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的挑衅，裴慎想。
他打着哈欠坐了回去，裹着被子闭着眼，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低沉：“你俩没事吧。”
应该是没事的，不然以女鬼对他们的恨意，他们活不到掉下床嚷嚷。
“我有点事，”风千羽说，“大夫，我心悸，还对以后成亲产生了恐惧。”
冷漠的大夫眼睛都没睁开：“那就不成亲，一辈子自己睡。”
“就不能治好吗？”风千羽不死心。
“当然可以，”微声明烟裹着被子蠕动到裴慎身边，给出了另一张处方，“你可以找个男人成亲。”
风千羽暴怒：“微声明烟你还好意思说！谁害的！”
微声明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她要来我也拦不住啊，干嘛怪我。”
“先睡觉，”裴慎的声音含糊不清，“什么事情睡醒再说。”
风千羽板着脸团着被子凑到了裴慎另一边，冷笑了一声。
裴慎窝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平缓的呼吸声抚平了心跳，传染了困意。
微声明烟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裴慎的肩膀上，风千羽想了想，伸手去碰裴慎垂在一边的手腕。
温热的，能摸到脉搏。
和刚刚他翻身时不小心触摸到的手腕手感截然不同。
“嗯？”裴慎被他的动作惊醒，手缩了缩，在确认握着他手腕的人是风千羽而不是什么白衣潦草女鬼后整个人又放松了下来，再次睡去。
风千羽又靠近了些裴慎，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再次睡去。
“咚。”
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声响，风千羽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武器，时刻准备把武器丢出去给敌人迎面痛击。
拽一下没拽动，还挺重。
风千羽不满地“啧”了一声，双手用力就是一个举着大刀开转的架势，项王击鼎——
“风千羽！”
武器说话了，是裴慎的声音。
风千羽清醒了。
他心虚地看着被他拽着手腕从被窝里拔出来的裴慎，尴尬地轻咳两声：“抱歉，没睡醒。”
微声明烟歪在地上，神色复杂地望着拉拉扯扯的同伴：“你们在干嘛？”说完又震惊发问：“裴慎你的外袍去哪里了！”
“洗了，晾了，挂在那边。”裴慎脑壳突突的，整个人都不好了，“风千羽，松手。”
“噢噢。”风千羽丢开了裴慎的手腕。
“我收回我刚刚的话，你还是不要成亲自己一个人睡一辈子吧。”微声明烟委婉道，“毕竟人不是你的大刀，经不起你抡。”
风千羽：“……”
差点被抡的裴慎窝回了被子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微声明烟诧异：“你居然不骂他？”
裴慎：“我现在需要睡眠。”
微声明烟：“？”
裴慎：“睡醒再骂。”
风千羽：“……”
再次睁眼就是天亮，睡醒的裴慎神清气爽，心情甚好地看着一左一右睡得乱七八糟的同伴们，有了一个绝佳的坏心思。
半个时辰后，一阵琴声响起，风千羽不受控制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微声明烟就开始在原地转。
微声明烟的怒吼在空气中炸开：“风千羽你发什么疯！”
“不是我！”风千羽也很生气，边吼边转，“我被人控制了！”
微声明烟吼回去：“谁控制的你！”
“是我。”裴慎停下弹琴的手，在被报复之前施施然吃影子跑了。
留站在原地的两个人一脸茫然。
“平沙落雁吗？”微声明烟喃喃道，“切心法就为了平你抡我？不对啊我又没惹他。”
“真的没惹吗？”风千羽问。
微声明烟莫名其妙：“我哪里惹他了。”
风千羽耸肩，什么都没说，在心里给要被拍碎的浴室门点了个蜡。
二人收拾好东西回到服务中心，裴慎已经坐在休息区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手边还放着一杯热茶。
