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入夏后，雨下得很没规矩。
早上还是白亮亮的天，到了下午，云就从远处压过来。玻璃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暗下去，街边香樟树被风吹得低伏，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像一群来不及躲雨的鱼。
林渡坐在工作室最里面的位置，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改到第十七版的商场导视图。甲方在群里发来一排新的意见，每一句都带着客气的语气词，意思却只有一个。
重做。
唐夏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她一手拎着外卖，一手把伞靠到门边，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面晕出一小片深色。
“你还没吃饭？”
林渡没抬头，“嗯。”
唐夏把外卖放到他桌边，看了一眼电脑，又看了一眼他旁边没喝完的冷咖啡。
“这个商场的图还在改？”
“嗯。”
“他们是不是觉得你会变魔术？”唐夏把包往沙发上一丢，“昨天说要年轻化，今天说要稳重一点，上午让你把主色调压暗，下午又说看着不够有活力。要不是他们尾款还没结，我都想让你直接把文件夹改名叫‘甲方精神分裂治疗记录’。”
林渡终于停下鼠标，端起旁边那杯咖啡。
杯口抵到唇边时，他才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冰块早化成了水，味道很薄，苦味却还在。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回原处。
“别喝了。”唐夏看见他的动作，“你胃还想不想要？”
林渡没答，手指重新落回鼠标上。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很直。窗外阴得厉害，光落进来时没什么温度。他坐在那里，像一截安静的骨头，看不出累，也看不出烦。
唐夏跟他认识很多年，知道这是林渡最糟糕的状态。
他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习惯性把所有情绪都压成一个很平的表情。别人看不出来，就以为他不疼，不累，不在意。
但唐夏知道。
林渡不是不在意。他只是太会忍。
“先吃饭。”唐夏把外卖袋子打开，筷子拆好，放到他手边，“你这几天脸色难看到像要去给甲方陪葬。”
林渡看了她一眼。
唐夏立刻改口，“行，不陪葬。甲方不配。”
林渡扯了一下唇角，很浅，不像笑，更像被她吵得没办法。
工作室不大，租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楼。楼龄旧，电梯慢，走廊灯常年坏一半。刚搬进来时唐夏嫌晦气，林渡却说房租便宜，采光也还行。
后来两个人就这么撑到了现在。
工作室有过几个月不错的时候，接过两个品牌包装和一个美术馆小展览。也有像现在这样的时候，账上现金不多，旧项目尾款拖着，新项目又迟迟没定。空调开着，屋里还是闷。打印机旁边堆了几摞样纸，纸边微微卷起，像被潮气泡软的旧书页。
唐夏吃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渡面前。
“差点忘了，有个新项目。”
林渡看着文件封皮，没有伸手。
唐夏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价格不错，周期也还可以。甲方是做城市更新的，项目本身有点情怀向，视觉主创他们想找年轻一点但有旧物叙事感的设计师。我把你之前那个旧街区插画系列发过去了，对方挺感兴趣。”
“什么项目？”
“南桥旧影院改造。”
林渡的手停住了。
窗外一道雷声滚过，声音不重，却像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电脑屏幕上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眼下那点青色照得更明显。
唐夏也停了一下。
她像是才意识到这个名字代表什么，筷子在手里僵了僵，脸上的表情也收住了。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外面雨落了下来，先是一两点，打在窗玻璃上，随后很快连成线。雨声把楼下的车流声压得模糊，只剩一层密而冷的响。
林渡垂眼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做得很干净，白底黑字，项目名称居中。
南桥旧影院城市记忆馆视觉改造项目。
这几个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块陈年的砖，被人从墙缝里撬出来，表面还带着潮湿的灰。
林渡没有翻开。
唐夏轻咳一声，“我刚才只看到旧影院三个字，没想那么多。要不算了，我回掉。”
“不用。”
林渡把文件拿了过去。
纸张被雨天潮气浸得有些软，他的指尖按在封皮上，压出一点很浅的痕迹。
