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桌子时不小心撞倒了一块立着的木头,发出吧嗒一声,将木头归位时抬头看到魏幸正在看着自己。
“哦,你醒了?”
应该到家第一时间就叫他醒过来的,但光是盯着他想一些不能想的事就花了不少时间,桌面也呈现少见的混乱,魏幸是等自己才困到没办法所以睡着的,只好主动帮他收拾起桌面来。
“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宫颀没有看魏幸,低头将所有的刀具放进收纳盒中。
“唔,叫醒我我来收拾就好了。”
“没事,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但好像不是很饿。”话都没说完,魏幸的肚子就发出咕噜的抗议声。
“骗人的吧。”
“完蛋,被你发现了。”魏幸歪头笑了一声,醒后惯有的沉沉嗓音,声音外面罩了层磨砂膜似的。
“笨蛋啊。”
普通笨蛋不会在家为了等和另一个人共赴晚餐而硬生生将自己饿一晚上吧,所以说终极笨蛋会更合适。
“嗯,可能吧。”魏幸挠着头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夜宵上,“买吃的了?”
“嗯,以为你走了呢,但还好买了。”
“你吃过了吗?”
“没有。”
“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还好,工作上的事情,普通加班而已。”
“你们也会加班啊。”
“嗯,是啊,我们也会加班,跟你一样。”
“那不一样的吧。”
“没什么不一样的。”
“……云吞吗?”
魏幸打开了包装夜宵的餐盒。
“嗯,你不喜欢吃吗?”
“没有。”
“那就太好了。”
“嗯……”魏幸看着盒子里的云吞犯了难。
“怎么了?”
以为是里面出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所以赶紧去看,却听到魏幸低低地说,“有点坨了啊。”
会做饭的人果然对食物的质量品相把控有点严格,大概也属于职业病的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病种。虽然确实是因为自己回来之后顾着做别的事了,所以耽误了一部分的时间,但宫颀不会这么解释,被问起做了什么的话,也不能如实回答是对你意-淫了。
“路上走的慢了一点。”
就这么轻易地撒了谎。
“啊对不起,我以为是店家故意卖给你放久了的呢。”
“不会吧?”
“不能排除是有人会这么做的。”
“唔,那也太坏了。”
心不在焉地随便应答着,感觉自己也没随口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但余光还是感受到了魏幸直白的眼神,是被发现说了谎吗?不过魏幸也只是很快地笑着说,“大概是吧。”
“哈,这是什么意思?你会这么做吗?”
“怎么会哦。”
两人都饿了一下午连带晚上,就算是坨掉的云吞也好,稀里糊涂吃的干脆,口感什么的不是饥肠辘辘的人最在意的。
“今晚住下吧?已经很晚了。”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有之前在这里住过无数晚的经验,所以入睡前的程序并不需要过多指引,这么说了之后就熟练地往浴室去了。
“那个,你今天只穿了一件衣服吧,要我帮你找一件换的吗?”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魏幸来自己家时从不带多余行李,虽也好奇过他都是怎么换洗衣物的,但那个时候的关系宫颀认为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关心对方这种私事的程度,想必是洗完澡之后什么都不穿的直接回卧室休息,反正自己在卧室里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这也都只是些无聊的猜测,虽然人固有欲-望,但在以前,即便是无意间因为这种琐事连带地幻想起魏幸片叶不沾身的情景也并不会有夸张到让人血液仿佛燃烧起来的反应。
“那就谢谢了。”
竟然没有拒绝,欣然接受的态度让宫颀心情豁然开朗。
“不客气。”非常轻松地说出之后转身进了卧室,如果魏幸可以接受的话,简直是恨不得立马塞一大堆东西给他,目前为止最令宫颀感到满意的改变了,想看他穿上黑色西装的样子,但自己的尺码小了些,或许可以给他买新的,但不一定会接受西装这样的赠品,能收下雕刻刀已经是种仁慈的赏赐了,某种意义上,自己真是个悲哀失败的慈善家。
找身睡衣吧?但睡衣目前没有崭新备份的,自己穿过的魏幸不会喜欢,他经常穿长袖T恤,自己也有很多,但更想看没见过的,所以还是短袖好了,白色的吧?想看他穿颜色相反的衣物。
“哇,好多奖杯。”
身后传来魏幸的惊呼声。
宫颀手拿T恤的手抖了一下,魏幸会进到自己的卧室也是第一次。
魏幸凑近墙壁嵌入式书架,呢喃着每座奖杯上的名称,在他念到第四个的时候打断他。
“这件可以吗?因为适合你码数的并不多。”
撒谎。
“短的啊。”
果然平时的长袖是出于某种理由的刻意选择。
“要长袖的吗?”
“啊,不用,谢谢。”
魏幸将衣服拿了过去,眼睛继续回到奖杯,像好学酷爱历史的学者参观博物馆一样,非常认真地观摩着各种大大小小比赛的奖杯。自己从小引以为豪的东西此时却并不想让魏幸看得太仔细,更无意像个导游一样为他讲解每座杯的获奖时间以及背后故事。
“从小就一直很优秀呢。”
视线突然从奖杯中毫无征兆地跳向宫颀,与失神看着魏幸侧脸的宫颀四目相对。
“啊,运气好而已。”
“是吗?”魏幸偏头露出笑容,一副我才不信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作罢态度,“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非常受大人的喜欢吧?”
