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天,四年级结束的蝉鸣声里,回乡建设的政策风吹到了清溪县,县里派人专程找到爸爸,许了不少优惠条件——免三年场地租金、低息贷款、税收减免,力邀爸妈把缝盘厂迁回祖籍清溪县。
爸妈来来回回盘算了好几天,看着政策文件上的条条利好,又想着老家的人脉根基,最终拍板决定:把锦安县的缝盘厂全部迁回老家清溪县。那阵子,家里的总是很忙碌,饭桌上都在商量这搬迁的事宜,爸爸喝酒时总说“以后咱家要过好日子了”,妈妈着忙着联系货车,把机器、货品一车车往清溪县运,顾芽的布偶、故事书也被仔细打包进了纸箱。
顾芽懵懵懂懂的,却知道自己要离开锦安县了,离开一起长大伙伴,离开曹宇,离开老槐树。她偷偷问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妈妈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那是爸爸的家乡,我们每年过年都会回去,记得吗?咱就在那儿安家啦。”
爸妈临走前,给顾芽办了全寄宿。刚刚搬回去太多事情要做了,怕照顾不好顾芽,所以顾芽的五年级上学期是在锦安县的学校里度过的。宿舍里的床很窄,蚊子很多,可她每晚都睡得很香,因为一睁眼,就能看到熟悉的同学,就能听到熟悉的蝉鸣。暑假里,爸妈打来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妈妈问她是留在锦安县,还是回老家清溪县跟在爸爸妈妈身边。顾芽捏着电话,手指攥得发白,想起那群一起疯玩的伙伴,想起曹宇沉默的侧脸,依旧不能抵消看不见和爸爸妈妈分隔两省的恐慌,最终还是小声说:“回家。”
她要走的消息,只告诉了曹宇。告别的那晚,锦安县的夜空挂着一轮弯月,星星稀稀拉拉的,蝉鸣声聒噪得厉害,像是在为她送行。两人站在曹宇家的楼底下,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长到好像能伸进时光的深处。顾芽攥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手心全是汗,信纸都被濡湿了。信纸上,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曹宇,我喜欢你。再见。”。少女的心事像诗,像夏日的荷尖,像傍晚的落日,明明才刚刚告诉他,却是临走前的告别。
“我走了,以后可能不回来了。”顾芽低着头,又马上抬头仔仔细细的认真看着曹宇,声音带着哭腔,鼻子红红的。
曹宇穿着一件清爽的白色T恤,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他看着顾芽,没说话,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顾芽把信递给他,鼓起勇气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少年的肩膀瘦瘦的,却很结实,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她家阳台上的床单一个味道。“再见。”顾芽说完,转身就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没看见,曹宇站在原地,捏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直到月亮沉下去,直到巷子里的蝉鸣渐渐平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顾芽也有一个遗憾,告别的前几天她和大家伙到处玩了好几天,可惜她终究没等到张沐阳回来——那个总带着她去游戏厅,给她买水晶球的大哥哥,还在香港的学校里,忙着期末考试,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2006年,顾芽跟着爸妈回到了清溪县,插班读六年级。妈妈的缝盘厂迁来后,生意越做越红火,工人越招越多,从最初的十几个人,从租厂房,发展到几十号人,不得不自己建地盘,干脆租地建房,风风火火建针织厂。六年级这一年,家里的针织厂订单不断,爸妈忙得脚不沾地,顾芽也在新的学校里,开始了一段陌生的生活。
小学毕业那年,顾家搬进了家里新建的宽敞楼房,日子眼看着越来越红火。可谁也没料到,爸爸听了别人的哄骗,执意要自己单独开一家砖厂。妈妈劝了他好几天,说隔行如隔山,爸爸也没读几年书,可爸爸铁了心要干。砖厂开起来的头一年,就亏损了几百万,家底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妈妈看着日渐惨淡的账本,心疼得整夜睡不着,最后咬咬牙,关掉了自己一手打拼起来的针织厂,去砖厂给爸爸帮忙,每天跟着跑原料、跑销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顾芽遇到的委屈,一个字也不敢和家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