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莲莫不是得了癔症。
自那模糊不清的诡夜后,她仿若也中了梦魇的邪法,几次从梦中惊醒,浑身汗湿。
梦里男人的脸化为青山寺佛台的那面观音,陈旧而覆满青苔,逐渐裂开一条缝,叫嚣着爬出污泥遮盖她的眼睛。
几次斟酌靠近,几次纠葛不清,抽紧环箍的藤蔓从她心口蔓延,复杂的爱恨仇情交织、同宗同源。
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面对的却是繁楼厢房一如往常的床顶,四周静寂的可怕。
鲜艳如血的红幔轻轻吹动,那扇窗户分明没有传来动静,却叫她如同惊弓之鸟。
“…”
何悻蛇扶住额头奋力甩了甩,想让自己清醒。心底那份躁动灼烧肺腑,紧紧攥住这床锦被。
疯了。
真是都疯了。
“小姐?”
临近花魁会守夜的萍儿爬起身,跪着上前探查,满脸忧心握住女人手腕。
何悻蛇下意识手一缩,推拒:“无事。现在几更了?”
“刚是三更天。”
三更天,可她怎么感觉睡了这么久。
还是在梦里纠缠太久。
…
桃姨早早聚集楼内丫鬟替她描眉画眼。
宝座妆奁的黄铜镜内,何悻蛇对坐良久,膝盖已经有些发麻。
“小姐真漂亮。珍珠,你瞧哪只簪子配?”
一支繁冗的金楼钗插进她发间,无故同额钿生出一股妖冶,叫她迟迟不敢认自己。
“我看是这支。”
姑娘们比划着商量,七嘴八舌。
“分明是玉簪子最适合。”
“你别闹了,姑娘今晚要在台上奏舞。这支这么重,歪了发髻怎么办呀。”
话罢,银铃似的笑声阵阵。何悻蛇扯了扯嘴角,默默看向装满簪饰的匣子。
带珠的…祥云纹的…软金条的。
偏偏一枚银簪素净又显眼,做成箭竹的模样,尾端被磨的粗糙锋利。
替她捋发的羽荷察觉目光所向,歪头看去,劝告:“姑娘,这是从前金钗留下来的东西。她惹出好大乱子,晦气的很。”
何悻蛇眼睫轻颤,种种可能闪过脑海,最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那怎么会留在匣里?”
“许是收拾旧物的嬷嬷随手放进去的,模样还算精巧。”
“羽荷,你给姑娘梳好发没?仓房那边在叫你。”
厢门推开,羽荷应声撂下养发的牛角梳,扶住何悻蛇肩头对镜投影道。
“来啦。姑娘,先让流朱替你簪发。”
何悻蛇默不作声,趁机将银簪藏在腕下。
——
繁楼开张的盛况空前绝后,来往行人纷踏而至,皆想瞩目这难得一见的花魁会。
巨大的遏云台环绕袅袅烛焰,乐班在背后忙不迭调试丝竹,不经意发出几声轻灵的微响。
“桃老板。”
刘太守携护卫赴宴,两撮八字胡翘在唇边,活像一只流油的肥老鼠。
桃姨早早候在门口接见,瞧来人便迎上去,那双珠圆玉润的手覆在男人胸口。
“刘大人,我就知道你会来。上座!”
两人身影难舍难分,谈笑风生间坐到离遏云台最近的席位。
“大人,眼瞧这生意愈做愈好…长安那一直没什么动静。都是托了你的福。”
桃姨捏起一颗瓜子放在嘴边,沾沾自喜。
“有本官坐镇襄城,长安的官老爷自是得卖我几分薄面。”狡猾的手钻上桃姨腰部,加重捏了捏,“你这么说,可是攒下一套江南四进宅了?怎么谢我?”
