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卿相他佛口蛇心 > 第26章 玉京子

第26章 玉京子

袁莲莫不是得了癔症。

自那模糊不清的诡夜后,她仿若也中了梦魇的邪法,几次从梦中惊醒,浑身汗湿。

梦里男人的脸化为青山寺佛台的那面观音,陈旧而覆满青苔,逐渐裂开一条缝,叫嚣着爬出污泥遮盖她的眼睛。

几次斟酌靠近,几次纠葛不清,抽紧环箍的藤蔓从她心口蔓延,复杂的爱恨仇情交织、同宗同源。

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面对的却是繁楼厢房一如往常的床顶,四周静寂的可怕。

鲜艳如血的红幔轻轻吹动,那扇窗户分明没有传来动静,却叫她如同惊弓之鸟。

“…”

何悻蛇扶住额头奋力甩了甩,想让自己清醒。心底那份躁动灼烧肺腑,紧紧攥住这床锦被。

疯了。

真是都疯了。

“小姐?”

临近花魁会守夜的萍儿爬起身,跪着上前探查,满脸忧心握住女人手腕。

何悻蛇下意识手一缩,推拒:“无事。现在几更了?”

“刚是三更天。”

三更天,可她怎么感觉睡了这么久。

还是在梦里纠缠太久。

…

桃姨早早聚集楼内丫鬟替她描眉画眼。

宝座妆奁的黄铜镜内,何悻蛇对坐良久,膝盖已经有些发麻。

“小姐真漂亮。珍珠,你瞧哪只簪子配?”

一支繁冗的金楼钗插进她发间,无故同额钿生出一股妖冶,叫她迟迟不敢认自己。

“我看是这支。”

姑娘们比划着商量,七嘴八舌。

“分明是玉簪子最适合。”

“你别闹了,姑娘今晚要在台上奏舞。这支这么重,歪了发髻怎么办呀。”

话罢,银铃似的笑声阵阵。何悻蛇扯了扯嘴角,默默看向装满簪饰的匣子。

带珠的…祥云纹的…软金条的。

偏偏一枚银簪素净又显眼,做成箭竹的模样,尾端被磨的粗糙锋利。

替她捋发的羽荷察觉目光所向,歪头看去,劝告:“姑娘,这是从前金钗留下来的东西。她惹出好大乱子,晦气的很。”

何悻蛇眼睫轻颤,种种可能闪过脑海,最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那怎么会留在匣里?”

“许是收拾旧物的嬷嬷随手放进去的,模样还算精巧。”

“羽荷,你给姑娘梳好发没?仓房那边在叫你。”

厢门推开,羽荷应声撂下养发的牛角梳,扶住何悻蛇肩头对镜投影道。

“来啦。姑娘,先让流朱替你簪发。”

何悻蛇默不作声,趁机将银簪藏在腕下。

——

繁楼开张的盛况空前绝后,来往行人纷踏而至,皆想瞩目这难得一见的花魁会。

巨大的遏云台环绕袅袅烛焰,乐班在背后忙不迭调试丝竹,不经意发出几声轻灵的微响。

“桃老板。”

刘太守携护卫赴宴,两撮八字胡翘在唇边,活像一只流油的肥老鼠。

桃姨早早候在门口接见,瞧来人便迎上去,那双珠圆玉润的手覆在男人胸口。

“刘大人,我就知道你会来。上座!”

两人身影难舍难分,谈笑风生间坐到离遏云台最近的席位。

“大人,眼瞧这生意愈做愈好…长安那一直没什么动静。都是托了你的福。”

桃姨捏起一颗瓜子放在嘴边,沾沾自喜。

“有本官坐镇襄城,长安的官老爷自是得卖我几分薄面。”狡猾的手钻上桃姨腰部,加重捏了捏,“你这么说,可是攒下一套江南四进宅了?怎么谢我?”

