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海报比林渡想象中更多。
陈眠说，影院停业前清过一次仓，很多东西被当废品卖了。剩下这些本来要丢，是当时一个老员工觉得可惜，锁进了后面的小仓库。后来影院彻底关门，钥匙几经转手，反倒让这批东西留了下来。
“也算运气。”陈眠蹲在纸箱旁，把一叠旧排片表拿出来，“很多东西不是故意保存的，是没人记得处理，才活到了现在。”
林渡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
没人记得处理。
所以留下来。
这话放在旧物上很好，放在人身上就显得狼狈。
他垂眼，把面前那张海报慢慢展开。
纸张边缘已经脆了，稍微用力就会裂。林渡动作很轻，先用镇纸压住四角，再拿相机拍摄细节。陆序站在另一侧，帮陈眠整理年份。高铭晚了十几分钟才到，进门时皱着眉挥了挥空气里的灰。
“这里也太呛了。”
他说着，接过陈眠递来的口罩，却没有马上戴。
陆序看了他一眼。
高铭这才笑了笑，把口罩戴上。
“我就是感慨一下，陆总。不是抱怨。”
陆序没说话。
仓库空间小，四个人待在里面显得挤。旧纸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外面施工工人搬运材料，偶尔有金属撞击声传进来，又很快被厚墙隔断。
林渡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把旧海报按年份分组，记录破损程度和可修复性。每一张海报都带着那个年代的审美，字体夸张，颜色浓重，人物脸上的笑容有些失真。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反而有种很真实的热闹。
翻到第六卷时，林渡的手停住了。
海报外层用橡皮筋绑着，橡皮筋老化，轻轻一碰就断成几截。纸筒散开，一张深蓝色海报露出边角。
林渡看着那一点蓝色，很久没有动作。
陆序站在旁边，像察觉到什么，视线落过来。
陈眠问：“怎么了？”
林渡摇头，“没事。”
他说完，继续把海报展开。
深蓝色的背景，雨中的街道，男女主背对背站在电影院门口。海报右下角有一行白字。
《雨停之前》。
七年前，他们约好看的就是这部电影。
林渡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电影海报长什么样。
可真正看见时，记忆就自己涌上来。影院门口的排片板，售票员递出票时按下的打印机声，电影开场前屏幕上出现的片名，还有散场时前排女生小声说“结尾好遗憾”。
他当时没有看完结尾。
准确来说，他看了，却什么也没记住。因为整场电影里，他都在等身边那张空位有人坐下。
纸张在他手下轻轻响了一声。指尖不自觉用了力，海报边缘裂开一条很细的口。
林渡立刻松手。
“这张破损比较严重。”他声音很平，“需要单独修复扫描。”
陈眠凑过来看，“这张保存得还可以，主题也很适合南桥。雨、影院、旧约定，挺巧的。”
高铭听见，立刻来了兴趣。
“这个不错。名字也有传播点。《雨停之前》……可以做一个打卡主题，比如‘在雨停之前等一个人’。”
他说完，像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好，转头看向陆序。
陆序没有看他，陆序在看林渡。
林渡低头整理海报，眼睫垂着，看不出表情。只是他的手指很白，压在深蓝色纸面上，白得有些刺眼。
高铭没察觉这点，继续道：“不过这张海报太旧了，画面也土。要我说，可以重新做一版年轻化的。让模特站在门口，撑伞，后面加一句文案——你等的人，来了吗？”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陈眠表情微微变了，她不知道这句话碰到了什么，只觉得空气忽然冷了点。
林渡把海报卷回去，动作很慢。
“不要用这句。”
高铭看向他，“为什么？”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高铭笑了笑，“林老师，做传播不能太保守。旧影院改造本来就要抓情绪点。等待、错过、重逢，这些都是天然话题。”
林渡把海报放到一旁，“情绪点不是消费伤口。”
高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其实不讨厌林渡，只是从第一次踏勘开始，就觉得这个设计师太冷。话少，表情少，明明只是乙方，却每次都能用很平的语气把人堵回来。高铭做营销久了，习惯热闹，也习惯把情绪变成可传播的标签。他不喜欢这种过分克制的表达。
“林老师说得有点严重。”高铭说，“观众进来看展，又不是来上坟。我们总要做一点轻松的东西。”
林渡抬眼看他。
那一眼没什么怒意，却很冷。
“轻松不等于轻浮。”
高铭脸色变了变。
他还要说话，陆序先开口了。
“高铭。”
声音不重。
高铭却停住了。
陆序把手里的资料放到箱子上，抬眼看他，“南桥不是快闪店。这个项目的基础是旧影院本身，不是你想象里的社交文案。”
高铭表情有点僵，“陆总，我也是从传播角度考虑。”
“传播要服务项目，不是把项目拆成段子。”
这句话说得很淡。
没有训斥的语气，也没有刻意偏袒谁。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反驳。
高铭站在那里，脸上热了一下。
陈眠连忙出来缓和，“其实这张海报可以先列入重点修复。具体文案后面再讨论，大家不用现在定。”
陆序嗯了一声。
他看向林渡，“林老师对这座影院比我们更敏感。后续旧物筛选先听他的。”
林老师。
