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分钟，林青梧站在灶台前，亲眼见证了什么叫顶级设计师在厨房里的灾难现场。
沈言切西红柿的方法，完全是在用做建筑模型的手法切。每一块的大小都出奇的一致，但刀刃根本没切断西红柿的皮，导致红色的汁水顺着案板流到了台面上。
打鸡蛋更是一场灾难。
沈言捏着鸡蛋，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破。
她加重力道，又重重磕了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
蛋壳直接碎在手里，蛋清和蛋黄混着细碎的蛋壳一起掉进了瓷碗里。
林青梧站在旁边，用漏勺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她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去接手。
沈言用筷子在碗里艰难地挑着碎蛋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青梧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开口，“那个挑不出来的，用手指沾点水去蘸，很容易就能粘出来。”
沈言照做，果然把最后一点碎蛋壳弄了出来。
灶台上的汤锅里，水已经烧开了。沈言把切得惨不忍睹的西红柿倒进去，煮了两分钟，接着把打散的蛋液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黄色的蛋花在红色的汤水里翻滚，卖相竟然还不错。
“放调料。”
沈言打开面前的不锈钢调料盒。里面有四个一模一样的透明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粉末状晶体。
沈言犹豫了。
她记得林青梧说过，左边第一个是盐。
她拿出一个小号的调料勺，从最左边的罐子里舀了两大勺，豪迈地撒进汤锅里。又从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点生抽倒进去。
关火，出锅。
一大海碗西红柿蛋汤端上了餐桌。旁边放着林青梧刚做好的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浓油赤酱，糖色炒得极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
沈言拿过两个空碗，先给林青梧盛了半碗汤，又给自己盛了半碗。
沈言拿起汤匙，眼底带了几分期待，“尝尝。我看卖相挺好，比中午那个便当强。”
林青梧端起碗。
沈言先喝了一口。
汤汁刚碰到舌尖，沈言的脸色瞬间变了。甜到发腻，甚至齁嗓子，中间还夹杂着生抽的咸腥味。就像是在一锅糖浆里倒了半瓶酱油。
沈言强行把那口汤咽下去。她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端那个大海碗。
“别喝了。我把调料放错了。这汤不能要，我倒了去。”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林青梧的左手压在沈言的手背上，皮肤相触，温度偏凉，“别动。”
林青梧就着手里的碗，低头喝了一大口。
那股齁甜的味道直冲脑门。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咽了下去，“你放的是糖。”
林青梧放下碗，站起身。她端起那个大海碗，转身走进厨房。
沈言站在餐桌旁，她以为林青梧会把那锅失败的产物直接倒进下水道，但林青梧没有。
燃气灶重新被打着。林青梧把汤倒回锅里，加了半大碗清水进去稀释。水烧开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瓶，往锅里挤了两圈番茄酱。最后，她打开调料盒，从右边第二个罐子里舀了小半勺盐，撒进去。
重新出锅。
林青梧把碗端回餐桌，推到沈言面前，“尝尝。”
沈言拿起汤匙，舀了一点送进嘴里。虽然比不上饭店里的酸甜排骨汤，但绝对算是能入口的家常菜。
“救回来了。”
林青梧坐回椅子上，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沈言的碗里。
“左边第一个是糖。因为我不怎么吃甜食，糖用的少，所以放在最里面。右边第二个颗粒细一点的，才是盐。”
沈言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排骨，又看了看面前那碗被救回来的汤。她竟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林青梧。”沈言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画那些枯燥的管线图，连最基本的盐和糖都分不清。”
林青梧停下筷子，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沈言，沈言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极少见的、近乎示弱的自我怀疑。
“沈言姐。”
“你在建委跟人拍桌子改图纸的时候，不笨。你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的时候，也不笨。”林青梧停顿了一下，“分不清盐和糖有什么关系。我不认为你笨。”
“我觉得你愿意学，就很好。”
林青梧会把她做砸的便当吃得干干净净，会把她放错调料的汤端回去重新调味。林青梧在用行动告诉她：我不需要你全知全能，我只需要你站在这里，参与我的生活。
沈言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收紧。
林青梧用筷子敲了敲沈言面前的碗沿，“快吃。”
“排骨冷了会有腥味。这可是我用右胳膊的伤换来的劳动成果。”
沈言拿起筷子，把排骨夹进嘴里。糖色熬得恰到好处，肉质软烂，酱香浓郁。长长的葱段被挑出来扔在盘子边缘。
“好吃。”沈言咽下排骨，端起那碗被救回来的西红柿蛋汤，喝了一大口。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吃完饭，林青梧负责洗碗。