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紧随其后的小丫鬟端来茶糕,歌舞升平恍惚回到了最繁盛的长安。

近排角落,袁莲手捏一枚芙蓉牌在掌心把玩旋转,大马金刀靠在椅背。

“是刘太守…”

亓连生见目标现身,兴奋的坐立难安。他扮成随行侍卫站在袁莲身旁,被袁莲轻轻拦住衣摆。

“别急。”

男人重新望向看不真切的遏云台,猜她会穿什么模样的衣裳。

纱帛…金诃,还是莲蓬裙?

胸襟那块染血的纱布贴紧心口,他无意识摸了摸唇边,回想起那条手臂的触感。

温热的,血锈的,粗砺的。

如果不是那块恼人的血痂,真实的肌肤该如何滑腻。

小厮按例送来茶水盘,来到袁莲身旁他只是微微颔首,将心思悄无声息隐匿。

“泠泠……”

悠扬清越的筝声幽幽传来,喝住所有细碎吵嚷,众人下意识呼吸一滞皆是看向台间。

只见几名舞姬上前拉住屏风,擂鼓悄然开场,四方飘扬的红幔从琉璃穹顶纷纷落下。

今夜月明,清光透过琉璃折射下一地碎银,波光粼粼仿似天上宫阙。

垂落在地的红幔缓缓绽放,模糊映现女子身姿,如同孕育其中的精灵曼妙旖旎。

“这是金钗?”

“不…听说是新寻的花魁。”

擂鼓进拍压下一片窃窃私语,嘹亮箫鸣带出恢宏磅礴的乐曲。那张脸蛋露出红幔倏然起身,指尖流转拧身带韧,曲韵像一尊飘渺的水月观音。

繁楼响起一阵令人艳羡的倒吸声。

目光所向,罗裙曳地。

她身着霓裳羽衣,眉间螺钿流光溢彩,堕马髻缠绕金线绸,脚尖越出中心便随摄人心魄的鼓点起舞。

亓连生几近要尖叫出声,一遍遍观察女子神态,低下头想去问询。

但少年骤然止声,只闻芙蓉牌敲击扶手的节奏愈乱,直至完全消失。

柳骨楚腰飘摇回旋,仪态莫测幽魅如鬼。连乐班都怔愣晚进了一拍,紧接丝竹如骤雨爆发,纷声更急。

何悻蛇舞步带着稳,收着劲。箜篌兀自拍弦,锦帛应声滑落,勾眸一瞥足矣道尽盛世梦。

刘太守僵硬片刻,朝桃姨投去一个怀疑的目光。桃姨已然沉醉,笑着点头未多解释。

琵琶湍急如珠玉落盘,伴随女子绣带飘飘,轻旋婉转。

台面渐起池水般的烟波浩瀚,只见那人身影飘忽不定靠向台边,巧借离心力射出一道冷光。

“保护大人!”

那支细银簪擦过护卫剑锋窜进刘太守肩胛,场面轰然像惊醒的大梦。

她哪顺的暗器?

袁莲神色闪过一丝惊喜,悠悠撑手起身,噙笑弯唇:“封门留人,弃械免死。”

守株待兔的镇抚司瞬时从四面包抄,一脚踹开繁楼大门,如潮水般涌入。惶恐的桃姨下意识张开双臂:“…华娇,你昏头了!”

何悻蛇远远望过去,眼底没有分毫掩饰的意味。

“啊…啊!王生!快快!”

那名门生怒然拔剑,与亲卫团团将刘太守包围了一个圈,怒斥:

“来者何人!”

袁莲将令牌甩向,却被王生硬生生用剑砍开,飞出一声脆响。

“镇抚司。”

男人不慌不忙抽刀劈去,借着亓连生掩护一路突破。面对四面八方扑来的剑影寒光,王生逐渐感到力不从心,胸腔急促杀红了眼。

“你是刺客!”

他看向遏云台跑路的女人,恍然大悟。

何悻蛇刚要撤离的脚步一顿,回身望向那人如恶鬼般爬上遏云台。而崩溃的桃姨正趴在席间嚎啕大哭,在打斗中勉强护住一张雕花椅,被萍儿扶住。

“小姐!你要去哪!”

