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蛇吐着信子：“大王，你把我们叫来干什么啊。”
竹青指向远处正在练功的霍言：“一会儿朝着那边追杀我。”
“追、追杀？”几条蛇都诧异地互相对视了几眼，“大王，为何要追杀你啊。”
“啧，问那么多干吗，做就是了。”
说完竹青便化形成霍清盼的样子：“装得像点，哪怕真伤了我也成。”
“额，大王，你这…”
“行了行了，”竹青不耐烦地摆摆手，“莫要多言，追杀我吧。”
说完竹青便朝着霍言那边跑去。
“将军！”
周清墨自远处而来，高亢的嗓门甚至把竹青都吓了一个哆嗦，硬生生止了脚步。
后面的蛇也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了竹青身上，头晕眼花地开口：“大王，不是追杀吗，怎么突然停了。”
霍言闻声气喘吁吁地停了动作，收剑入鞘，单手叉着腰笑意盈盈地看着周清墨朝自己跑来。
周清墨不知和霍言说了些什么，霍言温和地点了下头，然后就被周清墨一把抱住。
霍言哭笑不得地把上身往后撤了撤：“好了清墨，不就是准你多吃几块肉干，至于吗。”
“嘿嘿，将军你真好。”
“行了，”霍言把周清墨从自己怀里扯出来，“一起回去吧。”
而后周清墨便黏着霍言回了营帐。
“啧。”
竹青化回原形，周身散出黑色的雾气，脸也阴沉得吓人。
那几条蛇都瑟瑟发抖道：“大、大王，这…”
竹青闭了闭眼：“没事，先回去。”
夜晚，探到霍言军帐位置的竹青化成蛇形悄悄钻了进来，霍言早就睡熟了。
竹青化成人形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的地上，面带微笑地看着熟睡的霍言。
七年了，都大变样了。
头发长了，眉毛粗了，睫毛浓了，鼻梁高了，嘴唇…
竹青不自觉把身子往前倾，出神地盯着霍言的嘴唇，朝着那两片柔软靠近。
蓦然他反应过来，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竹青，你真龌龊。
而后怕自己又控制不住，竹青化成蛇形，逃也似地出了营帐。
这天，终于让竹青抓到了坐在树墩上发呆的霍言。
“大王，这次…又要追杀吗。”
竹青点点头：“老规矩，要多真有多真，伤了我最好。”
“额…好吧。”
竹青化形成霍清盼，蹲下身往自己脸上身上抹了几把灰，朝着霍言那边跑。
“救命啊！救命啊！”
霍言听到求救，忙赶过来把竹青抱在怀里。
熟悉的怀抱让竹青鼻头止不住发酸。
阿言，我好想你。
可如今的你不认得我，临行前我还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竹青跪在地上紧抓着霍言的大腿：“您不收留我我就不起来，求求您了。”
霍言叹了口气：“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你先起来，这样跪着像什么样子。”
“真的！您收留我了！”
竹青抬起头看向霍言的眼睛，用自己的左眼呼应了一下他的右眼。
霍言不适地皱了下眉，而后掏出手帕给竹青擦脸：“真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
“那你就叫霍清盼吧。”
谢谢你阿言。
虽然不知你现在为何会叫霍言，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阿言。
霍言带着竹青回了营帐。
一看到周清墨，竹青就认出来他是当初那个扰乱自己计划的半吊子，现如今还敢说自己是细作，忍不住阴着脸，咬牙切齿地跟他问好。
但无所谓，能陪在阿言身边，如何都好。
霍言要给竹青脱衣服，竹青猛然想起这七年自己作的那满背疤痕，连忙阻止。
可化形后的身体没有灵力没有自愈力，连力气都没有。竹青的衣服直接被霍言扯开，露出了那满背伤疤。
竹青扯了个谎瞒了过去。
躺在霍言的床里，竹青把被子拉到鼻子下，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那股熟悉的松木香。七年了，小屋里的味道早就淡了，竹青都快忘了那股味道了。
但如今熟悉的味道袭来，竹青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没忘过。这些思念回忆，只是被埋在了时间之沙的底部，只待一股洪水全数冲开，溃堤决口。
看着霍言给自己换衣服，竹青不禁想起当初临行前他给自己换衣服，也是这样的一丝不苟平平整整。
泪也不自觉堵了满眼。
看着赵落颖带来的食盒里的东西，竹青不屑地瞥了一眼。
切，什么茴甘楼，泔水的泔吧。
赵落颖走后，竹青找了个借口离开霍言，来了隐蔽处，唤了几条蛇来。
“大王，这次…又是追杀吗。”
竹青朝着赵落颖离去的背影抬起下巴：“给那两个人些教训。不过别过火了，吓吓她们就行。”
“知道了大王。”
阿言都明确拒绝了还来烦他，不识好歹。
阿言心里只能有我一人，其他人谁都不许。
竹青踩着桩子，看着严肃的霍言，心里止不住发软。
当初被叶将军督促着练功时还委屈瘪嘴，现如今竟是反了。
竹青眼睛一亮：反了…
思及此，竹青装作柔弱，腿也不住地哆嗦：“恩人…我好累…”
看霍言一副公正无私的态度，竹青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从桩子上摔了下去。
然后就被一簇松木香抱了满怀。
竹青把脸埋进霍言胸膛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以后会怎么样我不想管了。
能有此刻就够了。
这个怀抱，这簇香味，能不能，就这样陪我过一辈子。
