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薄的罗幌遮挡了对方身影,但舒筄知道,他透过薄纱观察自己。
脉搏虚浮无力,药熏的炉子长时间点燃,并非自发的病性。
“世子,劳烦伸出另一只手。”
感受到指尖离去,薄绢拿去,江无念将另一只手伸出帘外。
动作依旧,舒筄微微皱眉,两手脉象差异过大,实在不符合常理,越来越证实内心猜想,舒筄咬了咬下唇。
“舒小姐,不必紧张。”
舒筄起身拱礼说道:“殿下,您中毒了,而且中毒时间至少一年到两年,之前的药虽然可以压制但只是减少痛苦。”
“舒小姐医术高超,听舟序说,你是发现了药材的端倪。”
“是的,世子,民女对医药研究许久。”
“那本世子的毒可解?”
“回世子,看您想不想解。”
感受舒筄的不卑不亢,江无念正式打量这女子,主动拉开罗幌。
映入眼帘女子五官灵动,年纪尚小,若非她点出自己中毒,他可能并不相信她会医理之术。
听到罗幌拉扯的声音,舒筄并未抬头看去,只感觉此人正在打量自己,舒筄知道自己猜对了。
“舒小姐,不必多礼,起身回话。”
舒筄抬头看去,男子面色苍白无力,眉眼如画,浑身透出病弱美人之感。
“那舒小姐,你可有救治之法?”
话题回归方才,舒筄点头,其实她知道此毒,但并非亲身治理过。
“若殿下信任民女,给民女些时日。”
“那就多谢舒小姐了,玉茗,送舒小姐回药铺。”
“好的,世子。”
临走时,舒筄再次行礼告别。
江无念苦笑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的景色,自己好像两年没有踏春了,如今又错过一次。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舒筄在门口处碰到了许舟序,好似等了许久,看着自己,身上传来血腥味,抬头看去,舒筄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冷了,又透出不可置信。
舒筄双膝微曲,身子俯下,没有更多交流便离去了。
二人擦肩而过,许舟序闻到了属于舒筄淡淡草药味,并未刺鼻反胃之感,许舟序未作其他动作,径直进入屋内,双膝跪地,说道:“已经除掉了。”
“你受伤了,她二人并未走远,正好你与玉茗一同送舒小姐,这些时日你暗中看守她。”
江无念说完感到疲倦浑身无力,让许舟序快些离去,自己躺在床内。
二人原路返回马车处,舒筄嘱咐玉茗此药方可使用三日,下次月事可减少痛苦,日后闲时帮她调理。
玉茗知道,那件事并非秘密,但她愿意帮助自己,亦是感激。
多谢,舒老板。”说罢,玉茗跪在地上躬身一礼。
舒筄连忙扶起,她其实是有私心的,她想知道江世子的毒和许舟序的来历。
“这只是我闲时制作的,不必放在心上。”
远处的许舟序看着,并未发声,直到舒筄注意到此处。
“许公子,您怎么在这?”
最先察觉舒筄的震惊与玉茗的沉默皆投向此处。
“玉茗,世子吩咐你我共同送舒老板。”
许舟序眼神始终是看着舒筄,未曾离开。
“待我谢过江世子,我会极力医治。”
二人相视一瞬,仿佛那晚什么都未曾发生。
马车缓缓停在巷口处,舒筄拉开帘子跳下马车,告别了玉茗,马车快速离去,仿佛一切都未曾存留。
“你怎么不走?”
舒筄看着身后的许舟序,一月不见的他变得更加憔悴,眼神复杂。
“为何?”
猜到他会问,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舒筄摇摇头,慢慢地走回药铺,无奈地说道:
“那晚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信,没有利益谁会去帮助无关紧要的人!”
许舟序快步向前,阻挡舒筄的前景,俯身看着舒筄的眼睛,压制自己的声音,但愤怒的腔调未曾消失。
二人再次相视,正是许舟序第一次仔细打量一位女子,那双眼睛很灵动,她的眼睛似乎可以装下世间的一切,但许舟序不信会装下一个家族满门被灭的孤孽。
“玉茗告诉我你是青州人士,药铺厨子也是青州人士,把伤治了吃个饭吧。”
舒筄不打算回应他,拉着许舟序的手腕,走出深巷。
亦是午日,但春日的阳光是温软的洋溢的,街边小贩在周遭叫卖,许舟序看着舒筄的背影,明明手无缚鸡之力,但他就被她牵着走,阳光打在她发丝上,许舟序觉得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
可以直白的质问舒筄,可以放下平日装扮的恭敬守礼,许舟序不再争论,就默默地被她拉着不做反抗。
感觉身后的许舟序并无反抗之意,舒筄嘴角弧起。
“李呈白,李呈白,快出来!快出来!”