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紧随其后的小丫鬟端来茶糕,歌舞升平恍惚回到了最繁盛的长安。
近排角落,袁莲手捏一枚芙蓉牌在掌心把玩旋转,大马金刀靠在椅背。
“是刘太守…”
亓连生见目标现身,兴奋的坐立难安。他扮成随行侍卫站在袁莲身旁,被袁莲轻轻拦住衣摆。
“别急。”
男人重新望向看不真切的遏云台,猜她会穿什么模样的衣裳。
纱帛…金诃,还是莲蓬裙?
胸襟那块染血的纱布贴紧心口,他无意识摸了摸唇边,回想起那条手臂的触感。
温热的,血锈的,粗砺的。
如果不是那块恼人的血痂,真实的肌肤该如何滑腻。
小厮按例送来茶水盘,来到袁莲身旁他只是微微颔首,将心思悄无声息隐匿。
“泠泠……”
悠扬清越的筝声幽幽传来,喝住所有细碎吵嚷,众人下意识呼吸一滞皆是看向台间。
只见几名舞姬上前拉住屏风,擂鼓悄然开场,四方飘扬的红幔从琉璃穹顶纷纷落下。
今夜月明,清光透过琉璃折射下一地碎银,波光粼粼仿似天上宫阙。
垂落在地的红幔缓缓绽放,模糊映现女子身姿,如同孕育其中的精灵曼妙旖旎。
“这是金钗?”
“不…听说是新寻的花魁。”
擂鼓进拍压下一片窃窃私语,嘹亮箫鸣带出恢宏磅礴的乐曲。那张脸蛋露出红幔倏然起身,指尖流转拧身带韧,曲韵像一尊飘渺的水月观音。
繁楼响起一阵令人艳羡的倒吸声。
目光所向,罗裙曳地。
她身着霓裳羽衣,眉间螺钿流光溢彩,堕马髻缠绕金线绸,脚尖越出中心便随摄人心魄的鼓点起舞。
亓连生几近要尖叫出声,一遍遍观察女子神态,低下头想去问询。
但少年骤然止声,只闻芙蓉牌敲击扶手的节奏愈乱,直至完全消失。
柳骨楚腰飘摇回旋,仪态莫测幽魅如鬼。连乐班都怔愣晚进了一拍,紧接丝竹如骤雨爆发,纷声更急。
何悻蛇舞步带着稳,收着劲。箜篌兀自拍弦,锦帛应声滑落,勾眸一瞥足矣道尽盛世梦。
刘太守僵硬片刻,朝桃姨投去一个怀疑的目光。桃姨已然沉醉,笑着点头未多解释。
琵琶湍急如珠玉落盘,伴随女子绣带飘飘,轻旋婉转。
台面渐起池水般的烟波浩瀚,只见那人身影飘忽不定靠向台边,巧借离心力射出一道冷光。
“保护大人!”
那支细银簪擦过护卫剑锋窜进刘太守肩胛,场面轰然像惊醒的大梦。
她哪顺的暗器?
袁莲神色闪过一丝惊喜,悠悠撑手起身,噙笑弯唇:“封门留人,弃械免死。”
守株待兔的镇抚司瞬时从四面包抄,一脚踹开繁楼大门,如潮水般涌入。惶恐的桃姨下意识张开双臂:“…华娇,你昏头了!”
何悻蛇远远望过去,眼底没有分毫掩饰的意味。
“啊…啊!王生!快快!”
那名门生怒然拔剑,与亲卫团团将刘太守包围了一个圈,怒斥:
“来者何人!”
袁莲将令牌甩向,却被王生硬生生用剑砍开,飞出一声脆响。
“镇抚司。”
男人不慌不忙抽刀劈去,借着亓连生掩护一路突破。面对四面八方扑来的剑影寒光,王生逐渐感到力不从心,胸腔急促杀红了眼。
“你是刺客!”
他看向遏云台跑路的女人,恍然大悟。
何悻蛇刚要撤离的脚步一顿,回身望向那人如恶鬼般爬上遏云台。而崩溃的桃姨正趴在席间嚎啕大哭,在打斗中勉强护住一张雕花椅,被萍儿扶住。
“小姐!你要去哪!”
