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对不起。”
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也没用了。
宫颀闭上了眼,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心痛以及对自己口无遮拦地无可奈何。
如果说魏幸现在的生活是由于自己胡乱猜测的那些原因而造成的,那自己沦落到三十岁却依然孑然一生,连一次平凡普通的恋爱也没有谈过,就是拜这张嘴所赐,不管因为这张嘴而遭受过多么沉重的打击,似乎就是学不会从中吸取教训,自己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将事情搞砸。
如果当初对宫忱什么话也不要说,他就不会勃然大怒,他就不会扔下吃到一半的饭菜奔跑出去,就不会借了同学出现故障的机车,更不会因为怒火而失去对速度的掌控,他现在应该是和魏幸一般大,二十出头的年纪,宫忱却因为自己的原因没有等到他的二十岁。
全身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在风中抖擞般,轻轻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感觉到双眼朦胧的时候,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止不住流了出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不知道是在对具体的谁道歉,但重要的是,魏幸还能听得见自己的道歉,可宫忱已经不能够了。
对自我的厌恶一瞬间达到极点,真是伤害自己的同时又无情地伤害别人。
如果当时控制着点脾气,对宫忱的所有叛逆也好,目中无人也好,吹毛求疵也好,统统视而不见的话,现在的自己,也轮不到被母亲流着眼泪规劝放弃自己舍不下的钢琴吧,无论如何,都有备受父母宠爱的弟弟在前面挡着现如今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沉重期待。
所有的,全部都是自己搞砸了,现在和父亲如同厌恶的陌生人一样的处境都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颤抖从双手一直蔓延至全身,如果现在对魏幸认真道歉的话,一切也都能够挽回吧,毕竟,魏幸不是宫忱,魏幸还活着不是吗?
“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好像听见魏幸说了“没关系”这样的话,但耳膜已经迟钝到听不清了,双目更是模糊到看不清魏幸的表情,就在一声接着一声诉说对不起的时候,感受有人握住了那双颤抖不止的双手,并紧紧攥在了手心里安抚着。
在不怎么了解的人面前露出这样不堪的一面,简直不能言说,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又想到了宫忱,就算说够一万遍对不起,宫忱也无法回应了,热泪无法控制地流个不停。
突然,鼻子碰上了什么东西,闻到了怀抱的味道,意识到自己是被魏幸抱进了怀里,却没有一丝想要挣脱的冲动,后背也被魏幸一下下地轻抚着,宫颀失去反抗地闭上了眼睛,额头搭在了近在眼前的肩膀上,好像也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意识也被远远抛在后面,竟然因为怀抱太舒服而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自己的样子就算是洗了澡,绯红未褪干净的眼皮也皆然昭示着他的狼狈,外出吃饭的事情只能先搁浅。
于是不出意料的,魏幸准备了午饭,宫颀在旁边想要帮忙,但因为魏幸做事井然有序,所以一点忙也没帮到,就连切菜这样的事情,魏幸也是像杂技演员展示基本功一样刷刷几下就将菜切成大小长短一样的段。
因为不是在醉酒状态下撒的泼,所以上午的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循环往复,提醒着他在魏幸怀里睡了接近两个小时,不容置疑的真实历史,导致他在整个中午做饭期间乃至于吃饭期间都没敢看魏幸的脸,自己因为羞愧而更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在魏幸看来或许会觉得是自己在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不过要解释也只能等紧绷在两者之间的尴尬劲消退之后才可以。
又或许感到尴尬的只有自己而已,在魏幸看来,不过是哄着一个厚脸皮又喜欢批评人的朋友睡了一觉而已,但那在自己看来,又有什么点是和魏幸不一样的呢?
好像是识相的和宫颀保持着距离般,魏幸也没有和宫颀说话,对早上的事只字不提,下午吃过饭后便一个人坐到了阳台位置继续雕刻着木头。
宫颀从卧室里的嵌入式书架上取了一张黑胶唱片放在了唱片机上,安静到窒息的房间里终于有了色彩。
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关系就这样在沉默中渐行渐远,所以宫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之后换到了魏幸的旁边坐下来,一言不发的只是静静看着魏幸制作的过程。
魏幸一定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生气了,虽然是安慰了自己,但那是因为看不下去所以迫不得已才那么做的,魏幸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了,一定是担心不论他说什么都会收到自己一顿严厉且胡搅蛮缠的责骂,就这样在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魏幸突然抬起了头看向魏幸。
犹豫着,“你,要试着做一下吗?”
