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未出阁时,会同手帕交憧憬着未来会遇怎样的良人?是否会像母亲一般成为威风的当家主母?
嫁进庄家时,怡娴满心期待和夫君琴瑟和鸣白首到老,现实击碎了她的期待,庄二是典型的世家公子,世家的毛病在他身上一个不落,尤其是庄家上下都轻视女子,再有才情再会持家的女子进了庄家门,似乎只有孕育子嗣一个用处。
所以,提及嫁人有什么好?怡娴想破脑袋,也说不出一个好字!好在有一双贴心的儿女,让她多了一丝慰藉。
经历过一遭,怡娴对于再嫁,心中毫无波动,她不图同夫君鸾凤和鸣,自始至终,怡娴图的就是陛下庇佑、婆母护短,沈临深爱她也好,不爱她也罢,她嫁进了沈府,成为了沈家的儿媳,王府和沈府互为姻亲,那些个想对王府使阴损手段的小人,也不敢随心所欲的构陷。
怡娴此生所求,不过双亲儿女安康。
“怡娴,此前你给我去信,令我感慨世间女子皆身不由己,此次有机会回京都,我最惦念的便是你的近况。”相识十余载,苏琳琅依旧是温婉模样,隔着茶水氤氲,她舒了口气,“真正见面了,我确定不必多问你过的如何。”
苏琳琅笑道:“我为你高兴。”
怡娴也笑,“这般明显的吗?”
说来奇怪,她没抱任何期望时,情况反而好到超乎期望,怡娴没忍住笑出声,“我婆母最近在夫人圈子里十分受欢迎,特别是有女儿的人家,年龄和温清相近的,婆母冷着脸都挡不住来拉近关系的夫人们。”
苏琳琅膝下有二子一女,她很理解为人母亲的思虑,“女子嫁人,其实很多时候婆母比夫君更重要。”
她微微苦笑,不给儿媳立规矩的婆母,少有;不插手儿子房内事的婆母,少有;干脆利落完全放权给儿媳的婆母,少有;这三者占全的,堪比稀世珍宝。
所以啊,周夫人素日里再是不好相处,她对儿媳宽容的过分啊,只这一点,足以让疼爱女儿的夫人们趋之若鹜。
怡娴很是认可,她如今这样自在舒服,完全因为婆母不限制她任何,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她决定,怡娴自己都不可思议,她有时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在婆母心中的地位,比夫君高多了。
怡娴出现这个想法时,觉得自己大抵是失心疯了。
绝无可能。
怡娴双手合十,真心祈愿希望婆母长命百岁,不掺一丝假意。
“挺不可思议,琳琅,我从没想过,比起夫君,我会更喜欢婆母。”怡娴掰着手指细数,才半年功夫,她双手都数不过来婆母的好,怡娴在好友面前毫不委婉,“琳琅,我感觉我是自由的,我就是我。虽然前提是我嫁给了临深,才拥有婆母诸多包容的机会,但很奇怪,我时常觉得我不是爱屋及乌的乌,而是婆母本来就对我印象好,才会愿意包容我。”
怡娴也说不明白,她试图和母妃表达过这种感觉,母妃庆幸她掉进了福窝,叮嘱她要知足。
苏琳琅想了想,大概形容,“就像还在闺阁中一样?”
“不。”怡娴摇头,“琳琅,未出阁时最自在,但我更喜欢现在,因为我现在比在闺阁中更有话语权。”
这个世道偏爱男子,纵是怡娴身为郡主,也要被困于后宅,一生相夫教子。
而男子天生可以科举入仕,尽情施展抱负,无需为琐事费心,起居生活有妻室打理,即使为人再不堪,都可决定妻妾荣辱。
不公平,但这是现实。
怡娴没有能力去改变女子的地位,也没有心气去冒大不讳对抗当下主流,怡娴忍不住自嘲,她现在也是既得利益者,她的自在是因为有婆母的羽翼护着,而婆母能够肆意,是因为上头有陛下袒护。
苏琳琅不明白怡娴为何突然低落,大抵是世间女子寻不出一人能一生无忧吧。
“怡娴,当下很好,就把握珍惜当下。”
短暂相聚结束时,苏琳琅放下了对好友的担忧,唯有满满的祝福,她这人看话本子时,就不爱骄傲的天之骄女从高处跌落的桥段,怡娴是她们这一圈手帕交中最傲气的,在庄家已经折了一回,好在柳暗花明,苦尽甘来有了好去处。
怡娴叮嘱道:“要常给我来信,遇着难处了定要告知我,我会尽我所能。”她严谨补充道:“我还会求婆母。”
苏琳琅被逗笑,“一定。”
真好。
婆母能让怡娴这般信任依赖,真好。
*
沈临深下值后买了一堆吃食回府,发现怡娴不在,苦笑一瞬,又调转回了正院,清扬和沈初曦已经吃上了,沈临深十分识趣,没向清扬询问怡娴的下落,安静在一旁作陪。
沈初曦偷乐,大哥长记性了。
母亲从不约束大嫂,因为她自个儿不耐烦待在府里,所以很支持大嫂出门透气,大嫂刚进门时,摸不透母亲话中真假,行事处处小心,但母亲说放权就是完全撒手不管,府中诸事皆由大嫂做主,母亲带着她赴宴踏青泡热汤,那阵大嫂望着母女两的眼神里边羡慕都要溢出来了。
沈初曦蕙质兰心,看出大嫂谨慎步子踏不出去,她就找着不同借口约大嫂出府,大嫂顺手推舟应下来,次数多了,又见母亲没有不满,大嫂如今大方自在着呢。
倒是大哥,沈初曦撇嘴,大嫂没乖乖待在院子里边,总是问问问,特别是在母亲面前说:“怎的又出府了?”
