楸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院中并未着火,一切都与他们离开时一样,只少了那两张临时加上的木桌。
而东西厢房与面前的堂屋,房门紧闭,门窗上皆是诡异森然的幽火浮影。
火影在糊门窗的油纸上张牙舞爪,肆意扭动,如同一幅巨大的幽冥百鬼图。
绿色的火光映在银面下的黑瞳里,楸的右手中渐渐化出一柄长剑。他握紧剑柄咬着牙说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青妖!”
话音未落,他便飞身向前砍去。
“他竟是妖精!”孟德修士惊道。
然而容不得他在此事上细细深究,便发生了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
被楸劈开的门窗后面,传来阵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橙黄的火舌肆意舞动,热浪浓烟扑面而来,整个院子瞬时映如白昼。
楸退回院中,右手负剑,左手竖在胸前捏了个诀,周身渐渐现出灵光护体:“你们能救人的随我进去救人,不能进去的快去打些水来。”
小七闻言转身往外跑,楸瞧见后一把将她拉住,“你搬不了多少水,去外面寻个地等我,站远些,别乱跑。”
小七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楸这才放开她,重新捏诀护身,冲进里屋。
孟德修士捏起护身诀正要跟上,眼角瞥见方润阳周身的金光时现时不现,一脸嫌弃道:“说你平时练功偷懒你还不承认。唉,你去打水吧,别搁那妖精面前丢人现眼。”
师叔说话一向难听,可眼下人命关天,耽搁不得,方润阳只得黑着个脸出院打水。
出门看见小七,方润阳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吩咐道:“你快去找找镇上的郎中,叫他过来救人。”
小七点头跑开。
楸与孟德修士从里屋一人搬出一具焦尸,尸身通体焦黑冒着白气,已辨不清生前模样。
“这里,这里还有一人!”秃头修士在东厢房内疾呼,他年岁已大,想是挪不动那具尸体。
虽有护身咒加持,孟德修士肩膀和脖子仍是被这焦尸烫得厉害,连手掌都起了一个大泡。
他忙脱下沾了火星的道袍,边用脚踩灭衣袍上的火星,边往掌上吹气。
楸周身并未沾上一点火星,只是青衣染尘,下巴与颈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黑印。
火光映照下,黑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让他看上去像个才从炭堆里爬出的顽童。
听见秃头修士的声音后,楸又重新捏起诀朝火中走去。
他进去没多久,孟德修士听见有梁木落地的声音,心中一紧,喊道:“喂!能出来吗?”
正当孟德修士穿上外袍准备进去救人时,便看见楸横抱着一具焦黑的身体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他的秃头师兄。
楸抱着那具身体一直往院外走去:“把那两人也抱出来。”
地上那两具尸体已经被烧干了水分,肌肉挛缩,异常僵硬。那两修士一人抱起一具,跟着出了院子。
楸挑了个略平整的地方,将那具身体轻轻放下。那身体四肢被麻绳捆住,通体蒙着炭灰。
楸将已烧断的麻绳从那身体上绕下,伸出手指到颈部探了探——还活着!
楸从怀里拿出一方帕,裹住右手两指,左手掐开那身体的嘴巴,将手指探了进去。手指再伸出时,那方帕上沾染着乌黑粘液。
“怎么样,还活着吗?”
孟德修士放下那具焦尸后,赶紧凑到楸的旁边,仔细打量起这具身体的面孔,突然痛心疾呼道:“他是天翔!”
楸将那方帕扔到一边,右手伸到孟天翔面前,五指弯曲,不时便有灰烬混杂着不明液体从他的口鼻飘出,聚拢在楸的右手手心。
楸:“快给他输些灵力。”
孟德修士盘腿坐下,开始运功,少时便有金光流转于全身经脉之中。
他伸出右掌贴在孟天翔的左胸前,孟天翔的心口开始有金色灵流四面八方地涌出,渐渐传至四肢末端。
见不再有尘埃浮出,楸手腕一翻,将浮于手心中的灰烬甩至一旁,又伸回去探了探孟天翔的鼻息。
此时孟天翔开始咳嗽起来。
那不是正常人的咳嗽声,像是从一台快要散架但又被人拼命拉动着的旧风箱里发出来的。
他仍是紧闭着双眼,喉咙里却发出一连串奇怪难听的呜咽声。
这声音刺耳干瘪得一点都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那成了精的破风箱在干嚎。
楸回想起不久前他调笑自己与小七时那干净爽朗的嗓音,紧抿着唇,难掩怒色。
“够了。”
楸站起来背过身去:“别给他输了。”
孟德修士红着眼,没有停手。
那干瘪的哭嚎声越来越急促。
楸银面下的眉心拧作一团:“他越是清醒,越能感受到痛苦。他只是个凡人,不曾修仙问道,如此这般,命不久矣,别再折磨他了。”
院门处传来声响,楸循声望去,见镜花一手提了个半人高的水囊进入宅院中。
见四周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外再无旁人,楸负着手叹了口气。
又见镜花拎着空水囊从院中出来,楸高声道:“莫要再去,杯水车薪罢了。”
正巧方润阳提着桶水赶来,楸伸手将他拦下:“人既已全部在此,那火便由它烧去罢。”
“护心丹,快!”见方润阳在此,孟德修士伸出左手催促道。
方润阳连忙放下木桶,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粒褐色丹药递了过去。
楸看着孟德修士接过那丹药给孟天翔服下,心里隐约觉着少了什么,忽而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小七!”
方润阳见楸四下张望着急起来,冲他喊道:“我让令夫人找郎中去了。”
“你这个蠢驴!”楸毫不客气出声斥道。
“你……”方润阳正要出声回击,便听见有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
楸循声望去,见远处水月拉着小七,正踩着小碎步匆匆赶来,这才松了口气。
待两人走近后,方润阳看了眼水月,对着小七说道:“让你去喊郎中,你拉她来做什么?”
小七摇摇头:“没有郎中,郎中跑了。”
水月瞪了方润阳一眼:“这位师长有手有脚的,倒还指挥起我们七姑娘来了。”
转头她又向楸禀道:“公子,来时路上我见七姑娘一人在街上,便将她一起带了过来。”
楸点头,继而道:“你们在此处等我。”
见楸疾步离去,方润阳拔腿追上。
“哎!你去哪儿?是不是去找那纵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