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这一“睡”,便又是整整两日。
狐族分尾前都会尽量地多吃些食物,把自己的能量储存起来,以应对分尾时大量的消耗,强大如苏七,分尾后也需要修养数日,更不用提白祁。这两日白祁的意识在光怪陆离的碎片与纯粹黑暗之间浮沉,其间她偶尔会短暂地浮上来,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慢聚焦,总能看见那张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容颜。颜华有时在给她喂水,温热的液体小心地润泽她干渴的喉咙;有时只是静静守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颈侧的绒毛,力道轻柔,带着令人松懈的暖意。
她想开口唤一声“殿下”,却连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细微的嘤咛。每到这时,颜华便会停下动作,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到颜华,她便又放心地沉下去,被那片温和的黑暗重新包裹。
到了第三日清晨,她被一股混合着青草嫩芽与朝露气息的微风唤醒。那风穿过半开的窗棂,拂过她敏感的鼻尖和耳朵绒毛,带来外界鲜活的生命感。
眼皮不再沉重。她眨了眨眼,瞳孔清晰地映出了头顶的床帐。缓缓转动还有些僵硬的脖颈,她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异常柔软舒适的被窝,那是用好几层雪白的云绒毯,在颜华床榻内侧精心围出来的一个凹陷。云绒细腻温润,贴着皮肤暖融融的,丝毫没有普通织物的摩擦感。而她身下还垫着一小块暖玉,正散发着恒定的、令人熨帖的热度。
颜华就侧卧在她外侧,一手随意搭在绒毯边缘,距离她的爪子不过寸许。晨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似乎还未醒来。
白祁试着动了动。四肢传来久未活动的酸软感,但并不疼痛。她低下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两只毛茸茸的、覆盖着月白色短毛的前爪。爪子干干净净,指甲被修剪得圆润整齐。视线向后,是蓬松丰厚的毛发和柔软的腹部,再往后……
她努力扭过头,终于看到了第二条尾巴,正安然地搭在身侧的绒毯上。只是…
不仅不是她期待中的纯白色,反而灰色占了更大的面积,在尾尖铺开,像不断被侵蚀、侵染的白布,染上了让她最无法接受的颜色。
不安与新奇同时涌上心头。她尝试着动了动意念,那条雪白的尾巴立刻听话地轻轻抬起来,摇了摇,动作流畅自然。她又将意识转向那条新生的尾巴。抬起……放下……向左摆……卷曲……
第二条尾巴随着她的心意做出反应,虽然不如第一条那般熟练,却也不是陌生的累赘。它甚至可以和第一条尾巴做出不一样的动作——一条竖起警惕,另一条却放松地搭着。这奇妙的体验让白祁暂时忘记了刚才那点不安,忍不住在柔软的小窝里打了个滚,两条尾巴也跟着兴奋地上下摆动、互相缠绕,仿佛在庆祝新生。
“醒了?”颜华没睡安稳,一听到动静就清醒过来。
白祁动作一僵,仰起头,正对上颜华含笑的眼眸,颜华正支着手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在毯子里扑腾。
“呜……”白祁下意识想应声,发出的却是一串细软娇嫩的狐狸叫。她愣了愣,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无法化形,无法言语。
一股焦急瞬间涌上。她伸出爪子,扒拉住颜华搭在毯边的手腕,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我怎么办?”的疑问。
颜华看懂了。她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小狐狸湿润的鼻尖,语气带着安抚:“急什么?灵力和神魂的损耗都需要时间温养,恢复只是早晚问题。少则半月,多则月余,自然就能变回来。”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伸手将毛茸茸的一团整个抱到胸前,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那对抖动的尖耳朵,“况且,阿祁这样……也很可爱。”
可爱?白祁被蹭得眯起了眼,耳朵下意识向后撇了撇,心里那点焦急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些。殿下说她可爱……那、那暂时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颜华拿出这几天为她赶制的狐狸小衣服,按照白祁的狐狸体型定做的,一件覆盖背脊至腹部的月白色小褂,预留出四肢活动的充分空间,白祁对此感到新奇,两只尾巴有些轻快地摇晃起来。穿好衣服后颜华抱着她起身,走到窗边早已铺设好的软榻坐下。榻上阳光充沛,温暖却不灼人。青水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温热的、散发着淡淡奶香的羊乳和一些果泥。
