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闹钟还没响,林青梧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左手拿着长柄木勺,沿着砂锅边缘慢悠悠地顺时针搅拌,香味顺着厨房抽油烟机的缝隙飘到了客厅里。
沈言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真丝家居服走出来,头顶随意抓着一把鲨鱼夹,几缕碎发散在脖颈边上。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早啊,青梧。”
“醒了?”林青梧关掉燃气,拿起旁边的砂锅盖,扣在锅沿上,“你先去洗漱,一会儿喝正好不烫嘴。”
沈言靠在厨房门框上,半眯着眼睛,“现在几点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六点半。”林青梧转过身,视线扫过沈言凌乱的鬓发,“看你昨晚睡得晚,就熬了点皮蛋瘦肉粥。”
沈言打了个哈欠,“你手不疼了?”
“左手能动。”林青梧抽出一张厨房纸,擦干手背上的水渍,“快去刷牙,去晚了全进我肚子里。”
沈言揉着发胀的眉心,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走,边走边嘟囔着:“吓唬谁呢。”
七点整,两人对面坐下。
沈言喝了一大口粥,“今天周六,你们医院不用去大交班吧?”
“不用。不过我上午有点事,一会儿跟你一起出门。”
沈言放下勺子,视线绕过林青悟,落在她身后那个被收拾得鼓鼓囊囊的随身黑色双肩包上,“去学校拿资料?要是不远,我开顺风车送你过去。我上午正好要去一趟建委那边递补交的备案材料。”
“不用麻烦你了。我要去市区,坐302路公交车,三站路就到。”
沈言看着林青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到了嘴边的“你去哪儿”又咽了回去。
成年人之间有各自的**和独立空间。林青梧并不是她的附属品,更不是需要二十四小时向长辈报备行程的高中生。沈言在心里给自己泼了一盆凉水,把那种不自觉想要探究的控制欲强行压了下去。
“行。”沈言站起身收拾空碗,“路上注意安全。右手臂别让人碰撞到。”
“知道。”
八点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沈言走向地库,林青梧则背着包大步走向小区的侧门。
下午五点半,天光暗沉。林青梧到家的时候,沈言还没回来。
两菜一汤摆上餐桌。林青梧扣上保温罩,边缘压紧,热气封锁在罩内。
林青梧拿了一本外科学图谱到客厅,盘腿坐在地毯上,落地灯投下暖色光晕,房间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秒针走动,滴答作响。
八点,九点,十点半。
林青梧拿起手机,聊天界面停在中午十二点。沈言发来一句“中午在建委食堂吃不用等我”。自己那句“晚饭做好”停在屏幕上。没有任何回音。
林青梧敲下几个字,又迅速删除。
十一点,林青梧困意上涌,图谱上的解剖线条模糊成黑影。整个人顺着沙发软垫滑落,呼吸逐渐平稳。
十一点四十五分,沈言带着一身酒精味推开门。她踢掉高跟鞋。脚趾踩进棉拖鞋。公文包挂上金属钩。皮革摩擦发出闷响。
客厅仅留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沈言目光扫过客厅,看见林青梧缩在地毯上。她双腿蜷曲,身上还套着早上那件卫衣。
沈言停住脚步,餐桌摆着保温罩。边缘压着黄色便利贴:“饭在锅里微波炉热两分钟”。
沈言转身走进主卧,从衣柜底层扯出一条格纹羊毛毯。
她放慢脚步踩上客厅地毯。弯曲膝盖半蹲在林青梧身侧,手指捏住羊毛毯边角,手臂刚往前伸出半寸,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酸软,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倒。
沈言连人带毯子砸向林青梧肩膀。重物压迫胸腔阻断呼吸。
林青梧猛地睁开双眼,左手掌心瞬间发力撑住地面,摊在林青梧腿上的外科学图谱顺势滑落,厚重纸页砸向木地板发出沉闷声响。
沈言双手按住沙发坐垫,晃动肩膀试图站起身,然而膝盖打颤重新跌回地毯。
沈言干脆贴着茶几边缘坐直身体,“没想吵醒你,我没站稳。”
林青梧揉开眼角困倦,借着昏黄灯光看清沈言眼底红血丝,“你回来了。”
空气中酒气混合着木质香水味,林青梧不禁抽了抽鼻子,“你喝酒了?”
