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的夜晚来得早，却亮得也早。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终年不散的寒雾，洒在这座冰雪铸就的城池上时，白祁已经醒了。她窝在颜华怀里，听着身后平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既安稳，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躁动。
今日要做什么来着？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记起——昨日与白执族长商定，后日才正式进入祖地准备分尾。今日不用多做准备，只休息便好。
颜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散开的长发：“今日想做些什么？”
白祁沉默了一会儿。白川对她而言，是一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熟悉的，是那些刺骨的寒风、漫天的冰雪、还有刻在骨子里的、被忽视与被冷落的记忆。陌生的，是如今以“龙王身边人”的身份归来时，那些陡然变得恭敬甚至谄媚的目光。
见白祁沉默，颜华又提议让白祁带自己随便逛逛，正好体验一下白祁的生活。
用完早膳，白祁牵着颜华的手，穿过雪魄城弯弯曲曲的小巷，不同于颜华昨日所居住的豪华寝殿，越走沿街的建筑则越低矮简略，白祁领着颜华来到从前自己的小屋，那里也曾经承载着白祁的希冀，小小的她幻想着自己可以被接纳、可以通过努力变成一只九尾狐……
颜华浅浅闭上眼睛再睁开，屋子中一个个粒子便聚起了旁人所看不到的景象：小白祁躺在屋子中，几个年纪相仿的纨绔狐狸沿着墙边慢慢靠近，互相讥笑着上前，施法将白祁的尾巴变出，随后便爆发出剧烈的笑，将白祁吵醒，白祁仿佛已经习惯，回头苦涩地看了看发灰的尾巴，将它隐藏起来，随后低头不语，任由周围人嘲笑。
白祁看不到这些，还很高兴地给颜华看自己用枯草编成的小狐狸，“殿下你看，我编的小狐狸漂亮吗，九条尾巴挤不下，我只能编六条尾巴，但也很好看了。”
颜华又透过草狐狸看到白祁在闹市旁，看着大人给小孩买编织精美的九尾草狐，白祁身无分文，更无人照顾，只能在旁边偷偷看摆摊的人如何编织，最后学到第六尾就被人发现赶跑了。
白祁又带着颜华走过大街小巷，颜华能看到白祁被抢走灵果，被赶走不让上课，被殴打回原形被人嘲笑……阿祁……我竟从你的回忆里见不到一点快乐。颜华注意力放回现在的白祁，却是满面笑容，让人看不出这些地方曾经的屈辱。颜华心中泛起层层酸涩，只能苦笑着回应。
“后来族里说，我到了能干活的年纪，”白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就被安排去做了杂役。再后来……就是被选中送去青域。”
她没有说中间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但颜华听出了那份轻描淡写背后的、所有不愿提起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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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被叫去族长面前。周围那些曾对她视而不见、甚至参与欺凌的族人，此刻脸上堆满了公式化的笑，说着“能为青域效力，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女孩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那一丝惶恐与不安。
她被推搡着、拉扯着，塞进了前往青域的灵舟。那艘越来越远的灵舟里，女孩终于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冰天雪地。那一眼里，没有留恋，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解脱。
然后，画面定格。灵舟破开云层，飞向远方，飞向青域，飞向她——
飞向颜华。
颜华猛地睁开眼，眼眶泛着极淡的红。
那些画面如同烙印，一帧帧刻在她心底。那个蜷缩在冰冷角落的小女孩，那个被欺负时只会护住头脸的小女孩，那个看着月亮时眼中一片死寂的小女孩……
颜华将白祁搂得更紧了些，手臂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白祁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抬头：“殿下？”
颜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那个吻停留了很久，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仿佛在亲吻一个失而复得的、无价的珍宝。
“阿祁。”她的声音有些低哑，“以后，再也不会了。”
白祁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颜华看到了什么，只是将脸埋进她颈窝，手臂环上她的腰，闷闷地“嗯”了一声。
良久，颜华松开手，捧起白祁的脸，凝视着那双此刻清澈明亮的浅灰色眼眸。
“阿祁，”她说，“今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雪魄城东，有一条街。
这条街与城西那些荒僻的角落截然不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挂着各色幡旗幌子，卖的是白狐族特有的各种物件——冰晶雕琢的饰品、尚未化形的野兽皮毛制成的衣物、能持续散发温热的暖玉、还有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来来往往的狐族男女穿行其中，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这里是白川最繁华的集市。
