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江面上的湿气漫上岸堤。
我与陈寻、沈砚一早抵达青芜江岸的旧滩涂,趁着潮水还未涨起,提前实地核验仪式点位。清晨的江面蒙着一层薄白雾气,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独有的腥冷,芦丛在滩边随风轻晃,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藏在风里。
“就是这片石阶。”陈寻蹲下身,指尖抚过被潮水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月亏退潮之后,林晚就站在这里。地势略高,潮水碰不到,距离暗流漩涡足够远,是整片江岸最稳妥的安全区。”
沈砚站在石阶上方,目光沿着江岸一路延展,望向远处水下暗洞的方向。晨光微弱,江水灰沉沉的,平静表面之下,暗流无声翻涌。
“结界就沿着滩涂外围布。”沈砚抬手,划出一圈范围,“以芦根碎末混江泥撒线,圈出仪式的核心场地。仪式启动之后,结界一旦被外力冲撞,会泛起淡白雾光,我们立刻就能察觉。”
我走到水边,蹲下身,指尖轻触冰凉的江水。神识沉入水下,直达那半截镇河碑埋身之处。碑体四周盘旋的黑气,比几日之前更加躁动,一收一放,如同沉睡的巨兽在缓缓呼吸。
“怨气越来越盛了。”我低声开口,收回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离月亏越近,潮水低落,地脉门户松动,江底的躁动压不住。”
陈寻打开背包,取出备好的粗麻线与装着江泥芦根的布包,打算就地小范围试撒,检验结界效果。“先撒一小段试试,看看地气能不能稳住。”
他捏起一把混好的粉末,顺着地面细细撒开,一条浅褐色的细线落在滩涂泥土上。粉末落地的瞬间,一层极淡的薄雾从地面浮起,转瞬隐入泥土,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成了。”陈寻站起身,拍了拍掌心泥土,“结界可以成型。只是怕雨水冲刷,月亏前夜,我们得赶在潮水上涨之前全部布设完毕。”
沈砚沿着结界边界缓步走动,仔细检查地气走向,神色沉稳:“结界能挡术法,但守局人若是带着克制芦草术法的器物,未必能完全拦住。警戒不能松懈,外围我会守着,一旦察觉异样,立刻传讯。”
我立在滩涂中央,抬眼望向江面。白雾浮动之间,渡口幻影一闪而过。白雾里,白衣女子立在乌篷船头,安静地望向我,依旧没有出声。是沈青妩。
幻影转瞬消散,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方才看见了。”我开口,“沈青妩的幻影,在江面雾里一闪而过。她好像知道我们在筹备仪式,一直在看着这片滩涂。”
沈砚闻声转头,目光望向江面,眉头微蹙:“她的魂息越来越活跃了。不知是期待碑印归位,还是担忧封印震动。”
“两种心思或许都有。”我轻声说,“她铸印立碑,既要镇压怨气,又要锁住江底之物。归位一刻,怨煞平息,封印震荡,于她而言,是解脱,亦是冒险。”
就在这时,滩涂外侧的芦苇丛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响动。
三人同时停下交谈,齐齐转头望向芦丛深处。风声掠过芦秆,响动断断续续,不像是风吹。一股熟悉陈旧的土腥寒气,从芦丛后方飘了出来。
是守局人。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缓步从茂密芦草之间走出来,依旧是那件深色长衫,灰白头发,晦暗双眼平静地落在我们身上。
“你们执意要做。”他开口,声音干涩,没有怒意,只剩一声叹息,“我昨夜劝过,今日再提醒一次。碑印归位,封印震荡,江底之物一旦破封,沿岸万千生灵都要承受祸难。”
“祸难不是归碑带来的,是百年前破碑之人埋下的祸根。”沈砚上前半步,挡在我身前,语气平静,“当年人为击碎镇河碑,释放怨气掩盖封印,这笔因果,不该由无辜后人背负。”
守局人看向沈砚,目光微微一顿,似乎认出了他。“原来是你。当年那桩旧事,你也牵扯在内。你明知道归位的代价,还要陪他们冒险?”
“代价需要权衡,不是一味回避。”沈砚淡淡回应,“放任血咒代代延续,同样是灾祸。”
“权衡?”守局人轻轻摇头,“你们只看见林晚一族的苦难,看不见江底封印之下的东西。一旦震动,谁都拦不住。”
“那你告诉我们,江底封印之下,究竟是什么?”我开口问道。
守局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到时机,不可说。”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滩涂,转身退回芦苇丛,身影很快被摇曳芦秆吞没。那股阴冷气息,慢慢远去。
陈寻望着芦丛方向,低声道:“他每次来,只警告,不动手。到底是忌惮我们,还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月亏之夜?”
“两者皆有可能。”我望着茫茫江面,“他一直在不断试探,摸清我们的底线,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出手破坏仪式。”
沈砚收回视线:“不必分心。我们继续核验点位,做好所有准备。无论他打算做什么,月亏之夜,我们按原定计划行事。”
晨雾渐渐散去,日光穿透云层落在江面。滩涂上,芦草随风起伏,江水静静东流。
我们继续在滩涂上核验、标记,每一处细节反复确认。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月亏之夜,这片滩涂之上,所有埋藏百年的秘密,终将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