舒筄开锁后推门而入,对着屋内大喊。
站在门口的许舟序看着自己手腕,余光看到“暂停营业”门牌。
靠着躺椅,在后院补觉的李呈白被舒筄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走到药堂。
看到舒筄急匆匆的模样,李呈白白了一眼,视线刚好停留在许舟序身上。
“许公子。”
李呈白拱手一礼,随后凑到舒筄身边小声质问:“怎么回事,赶尽杀绝来的。”
一听此话,舒筄顿时无语,一拳打向李呈白胳膊:“人家受伤了,岂有不医治的道理,你去处理。”
揉着方才被舒筄捶打的地方,冷哼一声,“信你有鬼了,注意分寸。”
看着两人亲密的模样,许舟序移开目光,再次自己打量药铺大堂,方回春是京城最大的药铺,店内装饰清雅,大厅宽敞存有休息的地方。
余光留意二人商议完毕,李呈白带着礼貌的微笑,带领许舟序来到二楼右侧外伤治理区。
在后处的舒筄并未跟来,对着二人背影喊道:“李呈白,上完药后带他去后院吃饭,我在那里等你们。”
“知道啦!”李呈白拉着长音回复。
许舟序回头看了舒筄一眼,舒筄对着自己摆手,走上步梯就消失了踪影。
舒筄并未直接去往后院,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小阁楼内。
许舟序脱下外衣,里衣与新愈合的伤口粘在一起,许舟序直接脱下,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伤口血液再次流出。
调制好外伤药的李呈白,看愣了,对他由衷的佩服。
李呈白动作轻柔,处理伤口,自己始终留意许舟序的动作,身体只是微微发颤,却不喊疼,刀伤箭伤交错,以及伤下的淤青。
“你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还不喊疼!?”
“习惯了,为世子办事。”许舟序声音有些颤抖。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舒筄会插手此事,她向来喜欢研究医理,无事时整日呆在她的小阁楼,可能对世子的病感到好奇。”
伤口涂满药液,李呈白拿起纱布慢慢为他包扎。
“你的衣服不能穿了,我去找一件新的衣物,你这瓶中的药丸吃了,可以消炎镇痛,舒筄研制的。”
说完就将药瓶放在桌边,拉开帘子短暂离开。
被裹满纱布的许舟序,打开瓶盖,将药丸服下,静静的坐着,其实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不知何时,身侧多了件衣物。
“这是新定做的制服,身量与你差不多,我在外面等你。”
李呈白说完便离去,他靠在门外,听见屋内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李呈白仰头看向天花板若有所思。
“走吧。”
“好。”
彼时的舒筄已经在后院的餐桌坐好,静等他们,双腿微微晃动,看向后墙上晒太阳的狸花猫。
被敲桌声吓了一跳,回眸斥责此人,发现李呈白眼中怒火更胜。
“人处理好了,我有事,你们吃吧。”
“哦,那你快走。”
李呈白呵了一声走了。
舒筄歪头看向许舟序,这件衣物与他穿的侍卫服颜色不同,浅绿色的外袍,使他增添几分生机。
“许舟序,快来,王叔已经做好了特色菜,就等你了。”
许舟序看着桌面丰富的菜肴,味道很是熟悉,自己好像许久未曾吃过青州的饭菜。
见许舟序坐下后久久不动,舒筄只好率先动筷,夹起一道荤菜放进许舟序碗中。
“多谢。”
“那你快吃。”
房内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许舟序吃完便放下碗筷,说道:“你想研究毒性,我想查毒,我们可以合作。”
“好啊。”
终于,舒筄等到许舟序主动说起,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家中亲人死亡后闻到了你那日浸泡青悬藤过后的味道,那晚,我来此想查询供货账本,我并未寻找到。”
“就在药房阁楼内,但是你看不懂我写的字体,你我合作是早晚的事。”
舒筄得意地看着许舟序一副坦诚的模样,看着他的模样,舒筄觉得越发有趣。
被舒筄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感觉自己的脸颊微热,许舟序扭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肥猫。
见许舟序这模样,舒筄不再逗他,说道:“此药并非寻常药铺所用,偶然之间我发现了它的药性,但这青悬藤不仅可当药引,还可制作为香料。”
先前许舟序寻找过此药无果,自知此药仅舒筄收购,对于此香料使用自己一无所知。
舒筄看他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说道:“这香料在京中唯有一人使用,你猜猜是谁?”
“何人?”
“二皇妃。”
此三字一出,许舟序大震,不仅牵扯到了世子,皇室中人也有人参与。
“以你现在的身份似乎并不能接触,但是我可以帮你。”
许舟序眉毛微皱,他实在不懂,舒筄为什么要帮自己。
“你需要什么?”
舒筄站起身,俯身垂首,低头凝睇,目光与许舟序相接,“你告诉我你原来的身份。”
许舟序目光不偏不倚,鼻腔充满的属于舒筄的味道更加浓烈,“我家原是青州许氏,灭门那日我与父亲大吵一架,离开了青州,五日后我回到家中,发现家中空无一人,空气中存留着特殊气味,以及江世子遗落的物件。”
看着许舟序眼角泛着红晕,眼眶微微湿热,泪花在眼底盈盈打转,声音越发哽咽,越来越小。
“为什么?许家在青州立足百年,静悄无声息地被灭门,官府直说家中遇贼,便不了了之。”
听到此言,舒筄心中了然,语气褪去探寻,化作一片温和和悲悯,柔声宽慰:
“今日陛下广纳良医,坊间听闻,也是肺腑之病,我可以进入宫中打探,你我里应外合,可好?”
这下许舟序再次疑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帮自己。
舒筄拿起手帕擦去他欲滴的泪水,笑着看着他,“我说了我可以医治你。”
这一瞬,许舟序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曾经,回到了有家人庇护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