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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溪冷雨

那一年的秋天,顾芽跟着爸妈回到了清溪县,插班读六年级。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顾芽的目光里都是好奇。没有锦安县宽敞的水泥路,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扬起漫天尘土;没有整齐的小楼,入目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子,有瓦房也有自建的楼房,最高也就建了三层,有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空气里没有城市常有各种气味,只有庄稼和泥土的味道。

爸爸开车的速度很慢,顾芽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埂,没说一句话。她不是嫌弃这里脏,只是才刚刚真切的感受到,她真的离开了所有熟悉的人。

开学那天,顾芽盯着妈妈给她梳是两个麻花辫,穿着新买的连衣裙,背着印着芭比娃娃的书包,走进了六年级的教室。教室里的桌椅是比较老旧的,大多桌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黑板是固定。同学们大多穿着朴素的衣服,有的穿着哥哥姐姐不合身的衣服,有的是自家织的布衣,看见顾芽的连衣裙,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镇上的学校只是简朴了一些,同学们的家境也算不上穷的揭不开锅,只是顾芽的穿着,用品和买东西时的花费,总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她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兜里总揣着零花钱,顾芽第一次知道,还有1毛钱的辣条,几毛钱的零食,惊奇极了,所以课间的时候,会主动买辣条、冰棍分给同桌的同学和新认识的朋友。她的书包是新的不常见的,文具盒里的笔都是带卡通图案的和自动铅笔,身上的衣服永远是城里商场买的新款。

林晓就坐在顾芽旁边。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顾芽,露出一个热情的笑:“你就是从锦安县来的顾芽吧?我是林晓。”

顾芽对她有好感,很快就和她成了朋友。她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林晓,给她看锦安县带来的漫画书,甚至把最宝贝的粉色蝴蝶结发夹送给了她。“林晓,你看这个好看吗?送你!”顾芽举着发夹,笑得眉眼弯弯。林晓接过发夹,笑得很甜:“芽芽,你真好。”

顾芽以为自己在老家也能拥有像锦安县那样的友谊,可她错了。她不知道,在这个圈子相对封闭的村子里,她的“不一样”,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隔阂。她习惯饭前洗手,被同学小声议论“穷讲究”;她说话带着锦安县口音,被人悄悄学舌;她不知道地里的玉米什么时候成熟,不知道怎么分辨麦苗和韭菜,这些都成了别人背后议论的话题。

矛盾的爆发,是在林晓的生日那天。

林晓邀请顾芽去家里办派对。顾芽兴高采烈地去了,提前几天就用零花钱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当礼物。那天,她给林晓带了她想穿的一套自己的衣服,帮忙吹气球、贴彩带,准备零食,忙前忙后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可等其他同学都到齐了,林晓却突然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敷衍:“芽芽,你去阳台待一会儿吧,我们要玩女孩子的游戏,你在这儿不方便。”

顾芽愣了愣:“为什么啊?我也想玩。”

林晓没说话,只是用力把她推到阳台上,“砰”的一声锁上了门。阳台很小,堆着柴火和旧农具,天快黑了,刮着冷风吹得人打颤。顾芽趴在门上,拍着门板喊:“林晓,开门啊!我也想玩!”

门里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尖着嗓子喊:“她的游戏和我们不一样!”

“天天穿新衣服,肯定看不起我们!”

“顾芽是个外来的!”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顾芽的心里。她靠着冰冷的门板,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温热的泪水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慌。

更让她绝望的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班里爆发了虱子潮。一个常年不洗头的女生,把虱子传染给了好几个同学。顾芽也没能幸免。那天上自习课,她觉得头皮痒得钻心,伸手一摸,竟摸到了小小的虫子。她吓得脸都白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回家后,妈妈拿着篦子给她梳头,梳下来不少虱子和虫卵。妈妈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心疼又无奈:“这可怎么办啊。”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班,成了她们排挤她的借口。

第二天上学,顾芽刚走进教室,就听见有人喊:“虱子精来了!离她远点!”

几个男生拿着粉笔头砸她,嘴里喊着:“脏死了!别靠近我们!”林晓站在人群里看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顾芽攥着书包带,浑身发抖。她想解释,虱子是被传染的,不是她的错。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放学,林晓带着几个女生在田边的高地上堵住了她回家的路。带头的是村里一个混混的妹妹,她叉着腰,恶狠狠地说:“就是你天天显摆新衣服?就是你看不起我们?”不等顾芽回答,她就伸手推了顾芽一把,顾芽气不过扑过去和她们打起来,但从来没干过什么活的她怎么可能打得过,很快被推到路的边缘差点整个人摔下去。边上的一个男生看不过扶了顾芽的背一把,才没有摔下去,但马上又被另一个人推了一下,一个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

“城里来的就是娇气!”女生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顾芽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膝盖,看着身上沾满的泥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终于明白,她和这里的冲突,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是她从小生活的环境,是她习以为常的习惯,是她骨子里的“不一样”,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小村子里,变成了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可她没有跟妈妈哭闹过,也没有说要回锦安县。那一年,妈妈忙着关掉针织厂、去砖厂帮爸爸收拾烂摊子,家里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给家里添乱。她只是放学后再也不出门了,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从那以后,顾芽被迫剪掉了留到大腿的长发,剪成了短短的齐肩碎发。她再也不穿新买的衣服去学校,只穿已经穿过的。她不再随便交朋友玩闹,不再试图去解释别人的讽刺,每天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只沉默的刺猬。

她成了学校里最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