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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伪胎蚀骨

承香殿内,云昭早已被她屏退。只余一盏孤灯在远处案上,光线昏黄,将偌大的寝殿晕染得影影绰绰。

云青梧倚在窗边,晚风带着凉意,将灯影拂得微微一晃。

太医换了。

他听懂了。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分明接住了她所有不敢明言的惊惶与暗示。

这算是……在意么?

她不敢深想,只将脸侧向里榻。远处那点微弱的光,晕不开她周身厚重的昏暗,更照不亮心底无声漫起的寒雾。

她摊开手掌,掌心之下,小腹深处那片顽固的温热依旧存在。腹中的异样感,在寂静的深夜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

不再是悸动,更像是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麻痒感,如同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她温暖的脏腑深处,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展、扎根。

这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巨大的恐惧悄然蔓延。

云青梧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臂弯。

窗外,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影子投在窗纸上,如同鬼魅无声的舞蹈。

殿内,那盏孤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明灭间,映照着她蹙紧的眉头。

云青梧并未睡着。身体深处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阴寒,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骨髓,让她即使在最温暖的锦被中也如坠冰窟。

突然!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被毒药侵蚀的脏腑深处,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云青梧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力都集中到了那一点。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然后,它又来了!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那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滑腻的毒蛇,在她最脆弱、最隐秘的深处,慵懒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舒展了一下蜷缩的身体!

一种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带着生命韵律的搏动感,随之传来!

咚……咚……如同邪恶的心跳,敲打在她灵魂最恐惧的地方!

“啊——!”

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惊骇尖叫,不受控制地从云青梧口中迸发!

她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了自己的小腹!仿佛要按住里面那个正在苏醒的魔鬼!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一直守在外边的云昭,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扑到榻边。

她看到主子惨白的脸上布满了深入骨髓的惊怖!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翻滚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恐惧和绝望!

云青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她死死捂着小腹,指甲隔着薄薄的寝衣深深陷入皮肉,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纯粹的、灭顶的恐惧!

“它……它……活了……” 云青梧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战栗,“……在动……在……动!”

“什么?娘娘?什么在动?”云昭被主子的样子彻底吓坏了,声音也跟着发颤,她顺着云青梧死死捂着的位置看去,是平坦的小腹。

难道是……肠腹绞痛?可娘娘的样子,分明是见了鬼!

“不是……不是绞痛……”云青梧猛地摇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半张惊怖的脸,只露出那双如同困兽般的眼睛。

“是……是有个……东西……它……它醒了!它在动!在我……身体里面……动!”

最后那个“动”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惊悚和恶心!

“娘娘!您……您别吓奴婢!”云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恐惧让她也浑身发抖,“是不是……是不是感觉错了?您这些日子不是……不是好一些了吗?香料停了……药也倒了……王太医也没来……”

“没有用!没有用!”云青梧猛地抓住云昭的手腕,手指冰冷刺骨,如同铁钳。力道之大,让云昭痛呼出声!

“香料停了……只是……只是不再催它……可它……它已经被唤醒了!它……它自己在长!在……在动!”

她的身体因为那再次传来的、清晰的蠕动感而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你……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动!就在……这里!”她抓着云昭的手,狠狠按在自己温热的小腹上。

云昭的手被迫贴在主子平坦却紧绷如石的腹部。起初,她只感觉到一片温热和主子剧烈的心跳。

但就在她屏息凝神,试图感受时——

咚!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搏动感,透过皮肉和薄薄的寝衣,猛地撞击在她的掌心!

“啊!”云昭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比云青梧还要惨白!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主子那被绝望笼罩的脸,浑身抖如筛糠,“动……动了!真的……真的有东西在……跳!在动!娘娘!那……那是什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语无伦次。

突然,“伪龙种……省了……”昏迷前西域客卿那模糊的半句话,如同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德妃的瞳孔微微散开,仿佛神魂已不在体内。她歪着头,痴痴地望向虚空某处,梦呓般一字一顿道: “伪——龙——种!”

德妃这突如其来的痴态,骇得云昭心头怦怦直跳。看着德妃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如同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全然摸不着头脑。

惊疑只一瞬,云昭便强自定下心神。她一手拥住德妃轻颤的肩头,一手将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要将她从那涣散的边缘拉回现实。

“娘娘,”她声音放得极轻,“您看着我……不要怕……”

终于,一个惨淡的笑意在德妃唇边漾开:“省了……原来是省了寻找母体的功夫……”

彻骨寒意贯穿了她。

原来“省了”是这个意思!他们根本不需要再去寻找合适的母体,她这个意外撞破秘密的德妃,就是现成的、送到嘴边的“容器”!

那粉紫色的腐魂香,让她昏迷,却没有要了她的命。

她终于知道,自己并没有像父亲讲述的那些身中腐魂香而死的将士一样惨死的原因。

他们不是为了慢慢折磨她,而是要利用她!

他们早已在她体内种下这邪恶的种子?!

一定是那一次——王太医第一次施针,风池穴的位置,似乎被什么极其细小、快如闪电的东西刺了一下!

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麻痹感,顺着那一点,如同细小毒蛇,迅疾无比地沿后颈脊椎向下窜去!

所以,她才能离开地宫,出现在奉先殿——一切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戏码。

他们清除了她的记忆,将她像个傀儡一样,丢弃在了那个地方!