沈言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加班，而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林青梧把洗干净的盘子一个个码进沥水架。
林青梧擦干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和一卷宽胶带。
胶带被撕下一小截，贴在最左边的透明玻璃罐上。林青梧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下两个方方正正的字：白糖。
接着是第二个：食盐。第三个：鸡精。
写完，她把笔扔回抽屉，转头看向沈言，“标签贴好了。下次你要是再放错，我就把房租账单上的晚餐食材费扣掉一半。”
沈言走过去，拿起那个贴着食盐的罐子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你今晚有安排吗？还要加班吗？”
沈言一脸倦意，“没安排，最近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我得好好歇歇。”
林青梧视线停在沈言眼底那片淡淡的乌青上，刚刚吃饭时就能感觉到沈言的倦意，整个人没有精气神。这人连日熬夜画图，骨架被那件真丝家居服衬得单薄。
林青悟把围裙挂回墙上的挂钩，“去换件厚衣服。”
“去哪？”
林青梧转身走向玄关，“带你去个好地方。”
临川十月的晚风极凉。冷空气夹着枯叶的涩味灌进鼻腔。医学院后方有座矮山，隐在夜色里。
两人踩着青石阶往上爬。沈言披着米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皮鞋跟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青梧走在前面。她听见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重。林青梧放慢脚步，停在一处陡坡前。
沈言低头看路，脚下的落叶有些滑。
鞋底猛地失去抓地力。沈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林青梧的左手跨过半步距离，掌心贴着风衣布料，把人揽了回来。
沈言撞进一个带着皂香的怀抱。隔着冲锋衣，林青梧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林青梧松开手，“小心看路。”
她把没受伤的左手递了过去，“鞋底滑，抓着我。”
“我没那么娇弱。”她嘴上反驳，却抽出手搭了上去。
林青梧反手握住，指节收紧。她的手心偏热，烫平了沈言指尖的凉意。
爬到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坡地。视野骤然开阔。整座城的灯火铺在脚下，像一片打碎的星海。
林青梧松开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沈言挨着她坐下，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偏过头，“你晚上不看书，跑这来干嘛？”
林青梧迎着风，眯起眼睛，“有时候背不下去，就上来看看。”
沈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什么？”
林青梧抬起左手。指尖指向远处那片密集的楼群。霓虹灯闪烁，车流连成一长串光带。
“看那些楼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
林青梧收回手，把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起头，“就觉得自己这点不算什么。”
“你也会有觉得难熬的时候吗？”
“有啊。”林青梧看着远方的车流。“但熬过去，天总会亮的。”
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在瞳孔里交织。那些压在心头的图纸和报表，被山风吹散。
冷风钻进风衣领口。
沈言瑟缩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往内收。
林青梧往沈言的方向挪了半寸。两人的肩膀抵在一起。隔着衣料，温度相互渗透。
“沈言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言转头，映在林青梧清澈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接纳。
“图纸画不完就明天画。”
“饭做坏了还有我。你不用逼着自己样样全能。”
沈言的眼眶忽然发热。她靠在林青梧的肩膀上。成年人惯有的防备在此刻彻底卸下。
林青梧没有躲。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沈言靠得舒服些。左手覆上沈言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两人在石头上坐了半个小时，城市的喧嚣化作微弱的白噪音。
林青梧站起身，“回去了。”
她把沈言拉起来，顺手替她理好被风吹翻的衣领。
下山的路走得顺畅。
回到锦绣江南，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晚上十一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两人换了拖鞋，各自回房洗漱。
林青梧洗完澡，换上纯棉的睡衣，靠在客房的床头。右臂的伤口上了药，不能碰水，她刚才洗澡时费了不少劲。
她拿起枕头边的旧手机，按亮屏幕。
对话框里弹进一条新消息。
沈言：【图纸看完了。今天谢谢林医生救场的那锅汤。晚安。】
林青梧：【明早我做青菜瘦肉粥。七点准时吃。晚安。】
门缝底下的光被掐断了。但在客厅玄关的位置，沈言照例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地灯。
林青梧闭上眼睛，在熟悉的木质香调里，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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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