这三个字从陆序嘴里说出来很正常，也是从项目角度出发。可林渡听见后，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至少不完全是。
他不想被陆序维护，尤其不想在这种时候。
因为陆序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站出来，都会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没有出现的人。人很矛盾，一边知道现在和过去不是一回事，一边又没办法把它们完全分开。
陆序越好，那个没来的晚上就越显得荒唐。
林渡低下头，继续整理海报。
“谢谢陆总认可。”他说，“但旧物筛选还是按项目需求，不按个人敏感。”
陆序看着他。
“好。”
还是这个字，林渡觉得自己像打在一块软底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仓库工作继续。
高铭后面明显收敛了些，没再随便提文案。陈眠把旧票根箱子搬出来，林渡蹲下去看。票根按年份大概分过，但并不细，有些装在透明袋里，有些散落在纸盒底部。
林渡戴着手套，一张张翻。
票根很小。
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只有座位号还留着。某年某月某日，几排几座。对旁人来说只是一张过期纸片，对当时拿着它的人来说，也许是一个下午，一次约会，一场告别。
他忽然觉得南桥影院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它装过很多人的短暂人生，也装过他那一晚自以为很隐秘的难堪。
“林老师。”
陈眠递给他一小叠票根，“这批是停业前几年比较完整的。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林渡接过。
最上面几张年份都在七年前前后。
他翻得很慢。
翻到其中一张时，动作停了一瞬，那是《雨停之前》的票根。
日期正是毕业那天。
七点场。
座位号被污渍盖住了一半，只能看见最后一排的“7”。
林渡盯着那张票根。
手套隔着旧纸，他却像被烫了一下。
陈眠没注意，“这张电影当年票房不高，但听说来南桥看的人挺多。那阵子总下雨，很多人觉得应景。”
林渡没有说话。
陆序站在不远处，视线落在那张票上。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点，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高铭从旁边凑过来，“这张不错啊，刚好和海报对应。座位号也有，能不能做成重点展示？”
林渡把票根放进单独的透明袋。
“先记录。”
他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可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很久没有眨。
仓库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白光抖动，落在每个人脸上。那张票根被装进透明袋里，纸边皱着。
陆序忽然问：“这批票根都是真实入场票？”
陈眠点头，“对，基本都是检票后回收或清场时留下来的。有些是副联，有些是观众落下的。没检票的票一般不会进这个箱子。”
林渡抬了一下眼。
没检票的票不会进这个箱子。那这张最后一排七号的票，为什么会在这里？
七年前那晚，七号座一直是空的。至少在他离开前，一直是空的。
林渡的手指慢慢收紧，透明袋发出细微声响。
陆序也看着那张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仓库外忽然传来工人喊人的声音，打破了里面那点诡异的静。陈眠出去确认施工材料，高铭也跟着去打电话。仓库里一时只剩林渡和陆序。
灯管电流声很轻，旧纸味很重。林渡把那张票根放到桌上，拿起相机拍照。
快门响了一声。
又一声。
陆序站在旁边，忽然说：“林渡。”
林渡没有抬头。
“陆总，现在是工作时间。”
陆序沉默。
过了几秒，他说：“这张票根——”
“只是项目资料。”林渡打断他。
他说完，终于抬眼看过去。
“不是吗？”
陆序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旧票根。票根被透明袋压着，边角微微翘起。很轻，很旧，却像一块薄薄的刀片，把他们中间那点平静划开一道口。
陆序没有继续说。
“是。”他说。
林渡把相机收起来。
“那就按资料处理。”
他转身去翻下一箱海报，背影很直。
只是那只刚才碰过票根的手，始终没有再去拿别的纸。像指尖还留着某种洗不掉的潮意。
仓库外天色暗下来。
陈眠回来时，林渡已经把重点旧物清单列好。那张《雨停之前》的海报和最后一排七号票根，都被放进了待修复一栏。
她看了一眼，笑道：“这两样放一起，感觉很有故事。”
林渡合上本子。
“旧东西都有故事。”
陈眠点头，“也是。只是不知道最后能讲出来多少。”
林渡没有回答，他把项目本放进包里，低头拉上拉链。
陆序站在仓库门口，忽然看向那张海报。海报上的男女主仍旧背对背站在雨里，电影名压在右下角。
雨停之前。
七年过去，那场雨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过。它藏在旧影院的仓库里，藏在一张被撕过的票根后面，藏在林渡每一次平静的“陆总”里。
等某一天，有人重新打开门。
潮气全都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