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员外郎的官职到手没有半日,来不及让他嫌弃,他又成了白身。拢共上值半月不到,沈故在官署当众晕倒,清扬强势安排好侍疾后,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大张旗鼓,进宫哭诉,陛下才从章院判口中吃完瓜,对清扬提出把沈故一撸到底拍手称快,御笔连挥,沈故就继续回家休养了。
得知自己又要养身子,而且没有期限,宣旨太监刚离去,沈故歪倒在地,又晕了。
清扬瞥着老登肥硕的身形,心想,肥胖果然影响健康。冷眼瞧着小厮将人抬到床上,清扬勉强说服自己接受沈故在家吃白饭,次日雷厉风行缩减了姨娘及一干庶子庶女的支出。
清扬不是没事找事,后宅妾室待遇本就和男主子息息相关,皇帝的妾室和不入流小官的妾室地位天差地别,沈故又被撸了官,若不是公中还有些产业支撑,姨娘们此时该要吃糠咽菜了。
什么?主母身家丰厚,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就够后宅众人吃的满嘴流油?
诚然,有这般的冤大头,可惜清扬不是。
自古以来,女子嫁妆就是私产,除非自己愿意贴补填坑,否则没听过主母要用嫁妆替夫君养妾室庶子庶女的,闹到公堂之上,夫家侵占媳妇私产,丢脸丢名不说,严重者还可被判入狱三月。
不过这类家务事,大多含糊过去。
真正细究起来,本朝律法对女子嫁妆的保护程度不低。
清扬认为自己太善了,原本命运线里这些个妾室还有她的便宜儿女们,可没有一个人伸出过援手,不,清扬摇头,准确来说是没有一个人问过原主一句‘还好吗?’。
她没有刻意磋磨任何一个人,连缩减开支都让嬷嬷去每个院子都说清楚,有理有据,公正严明,大公无私,清扬琢磨着自个儿积大德了。
结果,清扬很满意,没有人不长脑子闹到正院来。
红萋不满,气冲冲向清扬告状:“夫人,您没瞧着她们的脸色,就像...死了爹娘一样,您又没短她们的吃喝,又不需要她们辛苦劳作,规矩如此,您大发善心不难为人,她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哭丧着脸真是晦气。”
清扬赞同,可不是嘛。
人性自来如此,逐渐失去,不如从未拥有过。养大了的心,不会轻易知足。
“不过月嬷嬷也说了,日后老爷争气,一应待遇也会跟着增加。”红萋点评,“姨娘们看着和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一般,奴婢以为要灭了,没想到还有火星子□□着。”
清扬由衷道:“给月嬷嬷赏银。”
她老人家是会杀人诛心的。
红萋有些回过味来,她还为月嬷嬷宽慰姨娘心里不甚舒坦,没想过月嬷嬷‘别有居心’,她跟在夫人身边,自是清楚夺嫡凶险,老爷这么大个不安定份子,夫人肯定不会把人放出去搅风搅雨,指望老爷争气,怕是遥遥无期了。
姨娘们可有的等喽。
“夫人,奴婢将赏银带去给月嬷嬷,正好和嬷嬷说说话。”红萋不好意思道。
清扬颔首,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她不多事,叮嘱红萋:“多跟着嬷嬷们学,多长些心眼子,我才放心。”
红萋困惑眨了下眼,她不缺心眼啊,起码她老早就看出老爷假假的,夫人都才醒悟过来嘞。
清扬无法读心,不知道乖巧应声的丫鬟,心中正大逆不道腹诽自己。
*
沈家关紧门户,缩小存在感,京都风声鹤唳。今日三皇子一方查出个贪污军饷的,砍头流放;明日太子门下被参卖官贩爵,抄家除名;朝堂上党争斗法,太医院也没有独善其身,没有传出缘由,皇帝下旨赐死了十来位太医,京都的天空似都染上了血色。
“他们或许是想朕早些死,或许只是探听消息。”皇帝平静道:“但这都不重要!窥伺帝身本就不允,朕要让他们知道,朕愿意给的才能接,否则,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皇家没有纯粹的亲情,几十年前,皇帝就知道了。
他的好儿子们,聪明过头了。
皇帝周身没有杀意,平和的犹如家中寻常老翁,说起皇子们收买太医平铺直叙,与闲聊无异。清扬依旧吃着一口不够甜的金丝酥,从宫门进来,遇到的侍卫宫女太监,走路都怕踩重了,足以看出,没事人一样的皇帝并不是真的看淡了。
哦,最明显的是,忠公公说话微笑和模具刻出来一样标准的过分,可见皇帝有多不好伺候。
皇帝真心道:“朕觉得自己老当益壮,离驾崩还差点时间。”
衰老,自己是能感受到的。
精神不济、批阅奏折颤抖的手、坐着不知不觉睡过去、时常眼前一黑...等等都在提醒皇帝,他老了,快不行了。
皇帝已经在琢磨后事了,不知不觉的,过了自认为走向死亡的阶段,他吃嘛嘛香,手不抖,精神足了,身体倍儿棒,半个太医院诊脉,结论都是陛下龙体安康。
皇帝不算太缺德,慈父之心虽少但有,既然他身体好得很,皇子们争出狗脑子也没用,龙椅他们老子正坐的稳当,他们暂时没有机会。
皇帝没有对他的身体情况封口,便是想提醒皇子们。
可惜,先前皇帝的衰弱显露人前,皇子们显然不信皇父圣体康泰,又或许,诱惑太大,他们不想停下来,万一皇父猝然逝去,自己安分守己,岂不是错过大好机会,便宜他人。
正常情况,皇子们的决定十分正确。
就是出了个变数,清扬。
皇帝是真健健康康的,阎王爷看了都嫌弃。
于是,皇帝就看了一场场好戏,要说皇子们出手弑父,确实没到这一步。但是,他们为了皇位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层出不穷,在身体倍儿棒的皇帝眼里,争夺皇位,不顾还在位的皇父,就是盼他早死!