竹青窝在霍言腿间，看着霍言遥看星辰诉说着自己的志向。
阿言，你真的喜欢如今的生活吗。
以自己渡众生？
可我只想要你。
我虽为妖王，可心无大志，目无远光。
也许，正是因此，你才会和我分道扬镳吧。
我们，可能，终究不是一路人。
哪怕你我都是人族或妖族，终究也…走不到一起吧。
“啧，怎么这么难…”
竹青叉着腰，看着锅里一块块的黑炭，眉头都皱成一团，脸色比黑炭都黑出几倍。
厨子擦了把汗：“小霍公子，还是让我来吧…”
“不行！”竹青一甩手，“我就不信我做的还不如那什么茴甘楼的吗。再给我备菜。”
“额…”
看了眼被不知什么东西染黑的锅底，厨子默默另起炉灶做了一份正常的饭菜，由着竹青自己叮呤咣啷地折腾去了。
折腾了一上午，竹青从一开始的小黑炭，进步到了最后端上桌的大黑炭。
竹青扣着手指，心里自觉愧疚。
霍言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勉强道：“不、不错。”
竹青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这些饭菜只是中吃不中看，于是自己也兴冲冲地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呕。
对不起阿言，让你受罪了。
但看着霍言温和的笑脸，竹青一时愣住了神。
太久了。
太久没有看到了。
感受着手帕擦拭着自己的嘴唇，竹青甚至能感受到霍言透过布子传来的那份温情。
阿言的手，何时那么大了。
厨子把正常的饭菜端上来，竹青听到霍言要出征，着急道：“不行，我要跟恩人一起去！”
霍言放下筷子阴着脸冷声道：“霍清盼，这件事没得商量，莫要多言。”
阿言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吃了多少苦才把自己变成这样。
玄泽说过，那个朝堂不是个好地方，人人包藏祸心，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构陷残害。
唯有带着一张面具，才能让自己囫囵个地出去。
阿言，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想，我想保护你，一直一直。
我，可以吗。
看到祭祀大典上无数毒虫涌出，竹青记着玄泽对自己的警告，忍着并未出手。
可眼见毒虫攻势愈发猛烈，竹青咬了咬牙，背后爆出无数青蛇冲进毒蛇群帮着霍言撕咬毒虫。
化形后无法驱动灵力，竹青提前唤了蛇群来：“一会儿看情况，多时还未结束的话就进去开荤去。”
看着其下密密麻麻的毒虫，蛇群舔了舔嘴唇：“嘿嘿，放心吧大王，这次就是让我们倒贴灵力我们都干。”
竹青哼笑一声：“属你会说话。”
而后他化形成霍清盼冲进毒虫群：“恩人！”
霍言把竹青护在怀里，竹青侧眼看到一条毒蛇垂下了身子要咬霍言。
啧，想死。
竹青立马上去扑开那条蛇，胳膊和手也被划伤了。
“清盼！”
看着霍言眼里不似作假的担心，竹青在心里笑了笑。
若是这样就能让你如此担心，我是不是…也能在你心里占据一方天地。
还好，这次护住你了。
霍言举起竹青的胳膊给他吸出毒血。
竹青的脸“唰”一下红了，红得发紫。那片潮红自其耳根蔓延至脖颈处，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他是毒素攻心才红成这样。
那份朝思暮想的柔软此刻正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竹青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跟着震颤。那片地方好像猝然生起一团火，噼里啪啦的烧得他头都快炸开。
神明啊，再来几条毒蛇咬我几口吧。
就此毒发身亡也值当了。
感受着霍言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字，竹青的手都止不住发抖。
那五年间，竹青想着人族和妖族不同，不能缺了学识书本。虽然自己不感兴趣，但竹青还是时不时去城里给叶柏言买回各种书籍字帖让他看，还从玄泽那里偷了不少书带给叶柏言。
受叶文成的影响，虽然失了忆，叶柏言还是和竹青要了不少军书来看。
叶柏言那时也不小了，基本的识字写字还是会的，不用竹青操心。竹青便搬个小凳坐在他跟前，看着他看书写字。
叶柏言有时会遇到些难认的字，便会下意识转头问旁边的竹青。
“竹青，这个词怎么念。”
竹青把视线从叶柏言脸上收回来：“这个词是魑魅魍魉，就是各种妖魔鬼怪。”
“那这个呢。”
“这个是狖轭鼯轩，就是灵巧的车马。”
叶柏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竹青你真厉害，什么都识得。”
说完他便低下头在旁边认真标注。
看着认真的叶柏言和他字尾的小勾，竹青撑着头不自觉微笑，庆幸儿时玄泽硬逼着教他读书写字。
他那时也会想，若是我能握着阿言的手教他写字就好了。
没成想现在居然反过来了。
感受着头顶沉稳的声音和手上温热的触感，竹青都不用特意扭曲字体，手就已经颤抖到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了。
宣纸上的笔画歪歪曲曲，引着竹青走向不知何处。有顺风顺水，也有崎岖难行。但还好，弯弯绕绕，还是把他引到了那片蓝花丹田前，带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巢窝。
回来了，就再不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