一股比腐魂香更冰冷、更令人作呕的绝望感瞬间浸透了她。她不仅是身中慢性剧毒的猎物,更成为了邪教培育“伪龙种”的**温床!腹中这丝诡异的灼热,就是那正在孕育的邪恶胚胎!

“是……伪龙种……”云青梧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血莲教……种在我体内的……邪胎……它……活了……”

她颓然地靠在云昭怀里,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承尘上繁复的雕花,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香料停了……只是……不再给它火上浇油……可它……它已经扎根了……它在吸我的血……我的命……它自己在……长……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此刻听来却如同丧钟敲响。

云昭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巨大的恐惧和心疼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主子那副彻底被绝望淹没的样子,一股强烈的保护欲猛地冲散了恐惧。

“不!娘娘!不能放弃!”

云昭紧紧抓住德妃冰冷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急切,“您不能放弃!老爷还在外面!崔嬷嬷也在想办法!我们还有希望!那东西……那东西在动,说明它怕!它怕您好了!它怕您反抗!您越是这样,它吸得越欢!您得……您得挺住啊娘娘!”

“挺住?”云青梧空洞的眼神转向云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怎么挺?它在我的身体里……它在……活生生地长!我能感觉到它!它在……笑……它在庆祝……庆祝它快要……把我吸干了!我……我就是它的温床!它的……食物!”

说到“食物”两个字,她猛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无尽的痛苦和屈辱,沉甸甸地堵在了心口。

“不是的!娘娘,您不是食物!”云昭急得眼泪直流,用力摇晃着主子的手,试图唤醒她的斗志。

“您是云家的大小姐!是德妃娘娘!您不能就这么认输!我们……我们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它现在不是还小吗?它怕什么?它怕火?怕药?怕……怕什么特殊的物件?老爷一定有办法对付它的!”

“办法……”云青梧喃喃地重复着,眼中那点微弱的星火似乎被云昭的话触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它在我的身体里!怎么拿出来?怎么杀死它?难道……难道要我……”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剖腹取物?那无异于自杀!而且,那东西……真的能用凡俗的方法杀死吗?

就在这时,下腹深处那诡异的活物感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慵懒的蠕动,而是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躁动!仿佛被她们主仆的对话惊扰了“美梦”,又或是感受到了宿主那强烈的抗拒和恨意!

一股比之前更清晰、更强劲的搏动猛地撞击着她的内腑!

“呃啊——!”云青梧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手死死掐住小腹,指甲隔着寝衣几乎要嵌进肉里!

“娘娘!”云昭连忙扶住她,“它……它又……”

“它……它听到了……”云青梧喘息着,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它在……生气……它在……警告我!”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这邪物……竟然能感知她的情绪?甚至能……对她产生影响?!

云昭也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怕声音再惊动那个可怕的“住客”。

主仆二人陷入了死寂般的恐惧对视中。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那炭火的暖意,此刻也驱不散这深入骨髓的惊惧。

过了许久,久到云昭以为主子要永远陷入这绝望的沉默,云青梧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了:“……云昭……”

“奴婢在!娘娘您说!”云昭连忙凑近。

云青梧的目光缓缓聚焦,虽然依旧充满痛苦和惊惧,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狠厉:“你……说的对……不能……放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东西”牵扯得她又是一阵气短,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它……在长……在动……说明它……需要我……需要……时间……”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冰刃,“它……越躁动……越说明……它怕……怕我……真的……好了……怕我……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对!对!娘娘!一定是这样!”云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去……”云青梧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梳妆台,“把……那个……匣子……最底层……压着的……那支……凤头金簪……拿来……”

云昭连忙跑去,在梳妆台一个暗格里,找到了一支被锦布小心包裹着的金簪。

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凤凰,翎羽根根分明,眼睛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血光。

这是云青梧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为数不多珍藏的东西。

云青梧接过那支冰冷的金簪,手指摩挲着凤凰锐利的喙和锋利的尾羽。她的眼神复杂,有怀念,有哀伤,但最终都化为一种冰冷的决绝。

她将金簪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却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云昭……”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把它……磨利……越利……越好……”

云昭看着主子攥着金簪、眼神冰冷的样子,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惊恐地捂住嘴,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您……您不能……”

“拿着!”云青梧猛地将金簪塞进云昭手中,眼神凌厉如刀锋,“这是……命令!未雨……绸缪!若……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玉石俱焚……之时……”

她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决绝,已然说明了一切。

云昭看着手中那支象征着高贵与祥瑞、此刻却要被打磨成杀人利器的凤簪,又看看主子那副被绝望和恨意浸透、却又燃烧着疯狂求生火焰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巨大的悲怆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紧紧攥住那支冰冷的簪子,仿佛攥住了主子最后的生机。泪水无声地滑落,她重重地、带着泣音点头:

“奴婢……遵命!奴婢……去办!”

云昭踉跄着退开,手中那支被赋予了新使命的凤簪沉甸甸的,仿佛攥着的不再是遗物,而是一块即将点燃的燧石,一柄悬在命运咽喉上的无形之刃。

她不敢再看榻上那张苍白如纸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脸,跌跌撞撞冲向屋外寻找磨石。

昏暗的室内,只剩下云青梧一人。她松开紧握的手心,那里已被簪尾的棱角硌出几道深深的红痕,嘴角却扯开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无声,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