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滨江大道，夜色在车窗外面不断向后掠去。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方才守局人留下的话还悬在心头，那句江底藏着别的东西，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沉沉压着思绪。
“守局人的话真假参半。”陈寻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打破沉寂，“他刻意夸大江底封印的危险，目的是劝退我们。可他越是阻拦，我越觉得，当年破碑一事另有隐情。”
我靠在副驾，指尖轻轻摩挲掌心，脑海里回放方才守局人那双晦暗无波的眼。他言语之间没有浓烈恶意，更像是恪守某种古老约定，不是单纯的恶人。
“他说当年破碑是为了锁藏江底之物。可镇河碑本身就是镇水安魂的器物，若要封印东西，本该加固碑身，而不是打碎它。”我缓缓开口，“打碎碑体，释放怨气，用咒丝锁住血脉，这套手段更像借怨气做一层伪装，掩盖底下真正的封印。”
陈寻握着方向盘，微微颔首：“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或许怨气，只是一层掩护，用来迷惑外人，让人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百年洪灾、沉魂怨念之上，忽略更深层的秘密。”
车子驶入老城区窄巷，我们打算先回陈寻存放手记与器物的老屋，整理芦草结界材料，再仔细翻阅全部旧手稿，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记载。
老屋藏在巷尾，矮墙围着小院，院里长满荒草，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纸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木架层层堆叠，木盒、布包整齐摆放，墙上贴着泛黄的手绘地形图，正是青芜江岸历代记录。
陈寻点亮一盏煤油灯，昏黄灯火晃动，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从木柜最深处取出一个木匣，小心打开。匣子里，厚厚一摞泛黄手稿之外，还有几张残破的帛书，字迹褪色，多处破损。
“这些帛书，是祖辈从溃堤废墟之中捡回来的。一直看不懂，先前以为只是祭祀祷文。”陈寻将帛书铺在木桌上，煤油灯光落在纸面，“方才守局人提起封印，我忽然想起它。或许帛书上，藏着铜印的源头。”
我俯身，目光落在帛书的残字之上，凝神辨认。文字古旧，不是现代简体，断断续续拼凑起来，一段旧事慢慢浮现。
这枚刻“芜”字的铜印，并非官府铸造的镇河器物。
百年前立碑之时，这枚铜印是由一位通晓地脉的方士亲手锻造，取青芜岸地下灵土熔铸，印底刻芜字，以自身一缕魂息封入印中，作为沟通地脉的媒介。方士，正是沈青妩。
我心头猛地一震。
沈青妩当年不只是寻常渡江的过客，她本身懂方术，这枚铜印出自她手。
“难怪铜印里面会留存她的气息。”我低声道，“不是洪水偶然裹挟，是她亲手所铸，留了自身魂息在器物之中。”
陈寻指尖点在帛书一处残句上：“还有一句。碑断印离，芜印归位，方可安渡。当年她铸印立碑，本意是镇住江底暗物，护青芜江岸百姓。谁能想到，碑被暗中击碎，她也葬身江水。”
“那守局人口中所说江底封印之物，沈青妩当年是知晓的？”
“帛书残缺，看不真切。”陈寻轻轻摇头，“只知道她立碑，一方面镇洪灾亡魂，另一方面，便是借助碑与铜印，压制江底深处那道禁锢。破碑之人，毁掉镇河碑，既是放出怨气，也是想松动那层封印。守局人世代看守，是为了防止封印彻底破开。”
风穿过老屋破损窗棂，烛火剧烈摇晃。
“这么一来，所有线索串起来了。”我沉默片刻，缓缓梳理，“沈青妩铸印立碑，双重镇压。有人暗中毁碑，借怨气掩盖封印松动。守局人留下来，阻止任何人重新归位碑印，怕封印彻底失控。而代代传承在林晚血脉里的咒丝，是当年破碑后衍生的附带之物。”
“可沈青妩留下的执念，又是什么？”陈寻抬眼，“幻境之中她留下线索指引我们捞碑归位，难道她不知道，归位碑印会触动江底的封印？”
这个疑问悬而未决。
沈青妩的执念，到底是单纯想平息怨煞，了结代代血脉诅咒，还是她也盼着，借归碑之机，揭开江底埋藏多年的秘密？两种可能，截然相反。
我伸手拿起放在木匣旁的粗布封囊，囊中的铜印静静躺着，隔着布料，那股熟悉的江底阴寒缓缓漫出来。
“还有三日便是月亏。”我收回思绪，“先备齐芦草、江泥，布置结界。守局人会来干扰，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若归位镇河碑，会同时牵动怨气与江底封印，我们必须想好退路。”
陈寻收起帛书，小心放回木匣：“我今夜就去备好芦根与江底淤泥。结界布设在仪式场地外围，既能挡术法侵扰，也能警示外人靠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叩门声很轻，三下，缓慢而规整，不像是寻常访客。
我与陈寻对视一眼，同时敛息。方才守局人已经退入林中，按理不会追来此处。谁能找到这间藏在深巷、少有人知的老屋？
陈寻抬手，吹灭煤油灯。
屋内瞬间沉入黑暗，只余下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
院外的叩门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