鹦鹉从微声明烟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裴慎的琴上，爪子勾着弦泛起一阵音。
“在看什么？”微声明烟凑过去看，纸上边印着昨天他们遇到的女鬼的照片还有女鬼的生平，以及有关这个旅店发生过的命案。
“嗯？”微声明烟诧异，“居然是正楷。”
“换了新的店小二，他给我找的，”裴慎示意服务台的位置，“他会官话，能沟通。”
风千羽问：“你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了吗？”
“问了，现在还不能，”裴慎从袖子里掏出昨天他们递给服务员的邀请函，上边的字迹变了，是新的任务，“现在要求我们躲过贞子小姐的诅咒，活过七天呢。”
风千羽皱眉：“事真多。不照做不行？直接走人。”
裴慎起身，把文件递给他：“不太行，先不提会不会再被莫名其妙送来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但凭我们自己是回不去的。”
风千羽：“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大唐了。”裴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摊在风千羽面前的材料与贞子无关，是一间寺庙的相关信息。
他刚刚来的时候路过监控室，看到了很多电视机。
其中一个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个关于寺庙的纪录片，东瀛的文字受汉字影响颇大，即使裴慎一个字都没听懂也不影响他去猜测内容。
那座寺庙叫唐招提寺，里边圆寂的和尚叫鉴真。
裴慎站在电视机前驻足良久，才迈步继续向服务中心的方向去，和服务生闲聊时提及鉴真和尚，却得到了30年前曾举办了鉴真和尚圆寂1200周年的纪念的消息。
“长安很远吧？”服务生当时问他，“听说相隔万里呢。”
裴慎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好吧。
大唐才算远呢，与现在横跨千年。
空气中的惆怅没维持多久，后知后觉的微声明烟打破迟滞的时间，恍然大悟：“啊，怪不得昨天那个店小二问我年龄，原来是这样。”
风千羽：“……昨天你怎么没说？”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啊，”微声明烟无辜地看着他，“谁能活1260多年啊，又不是什么老妖。”
鹦鹉在琴上边蹦哒边嚷嚷：“老不死！老不死！老不死！”
要是老妖都还好了，也不会大晚上被一个女鬼追着吓。
似乎是担心三人语言不通文化不通调查不出什么东西，又或许是因为这些背景本就是已知信息，文件上的资料其实非常详尽，从诅咒到破解诅咒的方式一应俱全，详尽到贞子小姐的死状都附上了图——这让微声明烟觉得非常不舒服。
可同情归同情，她生前的经历并不能成为她死后作恶的免死金牌，冤有头债有主，枉死在她手里的生命又何其无辜。
破除诅咒的方法与其说是破除，不如说是在以命换命：只要把录像带传递给别的人看，诅咒就会转移。
可是这样活下来的人真的还能算人吗？
微声明烟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风千羽，风千羽若有所思。
良久，风千羽说：“那这七天我们出去玩玩吧，看看1240年后的东瀛。”
微声明烟：“……啊？”
“反正七天也没多久，”风千羽起身伸了个懒腰，压根没把诅咒放在眼里，“就当是散散心。”
至于活着这件事……
裴慎点头：“微声明烟说得对。”
谁能活1260多年啊。
死就死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在这个年代本来就已经是一抷黄土了。
微声明烟茫然：“不是我说什么了就对了？”
两个人都没搭理她。
“什么意思？”微声明烟不满，愤怒质问，“冷暴力？谜语人是吧？我今晚就让鹦鹉给你们饭里下泻药……嗷！”
她的脑袋被飞起来的鹦鹉狠狠地叨了一下。
“纵鸟行凶！”鹦鹉的声音在服务中心回荡，“无耻！无耻！”
“再叫我把你毛给拔了！”
鹦鹉一脚踩在微声明烟脸上，绕着她怒骂：“你个毒妇！”
微声明烟：“……”
大战一触即发。
这边微声明烟在和鹦鹉吵架，那一头风千羽和裴慎正闲聊。