她扯开羊毛毯,单手撑着沙发站直身体,“我去给你冲蜂蜜水。”
沈言伸手扣住林青梧手腕,因为酒精作用,手掌发热,“太晚了。别忙活了。”
沈言仰起头,“以后晚上别等我。你现在立刻回房间睡觉。”
林青梧垂下视线,盯着沈言扣在手腕上的手指。落地灯在两人之间割出明暗分界线。
林青梧没有挣脱,语气平缓,“我不困。冲蜂蜜水只要一分钟。”
“林青梧。”沈言加重语气,“听话。你现在立刻去休息。我不渴。不需要你大半夜起来折腾。”
“我说了我不困。你喝了酒。胃肠黏膜受到刺激。明早起来会吐酸水。喝点蜂蜜水能中和酒精。”
“我不需要。”沈言站起身,拉近两人距离,“你现在该做的是回房间。躺在床上。闭眼睡觉。而不是在这里跟我争论医学常识。”
“听话”两个字仿佛要把林青梧困在“被资助者”的位置上。
林青梧反手压住沈言手背,“沈言姐。”
“我给你冲蜂蜜水。是因为我想做。”
“我不是你顺手照顾的高中资助生。也不是做错事需要被你哄着去睡觉的小孩。我有独立生活能力。也能安排好我自己时间。”
沈言手指僵住,温度顺着两人相触皮肤传递。
“我明早要早起。”林青梧抽回手腕,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我不想每次为你做点什么。你第一反应都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妥协照顾的负担。”
“我没有把你当负担。”沈言脱口而出,眉头拧紧,“我只是心疼你熬夜。你每天也很辛苦,没必要周末还要做了饭熬夜等我回家。”
“受不受得了是我自己的事。”林青梧直视沈言眼睛,“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家里人,我想对你好,不行吗?难道我就应该什么都不做,只要接受你的施舍才是对的?”
“施舍?你管这叫施舍?林青梧。你是不是对关心有什么误解?”
林青梧反问:“那你的关心就是剥夺我付出的权利吗?”
沈言张开嘴,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言习惯在事务所拍板定案,习惯掌控项目细节,甚至习惯安排林青梧生活起居,可这种安排却直接忽略了林青梧也有主动的权利。
林青梧转身走进厨房,没过多久又端了一杯蜂蜜水回来,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随后拉开距离,“喝点甜的。胃会舒服些。”
“保温罩里的菜你要是饿了就用微波炉热两分钟。吃完盘子泡在水槽里。我明早起来洗。”
沈言撑着膝盖,端起蜂蜜水,甜味冲淡口腔酒气。
“我回房了。”
“林青梧。”
林青梧停在门框边,没有回头。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沈言放下水杯,“我……我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林青梧手指收拢,门把手发出咔哒轻响,示意告诉沈言自己听到了。
“我不该否定你的心意。”沈言盯着林青梧背影,“你不是小孩。我知道。我只是习惯了照顾你。一时改不过来。”
“你冲的蜂蜜水很甜。”沈言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抵着地毯边缘,“菜也很好吃。我明晚早点回来,我给你带城南那家糕点。”
林青梧在门边站了两秒,随后轻轻推开了门,“知道了。晚安。”
门合上了。
客厅里重新归于平静。沈言坐在餐桌前,看着空了一半的盘子,苦笑了一声。
她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远比她想象的要独立、骄傲,且不可动摇。
紧接着,房门再次打开,林青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沈言姐。”
沈言转过头。林青梧没有穿拖鞋,白色的纯棉短袜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停在餐桌边缘。头顶的吊灯光线垂直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射在沈言的脚尖前。
沈言看着她,“怎么出来了。”
林青梧视线落在那个空了一半的玻璃杯上,“胃不好,空腹喝酒只喝蜂蜜水压不住。”
沈言没有接话。
林青梧拉开旁边的餐椅,坐了下来。隔着半米宽的实木桌面,她直视着沈言的眼睛。
目光没有闪躲,没有半分试探。
“我没把你当长辈。”林青梧继续开口,“我也没想要干涉你的工作应酬。”
沈言靠在椅背上的脊背瞬间绷紧,“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会和你生气。”林青梧的声音稍微低了下去,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半秒,“我只是气自己,连对你好,都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沈言的手指从玻璃杯壁上滑落,碰到了桌沿。杯子底座和木头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林青梧站起身,她探过半个身子,又给沈言倒了一杯温水,“再喝点温水,洗个热水澡就早点睡觉吧。”
没有等沈言给出任何回应,林青梧转身回去了。
沈言坐在原位,盯着林青梧的背影。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小半杯温水一口灌了下去。
胃里那股翻腾的灼烧感,被温水和那句直白的话语彻底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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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