唐夏看着他，“你确定？”
“嗯。”
“这个地方你不是……”唐夏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不太会小心翼翼说话，索性直白道，“你不是很讨厌那个地方吗？”
林渡翻开第一页，眼睛落在项目概述上。
旧影院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曾是南桥片区重要公共文化空间。因城市规划与经营问题停业多年，现拟改造为城市记忆馆，保留部分放映厅结构、旧座椅、票房窗口及海报墙……
字都是正常的字。
林渡却看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不讨厌。”
唐夏没说话。
林渡把文件翻到下一页，语气很平，“只是很久没去了。”
南桥旧影院。
这个名字确实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面前。
久到他以为自己早把它放进了一个不会再打开的抽屉。抽屉生锈，上了锁，钥匙丢在七年前的雨里。可现在有人把整只抽屉搬到他面前，不敲门，也不提醒，只把锁扣往桌上一放。
声音很轻。
却足够让人醒过来。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雨。
林渡记得那天的雨比今天大。不是一开始就大，是傍晚之后忽然砸下来的。地面很快积了水，南桥影院门口那排灯牌被雨水冲得发亮，红色和蓝色的霓虹落到水坑里，被来往的鞋踩碎。
他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
一张自己的。
一张给陆序的。
那时候的陆序还不叫陆总。
他只是建筑学院那个永远坐在教室前排、被老师点名展示作业、走在人群里总会被人多看几眼的陆序。冷淡，干净，话少。像一截被雨洗过的树枝，摆在哪里都显眼。
林渡暗恋他四年。
谁都不知道。
也不是完全没人看出来，只是没人说破。林渡把这件事藏得很好，藏在图书馆同一本书的借阅记录后面，藏在每次路过建筑学院时放慢的一点脚步里，藏在毕业前那张电影票里。
那天他把票夹进一本书里给陆序。
书是陆序之前问过的一本电影理论集，封皮磨得很旧。林渡把票夹在第七十九页，那一页讲长镜头和等待。他当时觉得这件事安排得很好，甚至有点幼稚的郑重。
陆序接过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给我的？”
“嗯。”林渡说，“你之前不是要看。”
陆序低头翻了一下，指尖碰到里面的票。
林渡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很重。他装得若无其事，手却一直攥着书包带。
“今晚七点。”他说，“如果有空的话。”
陆序没有马上回答。
那几秒很长。
走廊外面有学生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细碎的响。毕业季的学校总是乱的，每个人都在告别，只有林渡站在那里，等一个不算明确的答案。
后来陆序说：“好。”
那是林渡整个夏天听过最好听的一个字。
也是最坏的。
因为那天晚上，陆序没有来。
林渡等到七点，电影开场。
等到七点半，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等到八点半，电影散场，灯亮起来，清洁阿姨拿着扫把进来，问他是不是还有东西落下。
他摇头，站起来，把那张没用出去的副票根重新放进口袋。
影院门口的灯一盏盏灭了。雨还在下。林渡没有伞，走回学校的时候裤脚湿到小腿，鞋里全是水。那张票根后来被他夹进一本书里，纸边皱起来，干了之后留下雨水泡过的痕迹。
再后来，他毕业，搬家，换号，工作。
南桥影院停业。
陆序也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一切都像那晚散场后灭掉的灯，黑下去，就没有再亮。
“林渡。”
唐夏的声音把他从那点旧雨声里拽回来。
林渡抬眼。
唐夏看着他，表情不太好，“你别硬撑。这个项目不是非接不可，我们还没到那种揭不开锅的地步。”
她说完，视线飘到桌角那张催款单上。
两个人同时沉默。
工作室确实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只是房租月底要交，两个兼职设计助理的工资要发，打印店那边压了两个月的账，商场项目尾款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
成年人很少有真正“非做不可”的事。
大多数时候只是算来算去，最后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多资格挑。
林渡把项目文件合上。
“接吧。”
唐夏皱眉，“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确定不是因为……”
“不是。”林渡打断她。
他声音不重，却让唐夏闭了嘴。
林渡把冷咖啡推远了一点，拿起外卖盒里的筷子，终于开始吃饭。饭已经温了，米粒粘在一起，不太好吃。他吃得很慢，像完成某项普通的生理任务。
唐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
