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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伪龙焚疆

云青梧靠在引枕上,胸口那滞涩的压迫感再次沉沉袭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深处那诡异的悸动。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她写下“伪龙种”三字血书、交给云昭的刹那,那蛰伏的“活物”便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针刺惊扰。

云昭跪在榻边,用温热的软巾替她擦拭,动作轻柔,紧咬的下唇和通红的眼眶却泄露了惊惶。

空气中残留着金属摩擦的腥气,与浓重药味混合成绝望的气息。

“崔嬷嬷那边……能成吗?万一……” 云昭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颤抖得不成调。

云青梧的手缓慢抬起,按在小腹上。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清晰感受到那团贪婪汲取她生命力的异物的悸动。

她嘴角扯出冰凉的弧度,声音微弱却穿透力惊人,似回答云昭,又似对体内的东西宣告:“它……在怕……父亲……会明白……‘伪龙种’……足够了……信崔嬷嬷……”

云昭看着主子苍白如纸却眼神如冰刃的脸,那决绝的姿态像尊濒临碎裂的玉雕,迸发着最危险的光华。她含泪重重点头:“是!奴婢信!”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另一心腹宫女无忧压低声音:“娘娘,崔嬷嬷那边……东西已稳妥递出!”

云青梧按在小腹的手猛地一紧,体内之物被狠狠刺激,骤然剧烈翻搅,痛得她眼前发黑,喉头腥甜翻涌。她死死咬唇咽下,齿缝挤出:“好……守好……门户……”

无忧无声退下,殿内死寂,唯余压抑的喘息与云昭的啜泣。

那支磨得异常锋利的凤头金簪,紧贴云昭温热的肌肤,冰冷的棱角如一枚随时爆开的寒冰炸弹。玉石俱焚的引信,已然点燃。

太医王甫仁家书房,弥漫着扭曲狂热的浊气。浓烈的酒气与西域甜腻麝香在狭窄空间横冲直撞。杯盘狼藉,油腻汤汁滴在波斯地毯上。空酒坛歪倒,残酒汩汩。

王甫仁,太医院素以 “谨慎老成”著称的副院判,此刻判若两人。

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平日精心修剪的三绺胡须——那象征威严的“三羊开泰”式美髯——此刻却凌乱不堪:中间一绺胡须倔强地翘起,左侧一缕被汗水黏在嘴角,右侧那缕则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停地颤动。

松弛的眼袋因兴奋而抖动,那副惯常端着的官架子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谄媚到肉麻的狂热。

他紧攥着沾满油腻指印的白玉酒杯,朝对面不住点头哈腰,语无伦次:“成了!哈哈,成了!上师神威!妙手通天!那德妃腹中之物,已然成了!脉象诡谲,胎息非人……确确实实,圣胎已成气象!大功告成!圣教千秋万代!”

他口中的那位上师,正慵懒斜倚在铺着斑斓虎皮的软榻上——此刻成了王甫仁膜拜的对象。

他,就是血莲教核心成员,西域客——阿史那。他套着宽松浓艳的西域锦袍,赤红底,金线绣着狰狞的曼陀罗。袍襟敞开,露出丝绸里衣与一片纹着奇异刺青的胸膛。

面容轮廓深刻,鹰隼般的暗金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轻蔑与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赤足踩在榻边矮几,精巧赤金脚环发出冰冷的脆响。一柄弧度优美、流转幽蓝寒芒的弯刀在他指间灵活旋转。

“成了?”阿史那沙哑声音响起,慵懒中透着阴谋得逞的兴奋。暗金瞳孔锁住王甫仁谄媚扭曲的脸,嘴角讥诮:“王大人,是向我邀功?还是提醒我你这条看门狗总算嗅对了味?”

王甫仁脸上狂热一僵,堆起更卑微的笑,腰弯得更低:“不敢!下官……下官只是回想那日,仍觉心惊胆战,又叹服上师算无遗策!”

他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德妃自地宫‘祈福’归来,凤体‘有恙’。下官奉旨‘调理’,于百会穴行安神针时……便依上师所授秘法,将那一缕‘圣胎’真息,以金针为桥,度入她风池穴深处……此等偷天换日、无痕无迹之术,真乃神乎其技!”