萍儿还想留她脚步,迟迟回不过味来。

什么小姐。

她才不是这的小姐。

何悻蛇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摸到舞衣繁冗的珠链。

该死,没佩剑。

她下意识准备趁乱混入人群,可那身嫣红实在太过刺眼。

“咣!”

袁莲双手紧握绣春刀闪身格挡,硬生生与来者僵持。

一滴血顺着剑刃滴在光鲜亮丽的台面,他勃颈青筋暴起,滑落颈窝一滴汗来。

“…滚!”

男人猛然发力踹开一脚,趁王生跌落不稳一剑刺入胸膛,尖刀顺势没入地毯。

“呼…”

他急急喘着粗气,因臂膀用力过劲,指尖还在颤抖,酸涩发麻。

“大人!”

亓连生慌忙提醒,侧面扑来的守卫直直砍入袁莲肩膀,铺天盖地的痛苦席卷神经。

“袁莲!”

何悻蛇几近破音,刚想捡起王生尸首紧攥的佩剑,却听一声闷哼。

“呃…”

那张素日平静的面庞瞬时扭曲,阴鸷的三白眼因不可置信而微微睁大。比起疼痛,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爆发。

“呲——!”

趁对方剑刃还卡在他骨缝里。男人右臂卯足力气发出一声怒吼,利刃划过脆弱的勃颈,即刻见血封喉。

洋洋洒洒的血液喷薄而出,颗颗浸染男人脸颊,猩红顺着眉骨汇入眼窝,余下被胸襟玄衣吸饱了十成十。

浓稠的血珠子糊了他半只眼,衬的那副玉相罪孽深重,再睁开已是一片狼藉,活脱脱似地狱里走出的阎罗。

“袁莲……!”

何悻蛇下意识奔向他。男人伸手拔掉嵌入肩膀的武器,身形恍惚,向后趔趄。

“袁莲…你有没有事…医官呢?叫医官啊!”

何悻蛇将他揽入怀中,却因他身型的重量牵制后退,拼尽全力才稳住步伐。

袁莲下意识攥紧她手臂,整个人倚靠在何悻蛇颈窝,高大的身影逐渐蜷缩曲下。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在替我受罪。

“…傻不傻。”

她颤抖着嗓音压抑问出,一颗泪顺着下颌砸在他脸上。

袁莲没回答,只是粗重的喘息阵阵洒在她颈侧,鲜血染红了何悻蛇半边肩膀。

“…大人!”

亓连生随手抹了把面上鲜血,赶忙爬上台面赶到二人身前,惊慌失措按住袁莲肩头。

“大人…大人,还能不能挺?叫医官!快叫医官!”

繁楼瞬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口号,几名镇抚司率先出门纵马疾驰。被制服的刘太守哆哆嗦嗦猫在地上,指问:“大人…哎呦别打了别打了……您们是、是哪来的啊?长官叫什么…袁什么…”

襄城窝点被端,朝堂来的人还受了伤。这要是死了,皇帝得降下多大怒火来?

何况这领队头子姓什么玩意?

亓连生下意识蹲身探了探袁莲鼻息,松下一口气。

还好,没伤到要害。

“亓连生,借你短剑一用。”

何悻蛇迅速抽出他腰间短剑,干脆利落割下一块衣摆,缠住男人肩膀。

血液汩汩涌出,渗透布条沾满五指缝隙。她感受着那股黏腻的余温,默默低头贴住袁莲额角。

“…和我说说话,袁莲。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强悍的疲倦和虚脱包裹了他的神志,男人意识昏沉模糊,眼皮开始打架。

“别睡…袁莲。看着我,看着我。”

怀里的重量急剧增加,何悻蛇拍了拍袁莲脸颊却只摸到一层冷汗,心底的恐惧顿时全然笼罩。

“…没死呢。”

他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呓语,唇色苍白扯起笑,调了个能靠住的姿势紧锁眉头。

她的怀里好软。

好浓烈的馨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玉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