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白逸还那么倔着,靠着亭柱不肯先服软。
闵苍灵看着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昨天那场荒唐事,倒提醒了他:是时候带这小子出岛去看看了。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白逸上岛五年,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很多东西都不懂。
管厨房的婆子怕他偷下药,管园子的婶婶怕他偷拔苗,教规矩的老妈妈更不必说,见他就绕道走。
他这个最不守规矩的,反倒常教人家该怎么给内院定规矩。
男女大防,他更是一窍不通。
去年长离问他想不想娶媳妇儿,他反问人家说娶来干嘛,说床那么小,自己还不够舒坦打滚,凭什么给一个女的让半边。
当时长离与自己听了,也是无奈到直摇头。
不过这小子不随意扰女子这一点,倒也算得上是件好事。
可就是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浑小子,真出了岛,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越想,越静不下来,越静不下来,就越头疼。
全因这五年,江湖上不断有人寻上岛来试图在他闵苍灵跟前讨要说法。
也难怪。
谁能信,当年那个生着一张人畜无害脸的半大孩童,一人端了整个制毒山寨,还宰了一窝四处抢掳民女的恶霸。
他自称为民除害,可手上终究沾了人命。
江湖中有些门派一直企图拿这件事攻讦青溪盟,全靠闵苍灵出面压住,才保他在岛上安稳至今。
放他出去,是长见识,还是惹祸端,闵苍灵自己也说不准。
他这青溪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宗门,岛外分舵遍布天下。
他十六岁接手宗门,见过各色人等,也管教过不少叛逆孩童。
唯独面对跟前这混球,他常常束手无策。
“还不走?”他抬眸问。
白逸像在等他开口一般,眼珠一转,忽然收起满身敌意,凑过来换了种讨好的调调。
“今年生辰,你会给我准备礼物吗?”
闵苍灵一眼看穿他打的算盘,平静问:“你想要什么?”
白逸眼睛锃亮,脱口而出:“我想学青溪剑术!”
青溪剑术,历代宗主方可修习的宗门绝学。
他想得倒是很美。
闵苍灵看着他,忽然开始数:“一、二……”
“停!我走!我马上走!”
白逸连连摆手,猫下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短刀,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闵苍灵望着那道匆忙跑远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这小子,想杀他是真的,怵他发火也是真的。
普通人家的皮猴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倒好,三天不挨打到吐血,绝不在岛上消停。
揭瓦?那算什么,人家还把马厩和兵器房点燃过。
每次被打都是皮开肉绽的程度。
几年下来,岛上难得的药材补品,全都优先拿给他调养身体、补血养伤了。
……
当天晚上,碧落院的灯点到了子时。
白逸还没回来。
闵苍灵从床榻上坐起,唤了一声“来人”。
小厮天水快步进殿,低头站好。
“寒商在哪?”
“不清楚,下午就没见到他。”
“逸儿呢?”
小厮摇头后犹豫了一下,低声答:“下午逸公子去找寒商,炫耀说他真能找到酒喝。”
“酒?”
“嗯,他们还打赌。我们都说,公子又在哄人。”
闵苍灵心里沉了一下。
白逸平日里再怎么胡闹,天黑后定会回主殿休息。
这些年,他一直把白逸的床铺安排在自己寝殿里,就是方便盯着他。
虽说这也方便了那小子半夜摸过来杀他,但总好过让他夜里出去惹事。
“不对。”
闵苍灵披散着头发起身,抓起外袍,边走边系。
他想到要去后厨和酒窖。
到了后发现后厨的灶是凉的,碗筷摆放也没有偏移,不像是进过人的样子。
他转身去了酒窖。
酒窖那边,果然出了事。
铜锁歪歪扭扭挂在门边,锁身完好,不见砸痕。
闵苍灵摘下来翻看,锁眼里留着几道细浅的划痕,是拿薄片一点点拨开的。
这手法,他再熟悉不过了。
多半是这混球从木犀那间堆满机关锁具的屋子里偷学出来的撬锁本事。
看守酒窖的弟子跟在他身后,一脸无奈,说下午明明仔细锁好了门,不知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闵苍灵只觉头疼。
他也清楚,这些人挨过不止一次责骂,绝不敢给白逸放行拿酒。
毕竟白逸十四岁那年,偷喝了半坛酒,醉后把盟里还没长大的猪崽子给解剖了。
还拎着猪肝和猪心来跟他说,这岛上猪的心肝,居然不是和他这个宗主一样黑。
窖里清点下来,弟子说好像少了两坛五斤装的上好窖藏。
闵苍灵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他倒真识货,周伯窖藏那酒三十余载,上月方出土四坛,竟被他盗去半数。”
弟子听到这话更哆嗦了,管家周伯知道了不得骂死他们才怪。
“还不去木犀那里拿新锁换上?你愣着做甚?”