“……”
竟一时不敢相信魏幸是在和自己说话,呆滞半天终于找回声音。
“好啊,但不要让我在这上边试手,不想成为托你后腿的笨蛋白痴。”
“怎么会,那再给你找块木头好了。”魏幸像失忆的傻瓜一样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宫颀拿着魏幸找出来的一块和巴掌大小,厚十厘米的木头,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木头四四方方,实在想不到这样一块木头是如何做成魏幸手上的房子那样精妙的东西的,就连第一刀应该从边上刻进去还是直接从里面凿进去都不知道。
魏幸一身不吭地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一双劳工手套,手心手指的部分全部涂抹了橡胶,手背则是编织的布料,手心橡胶部分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
“有点旧,但我手头目前就这一双了,你先戴着吧。”
手套可以解决担心失手会划伤手或者木签扎进手指的问题,虽然魏幸给他的手套看上去实在是旧的令人嫌弃,不过相比与划伤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戴上比较好。
魏幸很快又从桌子下面找出一块规格差不多大小的木头拿在手上,接着又取了桌上的铅笔,转动着木头的四个面在上面画上横线竖线,构成方框一样的形状,期间一直保持着沉默,画好了之后翻转着确认了一遍,终于从自我沉迷中抬起头看向宫颀。
“嗯,你的是自己照着画还是我来帮你画?”
“我自己画。”
虽一头雾水不知道魏幸这么做的目的,但还是一丝不差地照着画了出来,如果魏幸是个老师,一定是个非常糟糕的老师,是那种在黑板上解完一整道题之前都不会做出解释,写完最后一个步骤说出“就是这样”的老师。
不过做老师的这件事,自己也实在是半斤八两,没资格对魏幸的不合格教授指指点点。
“是这样吗?”
画好之后老老实实地拿给魏幸看。
“嗯。”
魏幸开始用刀削他手里那块木头,先是沿着铅笔线将刀刃按压下去,再朝上轻轻翘掉一小块木渣,看上去粗硬的木头在锋利的刀刃下像柔软的香皂一样毫无脾气,魏幸削完一边后,看向宫颀,这是示意自己照做的意思了。
宫颀照着魏幸展示的样子找到应该削掉的部分,担心自己第一次做,下手没轻重,所以并没有将刀刃按压得太深入,魏幸只用了一次就削好的部分,宫颀笨拙地用了四刀才削出来,期间一边担心用力不周刀刃失去控制削掉不该削的部分,一边担心没拿稳会削到手上去,从魏幸手上长短不一虽已经恢复好但仍留下疤痕的刀伤就知道,这种事故不是自己在小题大做。
魏幸见宫颀这边妥当了之后又开始了下一步的教程,就这样依次沿着铅笔线条削刻,接着削除不必要的棱角,木头渐渐变得像块印章,随着继续的雕刻,开始有了头部和身体的区别,下一步重点集中在头部位置,开始出现耳朵和鼻子的形状,到这一步宫颀大概猜得出来他做的是什么东西了。
在最后嘴巴和鼻子的细节处理上,无论怎么做,始终没办法达到魏幸那样下刀精准又果断,采取少量多次的方法也越削越离谱,眼见和魏幸手里浮现出小狗样子的模型分奔东西,宫颀不禁着急起来,这可是自己的处女作,最好还是不要搞砸的好,不知道如何下手而停止动作的时候,魏幸从他手里拿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就将他的错误修补了过来,最后一只咧嘴吐着舌尖顽皮的小狗坐落在手心中。
虽然不完全是宫颀自己做出来的,但那份成就感还是让内心变得充实起来,由中午的不愉快记忆引发的低迷情绪在沉浸式的制作过程中早就烟消云散。
两只小狗的底部也分别刻上了宫颀和魏幸的名字,宫颀将小狗举到太阳下面看着,露出了会心的笑,唱片机里的音乐还在进行着,旋律像甜美的空气,流淌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不过是宁静又平凡的一个下午,宫颀却觉得自己以后大概很久都不会忘记。
晚上如约地去了最喜欢的饭店,吃了百吃不厌的鱼头泡饼,咕噜噜冒着浓密酱香味的热气罩在两人之间,宫颀有了些想要喝酒的冲动,但考虑到开了车过来,便打消了念头,即便没有酒的助兴,两人也断断续续聊了不少,谈到关于木雕的事情,魏幸饶有兴趣地说了很多。
虽然比自己小了十岁,但沉稳的个性和早出社会所拥有的比同龄人更丰富的阅历,让两人之间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代沟。
“以后也经常见面吧?”
没喝酒却有种上头的喜悦感,从饭店出来坐进车里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然而气氛的冷却也只在一瞬间,魏幸迟疑没有立刻作答的反应像一盆倾注而下的冷水,让宫颀的认知回到了他们浅薄的工作关系上,不能再更近一步,魏幸比他清醒得多。
“我是说工作而已,总之在拍摄结束之前,还要再见面的吧。”
对此魏幸认可地点了点头。
看似温柔兼容的怀抱也不过是外在用来包装自己的东西,真实的其实是一座拒人千里又难以攻克的厚重城墙,即便是几日以来的和谐相处,也未能将其溃败一丝。
所以说不论是醉酒那晚对自己的照顾还是眼泪决堤时的怀抱,都只是因为看不下去才出手的,换做是别人,他也会这么做。
宫颀看向窗外的目光变得空洞,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倍加寂寞,胸膛空虚地像无穷无尽的黑洞。
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孤单,渴望温暖吗?规律地像是单击复制的生活只是麻痹了对感情的需求而已,在与魏幸模棱两可地接触中,难免会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