颜华试了试羊乳的温度,这才将两个小碟子并排放在白祁面前的矮几上。“昏睡几日,只进了些药汁。现在醒了,该好好补充体力。”
食物的香气立刻勾起了最本能的渴望。白祁从颜华膝头跳下,凑到矮几边。她先是小心地嗅了嗅,确定无误后,才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温润的羊乳滑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果泥清甜爽口,入口即化,美味与舒适的双重满足,让她不自觉地发出了享受的、细微的呼噜声,身后的两条尾巴也舒缓地左右摇摆。
于是,白祁正式进入了被龙王精心照顾的修养生活。
她不必再惦记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课业,因为颜华下了严令,在她灵力稳固、恢复人形之前,绝不允许耗费精力。起初白祁还有些不习惯,总感觉空落落的,但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便接管了她的身心。
每日清晨,在颜华起身处理公务前,她会先被抱着在铺了厚绒地毯的寝殿内慢走几圈,美其名曰“活络筋骨”,实则是让她适应两条尾巴带来的全新平衡感。一开始她走得歪歪扭扭,新尾巴总是不自觉地甩到前面绊到自己,惹得颜华低笑。但不过两三日,她便能走得稳稳当当,甚至能小跑着追颜华。颜华找出来了之前做的藤球,现在白祁变成了小狐狸,球对她有不可抵挡的吸引力,用尾巴把藤球推向四周,然后开始追藤球。
阳光好的时候,颜华会命人在廊下摆上铺了软垫的宽大藤椅,将她放在上面。她便懒洋洋地摊开四肢,在暖阳下打盹,或眯着眼看庭院里蝴蝶在初绽的花间穿梭,听灵鸟在枝头梳理羽毛时清脆的鸣叫。有时她不爱穿衣服,便用爪子抓开扣子,颜华看了又吓唬她“阿祁不穿衣服,到时突然变回来就被别人看光了去。”吓得白祁又叼着衣服到颜华面前让颜华为她穿上。颜华若得空,也会拿一卷书,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翻阅,偶尔伸手过来,挠挠她的下巴或耳后,那手法总是恰到好处,让她舒服得直想打滚。
颜华处理公务的书案一角,如今固定摆着一个与她毛色相配的软垫。那是她的专属位置。当颜华伏案疾书或凝神批阅时,她就安安静静地团在那里,有时盯着颜华执笔的手指看,有时看着窗外流云发呆,更多时候是抵挡不住午后暖融融的倦意,将脑袋埋进尾巴里,沉入黑甜的梦乡。偶尔颜华会停下笔,将她捞到腿上,一边揉捏她柔软的爪垫,一边继续思考政务,仿佛她是一件天然的解压神器。有时白祁玩性上来给颜华捣乱,颜华又要恐吓白祁要拔她的狐狸毛做毛笔,白祁听到便安分许多,但也只能消停一会,便又开始四处闲逛。
无法言语的交流,起初让白祁有些沮丧。但她很快发现,颜华似乎能读懂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
当她用脑袋蹭颜华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时,颜华知道她心情愉悦,想要抚摸;当她叼着挂在脖子上的青玉簪小坠子,跑到颜华脚边放下,然后端坐仰望时,颜华知道她无聊了,想玩点什么;当她走到紧闭的殿门前,用爪子轻轻扒拉门缝,再回头殷切地望着颜华时,颜华知道她想出去透透气,只要天气许可,总会抱她到廊下或庭院走走;若是她开始轻轻啃咬颜华的衣袖或衣带,不用问,定是肚子饿了,在委婉地催促传膳。
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白祁感到一种别样的亲密与安心。仿佛在颜华面前,她无需任何伪装,连最本能的狐狸形态,都能被全然接纳和理解。
夜晚的时光同样静谧。她有自己的小窝,但狐狸形态的她也格外贪恋颜华身上的温暖气息。往往睡到半夜,她便会悄无声息地钻出云绒毯的包围,踩着无声的步伐,跃上宽大的床榻,寻到颜华身侧,小心翼翼地挨着那温热的躯体蜷缩好,有时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脑袋枕在颜华的手臂上。颜华大多数时候不会醒,只是在她贴过来时,下意识地将手臂收拢些,或用被子一角将她盖住。只有一次,白祁半夜醒来,发现颜华正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见她抬头,才低声道:“吵醒你了?”随即拍了拍她,“睡吧。”,然后一同入睡。
唯一的“考验”,是沐浴。
白祁自修炼出人形后,便不再以狐狸形态沐浴,此刻,她第一次被抱进浴池时,白祁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许久未以狐狸形态沐浴的陌生感让她对“全身浸入水中”充满了恐惧。她四爪乱蹬,水花四溅,不仅弄湿了自己,更将毫无防备的颜华前襟泼湿了一大片。
“阿祁,别怕,水不深。”颜华试图安抚,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奈。