“宗,宗主,现在?这大晚上的,灵渠院的木犀灵使应该,应该睡下了吧。”
闵苍灵呼出一口气,被他气得都忘记这是什么时辰了。
“那就明天一早去,仓库酒窖等地方,全部换机关锁。”
两个做坏事的人一定是带着心虚出的门。
他出了酒窖,还能闻到夜风里有些淡淡的酒气。
廊下的青砖上,隔三岔五溅着几滴酒渍,一路往后院去,酒渍边上还沾着几根稻草屑。
循着这条路,他在一处旧杂物房前停住。
“哐当”一脚,门裂开,冲天的酒气涌出来。
俩小子东倒西歪躺在稻草堆上,旁边倒着那两个五斤装的陶土坛,坛口还往下滴着残酒。
稻草里滚着一只撕烂的油纸包,半只烧鸡啃得只剩骨架,花生壳撒了一地。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个院儿中偷来的这些吃食。
寒商抱着个空坛子,嘴里乱哼着什么。
旁边的白逸四仰八叉,一只鞋甩到了房梁底下,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闵苍灵火气上来,一拳震碎了墙边的空酒坛。
碎瓷溅了一地,两个醉鬼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殿外巡逻的弟子听到动静,立刻进来查看。
“把寒商带去柴房禁足。”闵苍灵神色冷淡道,“吩咐下去,往后谁看管不严,再让白逸偷到酒水,直接逐出青溪岛。”
“是。”
他弯腰,把浑身发软的白逸捞起来。
那人头和四肢往下垂着,嘴里还在嘟囔好喝,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有酒香味的呼吸烫得灼人。
旁边的下属想上前接手。
“不必。”闵苍灵摇头,吩咐道,“备好浴桶和醒酒汤,在我寝殿外室候着。”
没过多久,下人已经按照吩咐办好。
热水灌满浴桶,热气慢慢往上飘。
白逸皮肤本就白,泡进热水后,脸颊和耳尖泛出的红愈发明显。
他靠在桶边,头向后仰,睡一会儿皱眉,又醒一会儿咂咂嘴。
经过五年的习武练剑,这小子身板倒是结实了不少。
该有的肌肉一块没少,就是……
长得白嫩了些,脸也不似他闵苍灵这般硬朗。
闵苍灵坐在旁边,看了这人很久。
感叹道:“真的就长大了。”
这小子五官长开了以后,比小时候更俊朗,眉眼翘翘的,偏一双眼睛生得很美很野性。
哪怕醉得人事不知,下颌线也绷得很紧,不服输的劲儿是一点不肯松。
他伸手,触到白逸白天添了新伤的胸口。
隔着一层温水,指尖下是平稳有力的心跳。
后背、肩膀、手臂上,全是金丝网倒钩划出的细小伤口。
还有斜贯整个肩背的那几道鞭痕。
“逸儿。”
他轻拂那些刺眼的伤,柔声唤他。
“咱们好好学本事,规矩做人,有那么难吗?何苦每次都弄得满身伤口。”
他无奈,看着那些伤温声心疼:“我不想天天打你,可你……也要乖一点。”
没过多久,醒酒汤送来了。
白逸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看见是闵苍灵,眼里敌意又冒了出来。
“杀人凶手……又想困住我?”
闵苍灵不理会,伸手捏住他下巴,打算把汤药喂进去。
可白逸偏头躲开,张口用力咬在他手腕上。
“宗主!”
