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解了莉亚的分享,理解了银流的寓言,理解了社交的步骤。但他无法“感受”它们,只能模拟。而这只猫,这只被他视为学习“正常情感”初级样本的小黑猫,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超越了他目前认知的方式,直接将一种“快乐”的状态,如此鲜活、如此……“不正常”地具象化在他面前。
“正常化”课程的目标,似乎被这只猫带上了一条始料未及的歧路。学习成为一个“正常人”的道路上,最大的变数,或许不是万界学殿浩瀚的知识,而是这只趴在他腿上、能把他变成情感投影仪的小家伙。
清曲樾的幽蓝“目光”在墨影和那渐渐消散的呼噜声全息影像之间游移。他意识深处冰冷的参数流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无法被立即解析的、带着毛茸茸温度的问号。
“喵?”墨影回应般地又叫了一声,仿佛在问:你看,这样表达“快乐”,是不是比你的“味道参数符合预期”强多了?
墨影那场即兴的“呼噜声全息投影秀”,如同一颗投入清曲樾冰冷参数之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它彻底颠覆了清曲樾对“情感表达”的理解。莉亚和银流导师的震惊表情还残留在他的观测记录里,而墨影,这只始作俑者的小黑猫,此刻正若无其事地趴在他腿上,用粉嫩的爪子拨弄着他手腕上一道流淌着幽蓝光流的裂痕,仿佛那只是一个新奇的玩具。
“学习目标修正:‘情感具象化’现象优先级提升。样本Felis-01(墨影)作为关键变量,需进行深度交互研究。”清曲樾的意识核心下达了新的指令。然而,冰冷的“研究”二字背后,一种难以名状的、更偏向于“偏好”的倾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越来越喜欢这只猫了。
这种“喜欢”不再仅仅是基于“社会化练习样本”的价值评估。它开始掺杂更复杂的参数:
接触愉悦度:墨影温热的身体、柔软的皮毛、规律的呼噜声,透过维生舱的力场传递来的物理触感,在清曲樾的意识中产生了一种独特的“舒适感”反馈。幽蓝光流在与墨玉接触区域的共振频率被优化,呈现出更稳定、更……“温暖”的波段(物理层面)。
行为可预测性与意外性:墨影遵循着基础的猫科行为模式(舔毛、打盹、好奇张望),这提供了清曲樾熟悉的“秩序感”。同时,它又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那场情感投影。这种“可控中的不可控”,对清曲樾而言,比纯粹的秩序或混沌都更具吸引力。
非评判性存在:莉亚和银流导师的目光中,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或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墨影不同。它的金色眼眸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满足,或是对舒适光流的天然亲近。它不在乎清曲樾是Origin-001还是规则悖论体,它只在乎他胸膛的光流是否温暖、是否能当个好窝。这种毫无负担的“存在”,对清曲樾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于是,在接下来的“共鸣回廊”练习中,清曲樾对“人性”的研究重心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他依旧会一丝不苟地执行银流导师的指令,尝试理解莉亚的表情和语言背后的社交逻辑,但他的“观测”焦点,越来越多地落在墨玉身上,以及墨影与他自身幽蓝光流互动时产生的奇妙反应。
当银流导师讲述“悲伤”时,引导清曲樾想象“失去珍视之物”的感受。清曲樾的数据库调取了玄渊学院的毁灭、旧校舍的虚无、甚至自身逻辑溶解的冰冷记录,试图模拟一种空洞感。结果,他胸腔的幽蓝光流只是略显黯淡,波动频率降低。莉亚努力做出悲伤的表情,但清曲樾只记录下她嘴角下垂的角度和声调变化。
墨影似乎感应到了周围低落的氛围。它停止了玩耍,走到清曲樾身前,仰头看着他黯淡的光流。然后,它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它用雪白的爪子,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拍了拍清曲樾胸口最靠近中央的一块伤痕,那里光流最为微弱。同时,它发出了一种极其细微、不同于满足呼噜声的、近乎叹息的轻柔“喵呜”。
就在爪子接触光流的瞬间——
嗡!
又是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全息影像在墨玉爪子上方展开!
影像内容并非墨玉自己的记忆,而是……清曲樾的!是他在旧校舍废墟深处,面对“蚀骨灾怨聚合体”终极虚无冲击时,意识被冰冷几何真实撕裂的瞬间!影像中的清曲樾(旧躯壳)双眼空洞,皮肤下是过载的青黑色纹路,一种纯粹的、被存在本身抛弃的绝望感扑面而来!虽然无声,但那影像传递出的精神冲击,远比银流导师的描述和莉亚的表演要强烈百倍!
“啊!”莉亚惊呼一声,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仿佛被那影像中的绝望感刺伤。银流导师的水银形体剧烈波动,散发出震惊和担忧的信息流。
清曲樾的观测程序疯狂报警:
警告!高密度负面情感信息具象化!
能量源:样本Felis-01(墨影)接触点 本个体幽蓝光流(深层创伤记录接口)具象化内容:本个体深层创伤记忆片段(蚀骨灾怨冲击)。
精度:极高。情感渲染度:毁灭级。
推论:样本Felis-01具备‘共情式情感信息抓取与具象化’能力!其能力可触及本个体深层记忆,并直接投射相关情感信息场!
墨影似乎也被自己投影出的可怕景象吓到了,它缩回爪子,耳朵向后贴平,有些不安地“喵”了一声,躲回清曲樾的腿弯,寻求庇护。
清曲樾则死死“盯”着那渐渐消散的、属于他自己的绝望影像。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感攥住了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