萍儿还想留她脚步,迟迟回不过味来。
什么小姐。
她才不是这的小姐。
何悻蛇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摸到舞衣繁冗的珠链。
该死,没佩剑。
她下意识准备趁乱混入人群,可那身嫣红实在太过刺眼。
“咣!”
袁莲双手紧握绣春刀闪身格挡,硬生生与来者僵持。
一滴血顺着剑刃滴在光鲜亮丽的台面,他勃颈青筋暴起,滑落颈窝一滴汗来。
“…滚!”
男人猛然发力踹开一脚,趁王生跌落不稳一剑刺入胸膛,尖刀顺势没入地毯。
“呼…”
他急急喘着粗气,因臂膀用力过劲,指尖还在颤抖,酸涩发麻。
“大人!”
亓连生慌忙提醒,侧面扑来的守卫直直砍入袁莲肩膀,铺天盖地的痛苦席卷神经。
“袁莲!”
何悻蛇几近破音,刚想捡起王生尸首紧攥的佩剑,却听一声闷哼。
“呃…”
那张素日平静的面庞瞬时扭曲,阴鸷的三白眼因不可置信而微微睁大。比起疼痛,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爆发。
“呲——!”
趁对方剑刃还卡在他骨缝里。男人右臂卯足力气发出一声怒吼,利刃划过脆弱的勃颈,即刻见血封喉。
洋洋洒洒的血液喷薄而出,颗颗浸染男人脸颊,猩红顺着眉骨汇入眼窝,余下被胸襟玄衣吸饱了十成十。
浓稠的血珠子糊了他半只眼,衬的那副玉相罪孽深重,再睁开已是一片狼藉,活脱脱似地狱里走出的阎罗。
“袁莲……!”
何悻蛇下意识奔向他。男人伸手拔掉嵌入肩膀的武器,身形恍惚,向后趔趄。
“袁莲…你有没有事…医官呢?叫医官啊!”
何悻蛇将他揽入怀中,却因他身型的重量牵制后退,拼尽全力才稳住步伐。
袁莲下意识攥紧她手臂,整个人倚靠在何悻蛇颈窝,高大的身影逐渐蜷缩曲下。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在替我受罪。
“…傻不傻。”
她颤抖着嗓音压抑问出,一颗泪顺着下颌砸在他脸上。
袁莲没回答,只是粗重的喘息阵阵洒在她颈侧,鲜血染红了何悻蛇半边肩膀。
“…大人!”
亓连生随手抹了把面上鲜血,赶忙爬上台面赶到二人身前,惊慌失措按住袁莲肩头。
“大人…大人,还能不能挺?叫医官!快叫医官!”
繁楼瞬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口号,几名镇抚司率先出门纵马疾驰。被制服的刘太守哆哆嗦嗦猫在地上,指问:“大人…哎呦别打了别打了……您们是、是哪来的啊?长官叫什么…袁什么…”
襄城窝点被端,朝堂来的人还受了伤。这要是死了,皇帝得降下多大怒火来?
何况这领队头子姓什么玩意?
亓连生下意识蹲身探了探袁莲鼻息,松下一口气。
还好,没伤到要害。
“亓连生,借你短剑一用。”
何悻蛇迅速抽出他腰间短剑,干脆利落割下一块衣摆,缠住男人肩膀。
血液汩汩涌出,渗透布条沾满五指缝隙。她感受着那股黏腻的余温,默默低头贴住袁莲额角。
“…和我说说话,袁莲。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强悍的疲倦和虚脱包裹了他的神志,男人意识昏沉模糊,眼皮开始打架。
“别睡…袁莲。看着我,看着我。”
怀里的重量急剧增加,何悻蛇拍了拍袁莲脸颊却只摸到一层冷汗,心底的恐惧顿时全然笼罩。
“…没死呢。”
他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呓语,唇色苍白扯起笑,调了个能靠住的姿势紧锁眉头。
她的怀里好软。
好浓烈的馨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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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玉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