清扬不要摸得太清皇帝的想法,如果皇帝此时起不来床了,他会欣慰皇子们各有本事,有野心有心计,选出最后的胜者继位。
先决条件不一样,皇帝的要求天差地别。
清扬一脸您可真难伺候,她理所当然道:“皇兄,既然您头不昏眼不花,就赶紧管管大侄子们。不偏不倚,在每个大侄子门下挑几个跳得最高的处置了,杀鸡儆猴,保证您耳根子清净,心里舒坦。”
她抱怨道:“最近宴会都变少了,不,是都没了,城里乏味的很,连逛个银楼都看不着什么人影,我头上这跟新出的宝簪,正常情况下该有两三个夫人同我争抢,昨儿个我一去轻轻松松就买到手了。”
她买到手,就觉着亏了。
忠公公:“......”
一段时间不见,夫人还是依旧‘仗义执言’,仁义这一块没得说。
他老忠的脖子一刀就砍断了,夫人的估计进了棺材还紧紧连着。
皇帝可疑沉默几息,他突的问道:“清扬,你觉得朕的哪位皇子适合接朕的皇位?”
忠公公咬了口舌尖,掀起眼皮,注视着清扬,眼珠左右转动。
清扬蹙眉,不解反问:“皇兄,你想废太子?”
一语石破天惊。
忠公公硬吞下一口血,忍着疼痛,与其担心夫人说错话,还不如担心自己心脏遭不遭得住惊吓。
“不知道。”皇帝回道,他在斟酌,废太子不是儿戏。
清扬觉得皇帝莫名其妙的,又问:“那我怎么知道谁适合?”她想了想认真回答皇帝的问题,“您立谁为太子,谁就适合当皇帝。”但是,清扬打心底里期盼,“皇兄,您最好万万岁,别的不说,现在您身子无恙,好端端的您可千万别想不开传位,当我求您了!”
清扬小心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忍了忍,还是说道:“皇兄,我最近得了本制香的古籍,我给您送些醒神通脑的熏香,您用着?”
皇帝:“......”
怕他脑子不清醒?
“周清扬,你说话动动脑子!”皇帝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一口气堵着,和清扬计较犯不着,不计较气又上不来,“你气死朕得了!”
清扬撇嘴,不满嘟囔,“和您儿子们相比,我哪排的上号啊。”
皇帝泄气,“滚滚滚。”他想不开才把这个天魔星召进宫,“你这张嘴,龙椅上坐的若不是朕,你脑袋这会儿已经搬家了。”
清扬根本不在意,事实就是她亲爱的皇兄好好坐在龙椅上。
“忠公公,赶紧把新入库的那堆宝石簪子拿出来,好快些送她出宫。”皇帝看清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碍眼的很。
忠公公忙不迭应下:“是。”
清扬不动弹,自言自语,“迁怒,明晃晃的迁怒,舍不得罚儿子,就来为难妹妹,人之常情,我懂。”
皇帝怒喝:“周清扬!”
“皇兄。”清扬吓得激灵了一下,安抚了下自个儿,对皇帝道:“您是我皇兄,护了我几十年,我帮不上您,但您心情不爽快时,想找个人说说话,我随时都有空。”她弯着眼眸,“迁怒也没关系,你是我皇兄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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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