“你说我们应该比贞子小姐年纪大吧？”风千羽问，“不知道她有没有学过尊老爱幼。”
裴慎嗤笑：“年纪大？那么委婉？你直接说我们老也成。”
风千羽提出新的假设：“我被女鬼弄死我会成为新的厉鬼吗？”
裴慎扭头看他。
“我戾气应该不比她轻吧？变成鬼应该能反杀。”风千羽摸着下巴，“好歹我还上过战场杀过不少狼牙兵呢。”
杀过的人比女鬼多。
“有道理。”裴慎认真思考了一下此方案的可行性，“你年纪还比她大，按资质你比他强多了。”
“那死也行。”风千羽蠢蠢欲动，“东瀛真的太不像话了，放着一个女鬼横行霸道那么久地府都不管吗？什么都学了咋没学这个。”
“照着抄都没抄明白你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等我们死了不如自己建立地府秩序。”
“那我要建立霸刀山庄东瀛地府分庄，鉴真大师会帮我的。”
“没有这个条件，大师那是圆寂，去的极乐世界，你顶多能见到地藏王菩萨。”裴慎说，“不过你再不济也是貂头鸟面里的貂头。”
风千羽：“？”
风千羽：“我和微声明烟是貂头鸟面的话，那你是什么？鸽无常？”
裴慎：“我是鸽判官。”
风千羽抗议：“不行，我高低得是无常。”
“也行，就是无常的颜色不是黑白的而已，”裴慎说，“紫蓝无常，听起来就非常没气势。”
“你们在说什么？”微声明烟突然冒出来，手里还抓着被捂嘴的鹦鹉，“什么紫蓝无常？”抬眼扫过门口，贞子正站在那幽怨地看着他们，给她吓一跳：“我去，白天阳气那么重我咋见了鬼，出没不讲基本法？”
接着又懊恼：“完了我和她对上眼了。”
“完什么完，死丫头命真好。”风千羽两眼放光，迈开腿就往女鬼的方向跑去，“我仔细想了想欺负女子非君子所为，我现在要去给她道歉，希望她能看到我眼里真诚的光。”
“……”微声明烟扭头问裴慎，“他终于疯了？”
她就说姓风不好，早晚要疯。
裴慎朝她笑了笑，一个疏影横斜追上了风千羽的步伐。
微声明烟不明所以，但微声明烟下意识跟着跑。
隐藏在暗处监视他们的神秘系统程序卡顿了一下，很快就给管理员报了错。
管理员捂着脸，在争取到贞子的同意后强制结束了这一场游戏。
再不结束这就不是贞子主场了，管理员绝望地想。
原先择定参加游戏的玩家传送时除了差错，时空跳转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大唐，正好和藏剑山庄重合。
最可怕的是当时藏剑山庄正在举办名剑大会，人数众多，于是不止一个片场频频报错，管理员焦头烂额，偏偏又不能违抗主场BOSS意愿的情况下强制结束游戏。
转眼间回到藏剑山庄的三人一鸟看着熟悉的环境，都有些茫然。
路过的藏剑弟子看到他们，以为他们找不到回客房的路，主动上前询问：“请问需要帮助吗？”
三个人警惕地看着真诚的藏剑弟子。
藏剑弟子：“？”
良久，他听见微声明烟很有礼貌又很没有礼貌地问：“你好，请问你是人吗？”
藏剑弟子：“……”
藏剑弟子觉得师兄说的果然没错，刀宗的弟子真的和他们“天下皆敌，能耐我何”的宗主谢云流一样狂的没边。
怎么张嘴就是在骂人。
藏剑弟子深吸一口气，忌惮地看了眼微声明烟身旁还没切回相知心法的莫问裴慎，忍着把重剑拍在她脸上的**，屈辱地走了。
走的时候还听见微声明烟困惑地问：“他干嘛不理我？冷暴力？”
“那是不理你吗？那明明是在忌惮裴慎。”
“忌惮我干嘛？”
“你现在是莫问。”
“哦这样。”
藏剑弟子卸下了重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应该不是鬼，”风千羽叹气，“我们回来了。”
微声明烟狐疑道：“回来不应该高兴吗？你在遗憾什么？”
“遗憾没能建成霸刀山庄东瀛地府分庄。”
微声明烟：“？”
“居然才过去两个时辰，”裴慎抬头看天，“我去看看我的师弟师妹们吧。”
风千羽摸着下巴：“我去看看我徒弟们。”
微声明烟嘲讽他们：“师弟师妹们可没有我们运气这么差。”
两人都没理她，扭头走了。
微声明烟环顾四周无人，鬼鬼祟祟往唐无柏的院子跑。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三个人在衍天宗代表队休憩的院子门口再聚首。
裴慎：“……”
风千羽：“……”
微声明烟：“……”
行。
倒霉霉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