永宁元年春,平州边界。
她们又走了七天,吃食早都吃完,从小城到小镇,从小镇到荒村,露露越走越片,人越走越少,有银子都没处花费。
但是阿拾的神情却越来越激动。
“快到了!”她指着前方说“翻过那座山就是平州!”
叶青涂伸手遮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道山梁横在远处,不高,但绵延无际,她们脚下是黄土,但是山的那边——看不见。
阿拾倒是很确定的样子。
“你来过?”叶青涂忍不住发问。
“没啊。”阿拾笑得灿烂:“但我就是知道。”
叶青涂没再问。
这七天里她已经摸透了这位深宅小姐的说话方式,说半句留半句,也不知道剩那半句留在肚子里是不是能吃饱。
总是不把话说明白,总是故作玄虚,但是说的话倒都是真的。
奇怪虽奇怪,不讨厌就是了。
她们继续赶路,至山脚下时,日暮西山,月上中天。
阿拾看看天色,又看了看进山的路。
“今晚咱们就在山脚歇吧,明早翻山。”
叶青涂点头,对此安排无异议。
两人四处绕了绕,找了个被封的地方,阿拾去捡些柴来生火,叶青涂则去找点吃的,这山里果树应该多些,看看能不能摘一点。
这七天她们早都养成这样的默契,没办法,阿拾实在不认识那么多能吃的东西,只能负责捡柴了。
但是这个小鸟还是很有用处的——可以讲笑话。
虽然叶青涂从来不笑就是了。
天黑透了,火也生起来了,两个人围坐着烤火,阿拾挑了一个叶青涂找来的野果子,用衣袖擦干净,咬一口。
“嘶——”阿拾的表情瞬间精彩。
“好酸,这个。”
叶青涂面不改色的咬了一口。
“能活命就行。”
但手边默默把不酸但是没什么味道的果子换到阿拾那边。
阿拾酸的眉毛都打结了,缓过来后,心里更多是怅然。
她问:
“叶青涂,你是不是什么都吃过?”
叶青涂想了想:“差不多。”
“那。”阿拾努嘴。“最难吃的是什么?”
叶青涂的脸色没变,但是空气分明沉默一瞬,叶青涂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
“树皮。”
阿拾的笑容顿了一下,收敛起来。
叶青涂看着阿拾的脸,火光在她眼中闪烁。
“刮掉最外面那层粗糙的老皮,嚼里面嫩的那层。”叶青涂说的平静。
“不过嚼久了的话,嘴里都是苦的,必须咽下去才行。咽下去,肚子会疼,但不吃会死。”
两腮有些酸意,但叶青涂面色如常的把这些经历轻描淡写的说出。
阿拾没说话。
她看着叶青涂——火光和烟映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里的东西很深,深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子。
“你吃过很多苦。”
沉默许久后,阿拾以陈述的语句说出了这句话,语气是说不上的感觉。
反正不是问句,叶青涂没回话。
阿拾也不追问,往火里添了把柴。
“以后不用吃了。”
叶青涂抬起眼看她,眼里有轻笑。
此身,身不由己。
“到了平州就有饭吃了。”阿拾拿了个果子继续吃,不酸,想起叶青涂方才的动作。
“那个公主还在封地推行了什么——耕者有其田。还有医馆和免费学堂。去了你就知道了。”
叶青涂沉默了一会儿,往火堆里扔树枝。
“你信?”
“信什么?”
“信真有人做这些。”叶青涂回望自己短暂的生命,阿拾说的这些,不是她不想相信,是信念易损,从未有人保持初心,真的做下来。
阿拾静静地望着她:“你信吗?”
阿拾反问她。
叶青涂没说话,阿拾知道她不信。
阿拾又添柴,慢慢说:“其实我见过很多人,说做大事,实是为己。”
她顿了顿。“但是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却让很多人活了下来。”
“虽不知道,那公主做了何事,但我想去看看,这世上,是否当真还有人如此。”
这话说的很稳重。
叶青涂看着她,阿拾的脸很安静,没有平时的嬉笑,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感觉。
火光里,叶青涂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在沉稳之后又露出了期待,期待中还包含着点怕。
叶青涂眨眼,关于她对平州的希冀,希望如她所愿。
第二天一早,她们翻山。
山路不好走,叶青涂在前面开路,偶尔皱着眉用余光去注意阿拾——她伤还没好利索。
这山间都是碎石,路又窄又陡,阿拾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叶青涂也不催,二人就这样亦步亦趋的,阿拾跟上了,她们就往前,偶尔叶青涂伸手拉她一把。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阿拾突然停下。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山下看,晨雾还没散,萦绕这山间隐隐约约的,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二人在这山腰,颇有些抛下世俗一切的感觉。
“叶青涂。”她说。
“嗯?”这么久过去,叶青涂已经不会无视她的话了,起码会回个——嗯?
“你杀人的时候,会想什么?”
叶青涂愣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阿拾都没有追问过她杀人的事,她们一起赶路吃野草睡破庙,却一直没问这个,她还以为她不会问了。
现在她问了。要是之前,叶青涂肯定懒的回,真是狡猾。
“在想他们该不该死。”叶青涂听见自己回答。
“然后呢?”
“然后杀。”
阿拾看着她,问:“之后呢?”
杀人之后呢?
叶青涂想了想,走到阿拾旁边往山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杀完之后,我会给他们的邻居和遗孀留银子。”阿拾看她,她继续说:“够他们活一阵子的银子。”
“为什么?”
叶青涂看着山下,为什么?人死了,为什么还要留银子?是恻隐之心吗?
她不认为自己是慈悲之人。
叶青涂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拾以为她不想回答。
“因为有的人死了,但是活着的人还要活。”
要用力的活。
无论银子多少,夺走了什么,就要给予点什么,尽管也有人并不无辜。
阿拾愣住,她看着叶青涂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冷,那么净,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但却和阿拾心中血腥暴力的杀手无法重合。
这样的人,杀人是有原因的吧。
就像她说出的这句话,落在阿拾耳朵里,忽的让人心里塌了一块,软软的。
“你……”阿拾张口,“你其实……”
她没能说下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年少的人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经历揉出来的人,欲语还休。
“其实什么?”叶青涂转头看她。
阿拾笑了,这次眼中有一点水光,依旧很亮。
“没什么,走吧。”
她说完,这次先一步往前,叶青涂看着她的背影,想到父亲说的一句话:
“真正的侠,不是杀人的,而是救人的。”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侠。
她只知道,阿拾那一眼,看得她胸口一直冷着的一个地方,忽的有点暖。
在前方的身影虽然有点跛,但是很稳,她总是胸有成竹,落落大方,真希望她所期盼的平州,能如她所愿,这张脸上永远都不应该出现失望。
见叶青涂许久不动,阿拾在上方挥手:
“喂,干嘛呐,快跟上啦,翻过这道山,就到平州啦!”
她站在光里,热烈地挥手,叶青涂动容,不自觉抬起脚步,跟上她的步伐。她这样的人,还能走到阳光里吗?如果是和阿拾同行,应该值得一试吧。
叶青涂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
但她和她的路注定不同,又能同行多久呢?
“终于跟上啦,你看前面,我有预感,那是最后一段山路了!”
她不禁加快脚步,叶青涂在她身后,偶尔偷偷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