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颊绯红,垂着眼帘睫毛微颤,一看便是喝醉了。
还真是滴酒都不能沾啊。
楸在心里感叹道,同时伸出左手将她揽住,害怕她一个不小心向后栽去。
“吃好了吗?”楸低头轻声问她。
小七不答,只觉得脸烧得厉害,嗅到楸身上那清冽的草木气息,于是将整张脸贴到了他怀里。
楸见此情形,正准备起身辞别,却有人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二哥,诸位师长,你们吃好喝好。文远家中还有老母小儿待我回去照顾,天色已晚,我与娘子得先行一步。”
那布巾缠头,着粗布衣衫的孟福花,见自己丈夫起身,也连忙起身向众人辞别。
孟福满不悦道:“都这个时候还赶什么路,你就跟福花再好好歇上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
孟福花像是一早便将行李收拾好了,此时已将包袱从里屋拿出背在了身上:“二哥勿恼,我和官人本就是打算今日午后返家,不曾想二哥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怕二嫂忙不过来,这才留下来帮忙招呼。”
“我们夫妻俩离家已有三日,也不知雨儿和他奶奶在家里过得如何,还是早些回去瞧瞧,好让人放心。”
孟福满用鼻子哼了一声:“知道你二嫂忙不过来还不留下帮忙收拾。”
孟福花赔着笑,也不接她二哥的话,只扯着她夫君的袖子低声催促道:“走吧,走吧。”
宋文远再次向众人揖了一礼,然后与孟福花一道离去。
“我那妹夫啊,我三妹嫁给他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当初,他年仅二十一便考上秀才,别说是在他们村儿了,在整个衣水镇,那都是风光得很。我那三妹,哭着闹着要嫁给他。”
“这秀才家里叫一个穷啊,他年幼丧父,靠着他老母一人将他拉扯大。原以为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这穷秀才,除了读书啥也不会做。”
“我娘当时就反对这门亲事了,可我爹偏生喜欢他这样的穷酸腐儒,觉着识得几个字,会念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诗,就是好了不得的本事。不仅让这宋秀才分文不花娶到我三妹,自己还给他们贴上好大一笔嫁妆。”
“两人成婚之后,我这妹夫也不去谋生计,坐吃山空,就为了考个功名。考了好几回,回回不中,这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考那个破功名,旁人劝也劝不动。听说谁中了个举,那是教他一个眼红啊。就去年秋闱,他到处跟人说……”
孟福满借着酒意向众人数落起他妹夫来,越说越得劲,孟天翔忍不住出声打断道:“爹,姑爷他……”
“闭嘴!”
孟福满不满地呵斥一声,吹胡子瞪眼道:“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眼瞧着孟福满又要张口,楸起身辞别。
那秃头修士年岁已高,现下也是想着回去歇息,于是跟着辞别。孟德修士无奈,只能跟着起身告辞。
于是,一行人起身与孟福满一家客套了几句后,出门离去。
夜幕深沉,月色稀薄,一行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两旁店门紧闭,仅有凉风在路上穿梭。
走了没多远,小七便顿住脚,扯着楸的袖子道:“要背。”
楸想起白日里她在自己的背上如何不安分,于是出声吩咐道:“镜花。”
镜花应声走来。谁知小七绕到楸的面前一把将他抱住,用软糯糯的声音说道:“要你背。”
楸将她的手从自己腰间解下,单膝蹲下道:“上来吧。”
小七扑到楸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待楸背着自己起身后,她将脸埋在楸的发上,闭上眼开始打盹儿。
“公子对夫人还真是宠爱,想必是才新婚不久吧。”润阳修士在旁打趣道。
楸不说话。
润阳修士又将二人细细打量一番,道:“你虽银面遮脸,但左不过二十来岁,要我说,你瞧上去也就与孟天翔差不多岁数。至于你娘子,看样子还要比你小个两三岁,你们俩,该不会是订的娃娃亲吧?”
水月闻言掩嘴笑道:“我还以为师长们都是一心问道,清心寡欲,不在意这些红尘俗事呢。师长这样问,莫不是想给自己寻个道侣了?”
“我……”
润阳修士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见孟德修士正死死盯着自己,忙摆手解释道:“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修道之人,少关心别人小夫妻的事。”孟德修士白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低地叹了口气,“唉,年轻人,血气方刚。”
润阳修士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双手紧握又松开,急于解释却又无从开口,生怕越抹越黑,最后只能紧紧闭上嘴,将脸别到一边去。
一行人回到白日离开的那家客栈,分别要了几间房,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楸将小七轻放在榻上,水月在一旁搭手帮忙,忽而皱眉说道:“公子,你的头发。”
楸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在路上他就感觉到了——小七张着嘴巴睡觉,口水打湿了他整个后颈。
他一边替小七脱鞋一边吩咐道:“让店家烧了热水送我房里去。”
水月应声出门。
楸又将小七的被角掖好,这才熄灯出了门。
楸回房后,水月已经备好了热水与熏香,待楸走到屏风后面,她便迎了上来要替楸宽衣。
“不用。”楸抚下她的手,自己动手解开了衣带,“小七怕黑,你去守着她罢。”
“七姑娘已睡下,还是让奴家来服侍公子吧。”水月的手搭在楸的肩上,想要替他褪去外袍。
“水月……”
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在外奔波一日,你快去歇着罢。”
水月收回手,低头应是,退出了房门。
楸沐浴濯发后,换了件宽松舒适的里衣,坐在桌边,边翻看书册边用布巾擦拭湿发。
他左手拿着布巾,掌心上灵力浮动,布巾抚过头发,带走水珠,发丝根根分明。
本是想擦拭干头发便入睡。谁料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书却越看越有兴致。
楸看了眼桌上快燃尽的蜡烛,抬抬手指施法在它旁边加了根白烛,心里默念道:燃尽这根我就睡。
三更声响不久后,冷不防传来阵敲门声。
楸将头从书中抬起,听见水月在门外问道:“公子,你还不睡么?”
楸直了直身子,眼睛仍是不离书:“嗯,正要歇着。”
水月心道公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出声提醒道:“灯下用功不可太久,有损目力。”
“知道,不用管我。”
待水月脚步声淡去,楸抬头扫了眼桌上那一排残烛,捏了捏眉心,而后又抬指施法加了一根,心里默念道:最后一根,燃尽我就睡。
待这‘最后’一根白烛将要燃尽之时,楸正纠结要不要再加一根,忽而听见门外有人大喊,
“走水啦!来人,走水啦!”
紧接着便是嘈杂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