白祁站在街口，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小时候偶尔会路过这里，但从未真正闲逛过。因为这里的一切都需要钱，而她什么都没有。偶尔在集市外围捡到一两枚别人遗落的铜板，也只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走。”颜华牵起她的手，自然地迈步走进集市。
白祁被带着往前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两侧的店铺吸引。卖糖人的小摊上，一个老狐正用熬好的糖浆，三两下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冰狐；卖花灯的铺子里，各式各样的冰晶灯笼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华；还有一个卖稻草玩具的摊子，摆满了用稻草编织的小狐狸、小熊、小兔。
她的脚步在那个玩偶摊前顿了顿，只是一瞬，她便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颜华往前走。
颜华却停下了脚步。
“阿祁。”她唤道。
白祁回头，便见颜华已经站在那个玩偶摊前，拿起那只草狐狸，她付了钱，将那只小狐狸递到白祁面前。
白祁愣住了。她看着那只小狐狸，又看看颜华，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时候想要的东西，现在可以要了。”颜华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无论是什么。”
白祁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接过那只小狐狸，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抚过狐狸的九只尾巴。
“谢谢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颜华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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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里，颜华带着她几乎逛遍了整条街。
她给她买刚出炉的、撒着糖霜的雪花糕；给她买用冰晶雕成、含在嘴里会散发淡淡凉意的糖果；给她买能套在手腕上的、刻着简单护身符文的红绳；给她买用暖玉髓磨成的小挂坠，说挂在身上就不会冷……
白祁一开始还推辞，说太多了、够了。但颜华只是领着她接着逛。
她带她去玩那些她从不敢靠近的游戏——套圈、射箭、猜灯谜。白祁笨手笨脚，套圈一个也没套中，射箭脱靶，猜灯谜更是一个也猜不出。但颜华始终陪在她身边，在她失落时轻轻捏捏她的手，在她偶尔蒙对一个答案时，毫不吝啬地露出赞许的笑。
日头渐渐偏西，集市的人流稀疏了些。两人走到集市尽头一个卖糖画的老摊前。老狐正用糖浆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狐，引得几个小孩围在旁边看。
白祁停下脚步，看得入神。她小时候也曾远远地看过这样的糖画摊，看着那些精美的画作被做成，被买走，被小心翼翼地舔食。她从未拥有过，因为那太奢侈了。
“买一个好吗？”颜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颜华走上前，与老狐说了几句。老狐笑着应了，开始用糖浆作画。不久那糖画便到了白祁手中。白祁低头看着手心那幅糖画。金色的糖浆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当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人能出现在她面前，带她离开那片寒冷，给她一点温暖。
如今，那个人就在她身边。而且，把她小时候所有缺失的、渴望的、从不敢奢望的，一点一点，全部弥补回来。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殿下。”她轻声唤道。
“嗯？”
白祁踮起脚，在颜华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颜华凝视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她抬手，轻轻拭去白祁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祁，”她说，“从今往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无论你缺失了什么，我都会一点一点，帮你找回来。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白祁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是笑着的。夕阳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她们身边走过，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远处的乐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喧嚣。但白祁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与身边人同步。她只看见眼前人的眼眸，清澈深邃，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她只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暖坚定，仿佛能驱散这世上所有的寒冷。两人并肩走出集市，身后是渐渐亮起的灯火，身前是通往雪魄城中心、通往她们暂居的寝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