“呜——!”白祁不听,挣扎得更厉害。
颜华只得先把小狐狸哄好,许诺洗完便给她好吃的,白祁才乖乖答应,任由颜华搓洗。只是白祁总会想方设法报复。比如在颜华用细棉布巾给她擦干毛发时,突然用力甩动身体,将水珠均匀地溅到颜华脸上、身上;或是趁颜华低头给她梳理尾巴时,用湿漉漉的尾巴尖飞快地扫过颜华的手背或脸颊,留下一道水痕,然后迅速跳开,蹲在不远处,摇晃着两条已经半干的尾巴,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
每到这时,颜华也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着那只与初来青域时性格截然不同的小狐狸,摇头失笑,伸手精准地捏住她一边抖动的耳朵尖,轻轻揉搓:“下次再这样,就让你自己舔干。”
当然,下次她依旧会故技重施,而颜华的威胁也从未真正实行过。白祁也把这些流程当做了日常,只是…
这天,白祁躺在颜华为她特质的木盆中,漂浮在浴池的水面上,皂角揉搓起的泡沫快要将白祁淹没,她习惯了沐浴,此刻正搓洗着自己的肚皮,剩下的地方则由旁边同样在沐浴的颜华负责。
“哦哦哦我爱洗澡皮肤好好,龙王大人给我洗澡,哦哦哦…”温暖的泉水让她舒服地眯眼,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颜华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在颜华的眼里,小狐狸突然说了人话,还哼着歌,只是这歌,有些以下犯上啊…
顺着声音看过去,小狐狸已经变回了人形,显然自己还全然未知,正闭着眼享受呢,不过,这几日好吃好喝地养着,如今变回人形,确实身体长了一些,尤其是该有的地方…貌似更丰盈了…
颜华靠过去,装作正经地问:“需要本王给小狐狸洗澡吗?”
“当然了,我是小狐狸,我不会自己洗澡的,嗯?我在说话吗…”
白祁猛地惊起,视线恢复清明的瞬间,才惊觉自己正毫无防备地蜷在温热的木桶之中。水珠顺着她如雪的肌肤滚落,那抹因羞赧而泛起的红晕,从心口一路蔓延到了耳尖。
她下意识地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龙王殿下正支着下颚,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眼底闪烁着某种戏谑而危险的光芒。
“啊!”白祁短促地尖叫一声,慌乱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遮掩这满室的春光,只能徒劳地收拢,试图将自己藏进渐冷的水雾里。
“躲什么?本王正想着该如何为你这只小狐狸梳梳毛呢。”颜华低笑一声,指尖轻轻一挑,巨大的木桶竟顺势侧翻。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水花溅了一地。白祁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从残水中捞起。下一秒,她已跌撞进了怀抱中。
“本王伺候了半月有余,今日也该阿祁回报本王了吧?”
白祁还没从化回人形中清醒出来,就已经被眼前人摸得有些发软。紧接着她“殿下…我…”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凑上来的颜华堵住了嘴,两个人在浴池的热气中亲吻,白祁本就被水汽熏得脸颊红润,再加上颜华的亲吻不留余地。
呼吸在唇齿的裂隙间跌落,唯一支撑住这片废墟的,是那双近乎桎梏的手。热气氤氲成一种潮湿的盲点,视觉退化为大片大片的噪点。费力地勾勒着虚无的支点,试图在对方肩头凿出一处落脚的荒原。这种姿态让灵魂彻底失守,所有的感官都被揉碎,抛入那片由花瓣构筑的的深红里。
水波起伏。坍缩。每一寸触碰都是一次覆灭,又是一次重塑。她在这场盛大的洪流中上浮、沉溺,任由那股暗涌将意识剥离皮囊。最后被余波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推向那片名为“寂静”的滩涂。感官停滞了。剩下的,只有空气中逐渐冷凝的水汽,以及沙滩上,那一地湿冷而凌乱的独白。
白祁喘着粗气,被颜华抱着放到浴池旁的暖玉垫子旁,她终于能趁机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姐姐,殿下,我错了姐姐,我可以自己擦……坏人…”
“不是要甩我一身水吗,我帮阿祁…”颜华简直睚眦必报,一边动着手一边帮白祁回忆她之前所做,一边还要夸奖着白祁“好阿祁”,白祁知道今天自己逃不过,索性攀上颜华肩头,亲吻着颜华的下巴、脖颈、耳朵…,以此来获取颜华的原谅,颜华被亲的痴迷,手下动作却不停,白玉垫子和白祁白皙的皮肤要融为一体,颜华低头品尝,又不解气般地轻咬了一下,身下人立刻弓起身子,反倒将整团喂进了颜华口中,又颤抖着哭出来…
暖玉垫上、颜华腿上、床上。白祁数不清几次,最后她实在受不住,只能抱着颜华小声啜泣,说自己太累了,哄着颜华留到明晚再补上,颜华这才将人擦洗干净,又抱到内府寝殿的软床上,喂了水,抱着哭的眼睛已经有些肿的白祁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