身旁送药的下属想上前拉开,被闵苍灵抬手拦住。
任由他咬了片刻,闵苍灵稳住他的头,把剩下的醒酒汤耐心喂完。
他把空碗递过去:“在门外等。”
“宗主,他……”
“出去。”
门刚合上,白逸含糊地骂了一句:“闵苍灵,你就是魔鬼。”
骂完脑袋重新靠回桶壁,又睡死过去。
闵苍灵挽起袖子,拿棉帕慢慢替他擦洗身子。
可这小子睡着也不老实,胳膊一甩,啪叽一声拍在水面上,溅了他半身水。
他早习惯了,把那条乱动的胳膊按回水里,继续耐着性子擦洗。
捞到脚踝时,他的手顿住了。
脚扣常年贴着皮肤,那块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没人知道,这枚看着凶险的鎏金脚扣,里面的机关早在两年前就被他亲手拆了。
只是白逸自己也不知情。
那孩子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踏出青溪岛的范围,脚扣里的尖刺就会扎进骨头。
前几年他总尝试逃跑,每次都带一身伤回来,时间久了,才不敢轻易往外跑。
可闵苍灵心里清楚,这脚扣一旦真的摘下,白逸没了束缚,第一件事就是逃。
正想着,白逸半睁着眼,眼神涣散,抬起胳膊想去勾他脖子,身子一晃,差点整个人栽进水里。
闵苍灵伸手扶住他,顺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白逸双手比划着端酒的豪迈动作:“嘢~闵、闵苍灵,你来了,喝!”
“嗯,喝。”闵苍灵同样佯装碰杯。
“嘢~我酒呢?”白逸往自己嘴里倒了倒,“咋没味儿,也是怪哉。”
说完就捧了桶里的水往嘴里送。
“我的小祖宗喂,”闵苍灵手疾眼快打掉他手里的水,“这泡澡水多脏啊。乖,咱先不闹,一会儿兄长再给你拿酒。”
“呸!你才不是我兄长,恶魔!!”
闵苍灵边给他擦头发边打趣:“你就作妖吧你。等玄烛、天酒回来,没人再会纵容你。”
玄烛、天酒是青溪盟四尊里的人,也是他最得力的帮手,二人武功上乘。
岛上除了他,也就这两位能勉强压制住白逸。
说来也怪,白逸一次次刺杀他无果,回回弄得一身伤,可就是永远有恃无恐。
闵苍灵也不知道,他是料定了自己不会下死手,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那两位可没有他这份恨铁不成钢、又打又惯的心思。
真要是合起伙来收拾白逸,这小子毫无还手之力。
连他这个宗主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护着。
就说点房子那次吧,四大尊主实在是气得不行。
把他关在水牢足足十二个时辰。
白逸打了个酒嗝,酒气扑面而来,懵懵懂懂地嘟囔:“他们回来不好,一点不讲武德。”
闵苍灵扶好他歪掉的头:“打不过别人,就说人家不讲武德?”
“我才不怕他们。”白逸眼皮耷拉着,喃喃自语,“我知道,你就是慢慢耗着我、折磨我。你就想一直磋磨我,不让我痛快死掉。”
闵苍灵擦拭耳廓的手停了下来。
闵苍灵低头,看着醉话里依旧满是怨恨的他,轻声问:“逸儿……你真的这么恨我?”
“恨!”
白逸再次狠戾睁眼,手臂缠上他脖颈。
他发狂般凶煞开口:“我日日都在盼着你死。我要啃你的肉,碾碎你的骨头,再丢进万人粪坑,永世不得翻身。”
闵苍灵知道他恨自己,可酒后见到他这般满脸狰狞的模样,还是头一回。。
他声音发颤,想确认:“你……当真就……”
“死!去死!”白逸说完,在水里继续挣扎。
刺骨的凉,也就如此了吧。
好,很好。
闵苍灵心里一沉,手里的棉帕砸进水中。
他朝外喊:“来人!”
外面候着的人闻声,推门而入。
“宗主。”
“帮他擦干身体、束好头发,送到柴房,和寒商一起禁足。不许给他被褥。”
小厮看见他冷下来的脸色,偷偷看了一眼浴桶里浑然不觉的白逸,小声犹豫:“宗主……要不要帮逸公子穿上衣服?”
闵苍灵心里正憋着气,倒没想到这人会这么问。
“给他一条长裤蔽体就行。他皮厚,冻不死。”
说完袖子一甩,“哐当”一声,门被他强大的内力波及而向外倒去。
房梁上的两名黑衣暗卫,只露出眼珠子互相对视。
许是感叹,这一天到底要拆多少门吧。
门外夜风一吹,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胸口那股气还是消不下去,甩袖走了。
屋里只剩下惶恐的手下,晃动的门扇,还有一个再度沉入睡梦、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的逸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