“并没有。”
“嗯?”
“受大人喜欢的是我弟弟,喜欢我的只有奶奶。”
“你有弟弟?”魏幸看上去很吃惊的样子。
“嗯。”
“说起来,这么大的房子都是你一个人生活啊,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家人来。”
“那个啊,大概是因为我有时间就会回父母那边的原因吧。”
“这样啊。”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着,突然,“呃,那个,其实,我和家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这点应该更能解释我总是一个人的原因吧。”
为什么会突然和魏幸坦白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呢?说真的,真相对自己和魏幸的关系变化会有任何影响吗?大概率是没有的,但是,魏幸看向奖杯时,那敛藏在深邃眼眸之后的崇慕却像麦芒一样轻刺着胸膛的某个柔软位置,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冒昧的想象一下,有没有可能是高高在上或者高不可攀的?再或者,是有距离的?总之,自己绝对不要那样子,像是要把自己从魏幸臆想出来的神坛拉下来的心情,所以脱口而出了。
想要魏幸平视自己,不要向上看,也不要向下看,那都不是宫颀想要的,这便是充足的动力。
这么说了之后,魏幸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丝毫对他的不幸不感兴趣不想追问过多的态度,“喂,拜托你问一句为什么和家人不好这样的问题啊,”想这么说来着,但还是不问自答了。
“因为弟弟的原因,所以我让所有人讨厌了,父亲是,母亲也是,只有奶奶对我像从前一样,但她几年前也过世了。”
用了“也”这样的字眼,宫颀对自己话语里处处是心眼的状况十分无奈,魏幸主动问的话,一定会老实回答的。
“弟弟怎么了?”
“……”
真的问了出来呢,可自己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死了,去世了,走了,似乎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我小时候,我爸的公司刚成立没多久,他跟我妈都很忙,没时间照顾我,所以我就和奶奶一起生活了,我弟比我小六岁,他出生那会,家里情况好了很多,从小就在我爸妈跟前长大,所以比较娇惯,怎么说呢,性格难免会有些骄纵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大学最后一年吧,他上高中,正是最叛逆的年纪,和我爸拌嘴了所以跑到奶奶那里躲避……”
宫颀停顿下来,斟酌着话语。
“为了方便他上学,家里甚至请了保姆照顾他的生活,因为平时被照顾得太好,所以才会大言不惭的对奶奶做的东西各种挑剔,不满的话也会很无情地直接说出来,我看不下去所以那天批评了他,说了过分的话,他一气之下就跑了出去,借了同学出故障的机车,没有驾照没有任何陪护的情况下就上了路,警察说是车速失控来不及转弯所以才会撞上前面的大货车……在现场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没有了呼吸吧。”
“……”
“父母都希望活下来的人能够是他吧,所以现在,我就落得被所有人不待见了……”
不在意漫不经心的调调,像是说着与己无关的事,终于全部说了出来啊,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来,感受到一种近似自我惩罚的痛快。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吧,因为觉得是你指责了弟弟,所以就有理由讨厌你了吗?将他们对孩子教育无能的悔恨变相施加在你身上,好让他们活得舒服一些吗?”
“你在说什么啊?”
“是这样吧,因为比起恨自己,找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恨他人显然会轻松很多。”
“不是这样的。”
“你什么都没做错吧,从一开始错的就是他们啊。”
“不要再说了。”宫颀绝望地吐露心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为什么魏幸要站在这样的角度说出如此一阵见血洞穿人心的话语来。
自从弟弟出事以来,身边不乏告诉自己说这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要来承受他死亡的痛苦,一旦给自己缓口气想接受这种说法的时候,父母投来的冰冷充满恨意的眼神总让宫颀觉得,果然还是应该和父母一样恨着自己才对。
“我当初什么都不做不就好了,不要说那些严厉苛刻的话什么就都不会发生了吧,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弱小的声音从指缝中流出去。
“那个,我也不知道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不知道,”魏幸反而像是生气赌气似的不好好说话,“但不管怎么样,活下来的是你不是吗,活下来了就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啊,即使有勇气做出和对方交换命运的事,可也没有机会这么做了不是吗?如果有机会,你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对吗,这样勇敢的自己也不值得原谅吗?”
一根刺从太阳穴钻进来的痛楚,手心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湿热一片,眼眶源头般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流,手心捂不住的热流顺着下巴流进脖子。
“你不是要去洗澡吗?”
“……”
这样赶走魏幸后,把自己也关进浴室,一进浴室就顺着墙壁全身无力地蹲坐下去,任由热水淌遍全身,热气渗进皮肤,怀抱一样拥抱着冰冷气馁的身体。
没想到居然被魏幸上了深沉的一刻,那颗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那样刺戳心脏的话好像蓄谋已久地就那么吐了出来,从没有听到过的有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