“行。那我跟对方确认初步沟通时间。”
林渡点头。
雨还在下。
窗户上滑下来的水线把外面的楼切成一段一段。林渡吃完饭，把文件重新打开，开始看项目要求。文字很密，涉及空间导视、视觉识别、票根墙、旧海报修复、互动展区与开业宣传物料。
他看得很仔细。
像在看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普通项目。
快到最后几页时，唐夏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完消息，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林渡问。
唐夏拿着手机，看向他，眼神有点复杂。
“对方把项目负责人名单也发来了。”
林渡翻页的手顿住。
唐夏没把话说完。
她把手机递给林渡。
屏幕亮着，聊天框里是一张项目团队表。林渡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过建筑改造单位、运营方、资料馆对接人，最后停在甲方项目负责人那一栏。
名字很短。
两个字。
陆序。
外面雷声又滚过一阵。
这次比刚才近。
林渡看着那个名字，很久没有动。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触碰暗下去，陆序两个字在变暗前的最后一秒，像被水浸了一下。
唐夏叫他，“林渡？”
林渡把手机还给她。
“知道了。”
“你还接？”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鼠标点开项目资料，语气依旧很平。
“接。”
唐夏忍不住，“你跟他七年没见了。”
“嗯。”
“他现在是你甲方。”
“嗯。”
“你别到时候——”
林渡抬头看她。
唐夏剩下的话被堵回去。
林渡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明显情绪。可那种平静太硬了，像一层刚结好的冰，下面的水还在动，只是没人看见。
“乙方不能挑甲方。”他说。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彻底静下来。
雨水敲着窗。电脑风扇发出一点低低的响。唐夏站在桌边，忽然觉得林渡刚才说的不是工作。
像是在对七年前那个等到散场的自己说。
别挑。
别想。
别回头。
林渡把项目资料存进电脑，文件夹自动生成名称——南桥旧影院改造。
他看了一会，把光标移到文件名最后，删掉系统默认的括号编号。
屏幕右下角跳出新的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项目组公共邮箱。
主题：南桥旧影院项目初次踏勘通知。
林渡点开邮件。
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两点，地点是南桥旧影院正门集合。邮件最后附了负责人联系方式。
陆序。
后面是一串陌生号码。
林渡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自己七年前换掉的手机号。那时候换号是因为搬家，也因为原来那张电话卡欠费太久。他没有通知很多人。
当然，也没有通知陆序。
因为没必要。
一个没来的人，不需要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林渡把邮件关掉。
唐夏已经坐回自己位置，却还在看他。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把商场项目的文件重新打开，继续改那张已经被推翻十七次的导视图。
雨越下越大。
旧影院的资料安静躺在电脑文件夹里，像一扇多年没开的门。门后有潮湿的水汽、熄灭的灯、空着的座位，还有一个很久没有被他叫出口的名字。
林渡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
但那天晚上，他回家后在书柜最底层翻东西，还是看见了那本旧书。
书脊褪色，被压在一堆设计册下面。
他站在柜子前，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把它抽出来。
过了很久，林渡关上柜门。
客厅灯没有开，窗外雨声很沉。他站在一片暗里，像站在七年前影院散场后的走廊。
那场电影他后来一直没再看。
那个人，他也以为自己不会再见。
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已经烂在很深的地方，一场雨下来，它又从泥里露出一点边角。
不多。
刚好够割伤手。
坏了坏了真的坏了 养成挖坑的习惯了。真的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好吧，这本依旧是老样子，入v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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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