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湿凉。
我们快速标记完最后一处水下漩涡点位，将地形图仔细折好收进背包。远处江面上那层薄雾依旧在缓缓浮动，时聚时散，耳边若有若无的低语断断续续，像是水底无数沉魂在低声呢喃。
“此地不宜久留。”我低声开口，目光再次扫过后方幽暗的林荫道，方才那道窥探的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可那股冷涩的土腥气，还残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陈寻把粗布封囊护在身前，囊内铜印安稳不动，只是隔着布面，隐约透出淡淡的阴寒。“方才那人气息古怪，不似寻常修道之人，身上没有符香，反倒裹着厚重的江泥浊气，像是常年蛰伏在水边。”
“是与当年破碑之事相关的人。”我缓步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视线依旧留意两侧树影，“他没有直接现身阻拦，说明眼下还不想正面冲突，只是探查我们的准备程度，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沿着滨江步道往回走，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成斑驳碎影。步道上零星散步的路人谈笑而过，没有人察觉这片江水之下潜藏的危机，也不知道暗处有人正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月亏之夜的仪式，我们还要再加两道防备。”陈寻边走边思索，声音压得很低，“手记里记载过一种芦草结界，以晒干芦根混江底泥沙撒在边界，可以隔绝外人术法干扰，能短暂挡住暗中那人的术法侵袭。”
“可行。”我颔首，“但芦草结界只能阻术，不能挡活人。那人若是肉身前来，结界拦不住。我们还得安排好，仪式当晚，有人在岸边外围警戒。”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快不慢，不远不近，牢牢跟在我们身后。
我脚步微顿，余光向后一瞥。
林荫的阴影之中，一个身着深色长衫的男人缓步跟来。他身形清瘦，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晦暗无光，落在我们身上，平静得毫无情绪，仿佛只是偶然同路的路人。
可那股熟悉的、陈旧的土腥寒气，扑面而来。
就是方才躲在树丛里窥伺的人。
陈寻立刻停下脚步，侧身站到我身侧，手悄悄按住背包侧袋，里面装着预备好的护身符。
“二位，费心筹备这么久，何苦非要强行归置镇河碑？”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长久没有开口说话，“百年因果，早已定型，强行改动，只会引火烧身。”
“百年前镇河碑是被人为损毁，怨气被困江底代代流转，无辜之人受血脉诅咒折磨，难道就该任由它继续下去？”我平静回望他，“破碑之人设下的局，不该由后人无休止承受。”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浅淡、近乎漠然的笑：“世间因果，有定数。当年破碑，不是无端妄为，是为了锁藏江底深处的东西。镇河碑一旦归位，封印松动，藏在江底的事物一旦出世，沿岸千里都会遭难。”
“江底除了沉魂与怨气，还有何物？”
“你不必知晓。”男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陈寻脚边那只装铜印的封囊上，眼神带着忌惮，“铜印离位百年，本就不该重归碑下。你们以为是在安魂解咒，实则是在解开一道禁锢。”
“所以是你，不想让仪式完成。”
“我只是守着当年的约定。”男人淡淡道，“劝一句，趁早收手。月亏之夜，强行举行仪式，最后付出代价的，是你们，还有那个被诅咒缠身的姑娘林晚。”
陈寻眉头紧锁：“当年破碑是你做的？”
“我只是守局人。”男人避开问题，没有正面应答，“该说的我已经说了，选择权在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往旁边幽深的树林退去，身影慢慢融入浓重的树影之中，气息一点点消散，如同从未出现。
我凝神探去，那人的气息彻底隐没，消失在林荫深处。
“守局人……”陈寻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又是一个新身份。手记里完全没有记载这类人。”
“当年破碑的布局，远比我们想象的庞大。不止一人参与其中，有破局者，还有世代守局的人。”我望向翻涌微光的江面，“他的警告未必全是假话，但也藏着隐瞒。江底究竟封印了什么，他不肯明说，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们回到车上，关上车门，隔绝了江畔潮湿的寒气。
陈寻将地形图摊开，指尖落在江岸安全区：“看来仪式当晚的风险，比预估的还要凶险。暗处不止怨气，还有守局人伺机干扰。芦草结界、警戒人手，都要尽快备好。”
“还有一件事。”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我们要确认，守局人的目标到底是阻止归碑，还是借着仪式，想要放出江底封印之物。二者应对方式完全不同。”
车子缓缓驶离滨江路，身后青芜江隐入沉沉夜色。
暗处守局人现身警告，迷雾又厚重一层。月亏之夜越来越近，一边是要安抚的百年沉魂，一边是伺机而动的守局人，江底之下，还有未曾揭晓的封印秘物。
一场多方对峙的局，已经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