沈初曦当时顿感不适,大哥问的寻常,也没有不快,但她听着就是不舒服,大概是她小性儿,反正听着就像在母亲面前给大嫂上眼药一样。
她笨嘴笨舌的,幸好母亲不是。
母亲不答反问,“那你怎的日日要出府?”
大哥愣了一下,他自然是去上值。
然后母亲说:“你有官职,怡娴又不是无所事事。她要巡视铺面,要去赴宴,要了解田庄情况...撇开这些事不谈,你有友人把酒言欢,她也有好友需要小聚;首饰旧了,衣裳不时兴了,胭脂水粉应季更换,她出府的事情多了去了。”
沈初曦十分赞同,同仇敌忾,最后母亲说的更是大快人心。
“即便无事,她想出府就出去。”清扬轻呵,一锤定音,“怡娴嫁进来,又不是进了刑部牢房,没有牢笼关着她。”
沈临深深感遭受无妄之灾,初曦对他没个好脸色,母亲就差没明说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他发誓,只是顺口问了一句,经常没见着怡娴,他正当询问母亲,没想到初曦和母亲反应这般大!
叫沈临深百口莫辩。
至此,怡娴最大的忧虑,她尚不曾露面,完美解决。
沈临深私下向怡娴吐露委屈,他觉得母亲和初曦对他有偏见,就像怡娴外出这件事,他根本没有提出异议,母亲一番言语胜似指责,他想解释都无从开口。
怡娴开解:“母亲待我如亲女处处宽容,无非爱屋及乌四字。”她正色道:“你可不能对母亲生出怨言。”
她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婆母和小姑子明摆着替她撑腰,她若是站夫君这边,岂不是背刺婆母!论亲缘远近,她比不过夫君,婆母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非要帮着儿媳说话。婆母公正,共情女子,小姑子亲近自己,这大好的局面,怡娴分得清轻重,绝对不会附和沈临深。
而且,怡娴看着沈临深无奈却又满足的神情,脑中更是清明,纵是有深仇大恨,也不要在夫君面前说婆母一个字的不满。
怡娴吃过亏,饶是现在做不到虚情假意奉承人。
但对婆母,她打心底里亲近孺慕,说真心话,沈临深在她心中的地位,也比不上婆母。
于是,次日怡娴起早特意去请安,开开心心给婆母和小姑子送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
有这一出后,沈临深学会了识趣,媳妇儿不在,他就在正院多陪陪母亲和妹妹。
父亲行为愈发无状,成日流连妾室之间,好些回,母亲要发怒,硬生生忍了下去。沈临深兄妹三个不傻,明白能让母亲有所顾虑的只有他们,身为儿女,管不了父亲,只能多加陪伴母亲。
“大哥,这家馅饼今日口味更好。”沈初曦味觉灵敏,任何吃食细微的差异都能吃出来。
沈临深笑道:“店家说稍微改良了馅料,我吃着没有区别,特意买回来,你果然能尝出来。”
“小菜一碟,我靠这个本事还从母亲和大嫂的点心铺子挣了不少分成呢。”沈初曦小小骄傲,又有些忧愁,荷包鼓了,她的衣裙放量也多了一寸。
沈临深讶然,他倒是不曾想过初曦能依仗此道挣钱,不过瞧初曦乐滋滋的模样,可见母亲和怡娴出手大方,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总是用得上的。
沈初曦伸出三根手指,“大哥,你别不信,我品尝改动过的点心,能多卖出三成。”
沈临深赶紧表态:“我信。”
他生怕晚了点就无端背上小瞧妹妹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