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静芯诊所像一座被抽干了声音的水族馆。
林见微用旧工牌刷开侧门时，门禁系统迟疑了两秒才亮起绿灯。她的旧工牌早该失效了，但静芯的安保系统有一个漏洞，前员工离职后工牌权限不会立刻注销，而是进入一个模糊的灰色地带。她入职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漏洞，当时没想到三年后会用在自己身上。
诊所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每隔五米一盏，惨白的光线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见微走在前面，沈砚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冷却后的焦味，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的静芯是温和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此刻它只是一个空壳。
林见微的旧工位在诊室区最里面，靠近档案室那间。她入职时被分到这里，理由是“新员工离档案室近方便学习”。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位置根本没人愿意坐，因为紧挨着旧服务器机房，常年有低频噪音。
她走到工位前，拉开椅子。桌面干净，什么也没有。离职员工的东西会被统一清理，这个她清楚。但她要的东西不在桌面上。
“你找什么？”沈砚站在工位隔板外面，目光扫视着空旷的诊室区。
“一份我离职时应该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林见微蹲下去，摸到工位桌板下面。她的手指在桌板底面摸索，划过一层薄薄的灰尘。三年前她在这里贴过一个东西，用胶带固定的。
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被灰尘覆盖，但还在。
她撕下那东西。是一张存储卡，指甲盖大小，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但存储卡完好。
“这是什么？”
“不知道。”林见微站起来，把存储卡放在掌心端详。上面没有标记，没有文字。“我入职第一天就把它贴在这里了。当时的习惯，重要东西不放在系统里，物理备份。”
“你入职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我入职第一天就知道，宁和的系统不安全。”
她把存储卡插入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压缩包，需要密码。她试了自己的工号，错误。试了生日，错误。试了“JX-2044-063”，错误。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弟弟的生日。”沈砚说。
林见微抬起头看他。
“你弟弟，林见川。”沈砚站在隔板旁边，声音不高，“你输入的时候可以试试。”
她不知道沈砚是怎么知道林见川生日的。但她没问。她输入了弟弟的生日，八月二十一号，0821。压缩包解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视频文件。拍摄日期：2044年9月12日。E-07被销毁的前一天。
林见微的手开始抖。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外壳上。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她自己。三年前的林见微，头发比现在长，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实验服。她坐在一个白色房间里，身后是析情仪，型号比现在诊所用的旧一代。她的眼睛红肿，但神情坚定。她对着镜头说话。
“我叫林见微，静芯诊所情绪修复师。今天是2044年9月12日。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如果我以后忘了，请你帮我记住。”
视频里的林见微深吸一口气。
“E系列实验体的核心，不是仿生技术，是情绪数据。宁和发现人类的情绪可以被提取、复制、植入。他们用底层供情者的情绪喂养AI，制造出能模拟人类情感的仿生人。E-07是第一个成功的原型。但宁和不满足于模拟。他们需要‘真实’的情绪反应，需要一个仿生人拥有真正的人类情感。”
画面里的她停顿了一下。
“我给了他们真实的情感。我把自己的情绪数据，抽出来，注入E-07。全部。包括我对弟弟的感情，包括我的恐惧，包括我的……爱。”
林见微盯着屏幕里三年前的自己。那个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把所有东西都烧在里面。
“为什么？”视频里的她继续说，“因为宁和答应我，如果实验成功，他们就用相同的技术救见川。他躺在医院里，大脑损伤不可逆，只有意识上传和情绪重建能救他。我签了协议。我捐出了我的情绪数据。我亲手把E-07推上了实验台。”
视频里的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但我错了。E-07没有被销毁。销毁记录是假的。我亲手修改了系统，把E-07的状态改成‘已销毁’，实际上他还在。因为我发现宁和根本没打算救见川。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仿生人。一个能控制、能复制、能批量生产的情绪容器。而我的情绪数据，是他们的母本。”
画面里的林见微抬起眼，直视镜头。
“所以我把E-07藏了起来。我删掉了自己的记忆，删掉了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线索。因为宁和会通过我找到他。他们会切开他，取出我的情绪数据，然后量产。每个量产体都会带着我的记忆碎片，我的感情，我的爱。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的声音在视频最后变得很轻。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终于想起来了。找到E-07。他体内有我最完整的情绪数据。那是打开一切的钥匙。也是唯一能证明见川还在的证据。因为见川的意识，也被上传了。和E-07一样，藏在宁和的某个服务器里。”
画面暗了。
视频结束。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低频噪音。林见微站在原地，手机屏幕已经熄了。她的手指冰凉，整个人像被钉在地砖上。
她终于知道了。她亲手把自己的情绪给了沈砚。她亲手藏了他三年。她亲手删了自己的记忆。而她弟弟的意识，可能还活着，在某个服务器里，作为数据存在着。
“见微。”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灰蓝色的眼睛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亮。他看着她，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你刚才说……你的情绪数据在我体内。”
“是。”
“包括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她想起视频里自己说的那句话。包括我对弟弟的感情。包括我的恐惧。包括我的爱。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全部。”她说。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她昨晚见过他按过。
“这里跳的时候。”他说，“是因为你。”
林见微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诊室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急促的，有力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从走廊尽头快速逼近。然后是一道强光，从门缝里扫进来，雪白刺眼。
“林见微。”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熟悉，带着某种克制的怒意，“你果然在这里。”
门被推开。
陆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六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甚至带着微笑。那种微笑林见微见过无数次，在她和陆昭还在一起的时候。当时她觉得那是温柔。现在她只觉得后背发冷。
“好久不见。”陆昭走进来，目光扫过诊室，最后落在沈砚身上。他的微笑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E-07。”他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你果然还活着。”
林见微挡在沈砚面前。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
“陆昭。你三年前就知道。”
陆昭看着她，微笑终于淡了一些。
“微微。”他叫她的名字，像从前一样，“跟我回去。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我弟弟在哪。”
陆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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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旧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