阿史那嘴角的讥诮弧度更深,指间弯刀旋转如活物,划出摄人的寒光,并未打断王甫仁这夹杂着恐惧与炫耀的回忆。

“表忠心?还是表功劳?” 阿史那嗤笑。

“忠心也需懂斤两。记住,圣胎能成,靠的是圣教无上秘法,二十年地宫孕育,方得这一缕真息,再借你之手移入‘母体’。如今德妃‘母体’生机供养,胎息已成……与你何干?”

语气陡转冷厉,弯刀破空尖啸,“若非圣胎不容有失,须借皇宫气运与母体根基最后温养,早已在地宫直接种下!哪还用得上你这点微末伎俩?”

字字如针,将王甫仁尚未来得及从嘴角漾开的得意,与那精心准备的邀功之词,一同钉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他慌忙放下酒杯,挣扎着想要站得更恭敬些,动作却带着酒后的虚浮,显得有些狼狈。

“是!是!上师明鉴!下官……下官只是圣教座下一条微末的狗!” 他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哭腔,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补充,语气忧虑:“还有一事需禀报上师,今日皇上似有疑虑,已下旨,将德妃诊治……移交给了孙太医。下官恐怕……”

阿史那手中旋转的弯刀倏然一定,刀尖微微指向王甫仁,暗金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与不屑。

“孙太医?呵……”他轻哼一声,浑不在意,“既然圣胎已成气象,扎根于母体命格与皇宫龙气之中,便如同寄生古木之藤,自有其汲取生机之道。那些汤药、香料,不过是初期引导庇护之用。如今藤已缠身,木已成舟,撤去幌子,亦无碍其生长,反更不易引人察觉。”

他目光如毒蝎,刺向王甫仁:“你该担心的,不是圣胎,而是你自己。换了太医,你便少了亲近‘母体’的由头。往后,更需谨言慎行,做好你‘看门狗’的本分。若因你这边出了纰漏……”弯刀寒光一闪,未尽之言充满威胁。

王甫仁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定当万分小心,绝不敢误了圣教大事!”

阿史那眼中轻蔑更浓,却也闪过一丝掌控的满足。刀尖随意指向桌案:“酒。”

“是!下官该死!这就伺候!”王甫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扑向酒坛。他动作虽快,却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撕开泥封,浓郁酒香喷涌。

他颤抖着把阿史那的玉碗倒满琥珀色液体。双手捧碗,恭敬地高举过头顶:“上师……请用。”

阿史那不看酒碗,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大胤疆域图》——王甫仁用来彰显“心系朝廷”的道具。

赤足从矮几放下,金环叮当。他起身,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走向地图。手中弯刀不疾不徐地旋转着,刀刃切过空气,如同毒蛇吐信,嘶嘶作响。

王甫仁僵举酒碗,屏住呼息,惊恐地看着那个邪异的背影。

阿史那停在地图前,仰视着浓墨重彩的山川城池。暗金瞳孔中,盛满扭曲血腥的**。弯刀刀尖,带着亵渎的意味,轻轻点向象征大胤京畿重地的位置。

“京畿之地……”慵懒的声音带着迷醉的残忍,“王甫仁,你说,这皇城根下,多少道貌岸然、身居高位的大人们,他们的五脏庙里,已经供奉过我圣教的‘圣丹’了?”

王甫仁玉碗微晃,酒液险些泼出。他谄媚地看着阿史那,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刀尖冷酷移动,如同判官在无形的生死簿上勾画。划过京畿,点向“江南道”,又移向“河东道” “剑南道”……刀尖所过之处,仿佛有无形的血迹在晕染。

“礼部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顽固,三年前不就为了多活几年,把他最得意的门生送进了祭坛?啧啧,读书人的心肝,据说别有一番滋味……”

阿史那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的食材,带着病态的愉悦。

“还有那个号称国之柱石的镇北侯,沙场猛将又如何?中了我们的‘蚀骨缠’,为了那点苟延残喘的解药,还不是亲手把他视如兄弟的副将推进了火坑?”刀尖在北疆的位置狠狠一戳。

“哦,对了,那位皇帝倚重的御史中丞……他的‘铮铮铁骨’,最终不也化成了丹鼎里的一缕青烟,滋养了圣教的护法长老?”刀尖在象征御史台的位置上轻轻一挑,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顿了顿,暗金眸子里翻涌起刻骨怨毒与扭曲的快意,刀尖猛地划过地图上几处世家大族的根基之地,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毒蛇:

“当年十二世家,对我圣教同袍赶尽杀绝,手上沾满圣血的刽子手们……如今倒成了圣丹最‘虔诚’的求取者!他们献上心腹、至亲、甚至……哼!”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如同夜枭啼鸣,“是怕了我圣教的血腥报复日夜悬颈?还是……尝过了圣丹带来的力量与‘长生’的甜头,那点所谓的忠义廉耻,早就被无底的欲壑吞噬干净,甘愿沦为圣教最下贱的奴仆?贪!一个比一个贪得无厌!当年剿杀是为利,如今献祭亦是求利!这满朝朱紫,不过是一群披着锦绣的鬣狗!”

王甫仁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愈发惨白。

他下意识地接口,带着谄媚的炫耀:“上师说的是!就连……就连那位尊贵的安亲……”

他话刚出口,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股寒气瞬间直冲天灵盖!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猛地住口,惊恐万分地看向阿史那,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额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阿史那的身影骤然凝固!他并未回头,但整个值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那股慵懒邪异的气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杀意!他握着弯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脆响。

死寂。

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王甫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阿史那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此刻如同两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金属,死死钉在王甫仁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但那无声的凝视,比任何酷刑都更让王甫仁魂飞魄散。

“王甫仁……” 阿史那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凿在王甫仁的心上,“你的舌头,是不是也痒了,想为圣丹添一味‘巧舌引’?”

“上师饶命!上师饶命!” 王甫仁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中的玉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

他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匍匐着拼命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下官该死!下官失言!下官猪油蒙了心!求上师开恩!求上师开恩!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阿史那看着地上这滩因恐惧而抖如筛糠的烂泥,眼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厌恶和掌控的满足所取代。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对的服从。

“滚出去。” 阿史那冷冷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给我像影子一样,盯死承香店殿!再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他没有说完,只是那柄弯刀冰冷的刀锋,在王甫仁的视线里,极其缓慢地、带着死亡的韵律划过空气。

王甫仁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过,猛地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冲向门口,甚至不敢去捡拾掉落的帽子,只是拼命逃离这令人战栗的地狱。

书房,只剩下阿史那一人。他赤足踩过地上泼洒的酒液,重新回到那幅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圣胎已成……好戏,才刚刚开场。”他得意的声音在弥漫着酒臭的房间里低低回荡,如同恶魔的低语。

书房厚重的雕花木窗外,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里,一株茂盛的紫藤花穗,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静止。

这株紫藤覆盖的阴影深处,一双眼睛,如同潜伏在寒潭最深处的冷血生物,正透过窗棂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将房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双眼睛的主人,整个身体都完美地嵌在窗下狭窄的阴影死角里,呼吸微不可闻。他身上覆盖着一层与斑驳老旧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夜行衣料,只露出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当王甫仁失口提及“安亲王”时,那双深潭般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捕捉到了猎物的猎人!

他凝神静听,将阿史那说出的每一个字,王甫仁那谄媚到极致又恐惧到战栗的每一句哀嚎,以及那戛然而止的亲王名讳,都清晰地捕捉、刻印在脑海之中。

当阿史那松开无形的压迫,王甫仁烂泥般爬向门口时,窗外的阴影动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他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瞬间便无声地滑上了屋顶。

夜风拂过屋脊。黑衣人伏在冰冷的瓦片上。他侧耳倾听。下方书房内,阿史那走向地图的脚步声,刀尖划过地面的微弱刮擦,以及那句低沉如同诅咒般的自语“圣胎已成……好戏方开场……”一字不落。

确认再无新的动静,那双机敏的眼睛最后扫视了一眼这片被黑暗笼罩的院落。目光掠过王甫仁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也掠过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没有犹豫。身体一缩,如影子般从屋脊另一侧滑下,融入下方浓密的树影之中。动作快如鬼魅,几个起落,彻底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卷起地上几片早黄的树叶,打着旋,无声地落在王甫仁留下的残杯酒液上。

窗内灯火昏黄,窗外夜色如墨。

深沉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声响与痕迹,唯有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在昏暗中铺展。阿史那凝望着,整片山河仿佛化作了一方祭坛,血色的暗影在其上缓慢流淌——那是血莲教奉上的,一场最盛大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