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德内特被命令禁止登入周游家的服务型机器人。
不过周游糟糕的情绪如同被首都星夏日的雨季洗刷了般无影无踪，又安安静静的坐在线上图书室的阳光下看书，不会找不见人，让他放心许多。
周游打开光脑，看了眼拜奥的股价。涨得不错。
她暗地里支持的医疗科技企业投标中了，她终于看到了些回家的希望。所以即使还是面对圣殿里的那些破事，各种虫族的骚扰，心情也好了不少。所以任真实世界风吹雨打，她每天还是要留一两个小时在这里看看书。
“这么开心？有好事呀？”
乌德内特上线，拉开凳子在她旁边坐下。
她白了他一眼，他最近总有些欠打。自从他来过她家后，他仿佛变成了只被按了“喵喵喵”开关的HelloKitty，一有空就在她身边打转。
虫族军团司令的威仪呢，我请问您呢？
“不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我有什么好事。”
“不告诉就不告诉。”她不和小学生吵架。
“你别后悔。”
“谁后悔谁是小狗。”完了，她已被拉低语言水平。
“行。”
乌德内特接到星防部通报，上面很快会对第十三军团内十个作战标兵单位和二十三名作战标兵个人予以表彰，他也能借此机会回首都星一趟。某人想抱的大腿又粗了一圈，可惜她压根不想知道这个好消息咯。只知道看书，看书，看书！
书哪里好看了，《酒吧长谈》他读了快三个月都没读完。虽然一部分原因是他前段时间确实忙，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忍不住看了几遍。
有一晚，他听着雪诺读《酒吧长谈》睡觉，结果突然发现男主小萨彬彬有礼的对孩子疼爱庇护有加的父亲原来一个是同性恋和杀手。
“卧槽，搞什么东西啊这个有钱爹。这样我还睡个屁啊。”他拿起书就继续看，全然忘了自己打开书的初衷是为了寻找朋友的下落。
就算这样，书有什么好看的。
“别抖腿了。”周游把手按在他不安分的大腿上，书上的字都要重影了好么，“你想干嘛？”
“给我做杯喝的。我好不容易休假一天，你就让我在一旁发呆？”
“是谁说自己拿到食谱了可以自己做。”她合上书，“你上周也说你好不容易休假，要我陪着你云逗猫。要不是我记得你ID，我都以为你被人盗号了。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皮尔格林的刀尖’？”
“上五休一，停战期间大家好好休养。我是司令，我当然要以身作则。”
周游拿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又想不开，一个人在家里抑郁。现在我挺好的，要怎么做你才能放心？”
乌德内特愣了愣，没想她早就看穿他的伪装和目的。又笑道，装作不在意的说，“让我见你一面，或者干脆，换个工作。”他帮她早留意好了，首都星的铁饭碗，工作清闲，同事氛围友爱，绝对不会再出现一个虫孤苦无依的情况出现。
在氛围变得更沉默前，他先服了软，生怕她说出什么绝情的话，“好吧，我就随口一说。我知道你不想别人干扰你的选择。”
她又何尝不想见他，和他面对面谈天说地。可自己压根就还逃脱不了蝶族的监控，见了面又能怎样，让他发现自己是圣女然后骂她是骗子吗？还是用圣女的能力蛊惑他？她都不想这样。她能做的，只是继续扮演心目中真实的自己，维持着不冷不热的现状，直到被他发现真相，一拍两散。
乌德内特没看到周游复杂的眼神，而是为了打住让他心烦意乱的各种想法，随手翻开了一本书。
《送你一颗子弹》。
他倒是想给周游送一颗子弹。真是奇怪的雌虫，完全搞不懂。
再送给自己一颗，身为军雄，竟然有对问题束手无策的时候，逗笑一个虫容易，让一个虫敞开心扉却很难。
结果发现书页下掉出一张照片。他把马上扑上来抢照片的周游的手抓住，用另一只手捡了起来。
是他蜷缩在小学教室座位上答公务员考试试题时被狗仔偷拍的照片。
照片甚至被做成了光栅卡，只要换个角度，照片中的雄虫就会警惕的盯着你。
乌德内特疑惑的皱了皱眉，是在想不出周游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总不能是喜欢他吧。
想到这里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于是迟疑的说，“别人送你的？”
周游如获大赦，她差点觉得自己前半生的形象都要毁于一旦。暗恋别人保存照片还被正主抓到现场，她差点要从虫族世界魂飞魄散。
她急忙点头，“别人送我的，明信片挺硬的。当书签刚好。”她作势要抢，“首都星很多人都喜欢你，这个哪里都有卖。”
“哦~”，乌德内特了然的点了点头，又把照片往远处举远了一点。他看到过周游端正的、客气的、狡诈的、礼貌的、沮丧的各种样子，又看到周游面红耳赤慌不择路的表情，觉得好玩极了。
老是端着，干什么呀。
“要的话，拿条件来换。”他可能就是谈判上瘾了。
周游没有犹豫一秒，“我答应你。”然后迅速把照片抢走抓在身侧。
但愿他没有看到底下的一行小字。
“子虚乌游汪汪无尽粉丝团少将级专属礼物。”乌德内特咂了咂嘴，“这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朋友军衔很高啊。”
眼看他开始在光脑上搜索。
他读了出来，“子虚乌游汪汪无尽粉丝团是蜻蜓军司令，也就是我，在社交媒体上走红后其迅速成立的粉丝团体，粉丝多以颜粉、cp粉自居。30303年成为星网超级话题团体。”
“我哪里有cp？”
乌德内特疑惑的抬头，结果看到周游正生无可恋的趴在桌子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检索。
“子虚乌游是蜻蜓族司令乌德内特·多明我和蝶族素人周游因一段狗仔偷拍视频而产生的现实CP名称，由粉丝取自两人姓名中的“乌”和“游”组合而成，谐音‘子虚乌游’。随着视频在网络病毒式传播，不少第二种族网民因其跨越种族的爱情，称两虫为‘天选CP’，并自发组织应援活动。”
“哦~”乌德内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原来是我们的CP。这还差不多，这届网友总算不瞎。不过他是颜粉还是CP粉。”
“颜粉。”周游觉得宇宙都压在她的脖子上，抬不起头来。
放弃抵抗了。毁灭吧。她脸不要了，马甲也不要了。就差说，我不是虫族圣女我是地球人，我馋你身子很久了，乌德内特你是小狗修哈哈哈哈。
“这么说，你也喜欢我的脸？”
“咳咳咳。”周游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从桌面弹起，不可理喻的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你的嘴里到底在喷什么啊，一氧化二氮吗？尽让人咯咯笑？
“不然怎么解释你要把我的照片夹在书里呢？”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书。面对这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泥石流，掩人耳目等于直抒胸臆等于对牛弹琴，“纠正一点，我更喜欢你的身材……加脸。”
“哦~”乌德内特若有所思的又点了点头，人中忍不住的拉长。他有点开心怎么回事。“你取向还挺普通的，居然喜欢我这种外形。”
她又深吸一口气。真的很想说，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啊？
“不过我也很喜欢你的外形。很耐看。如果有虫问我认识最漂亮的虫是谁，我会说是你。你别捂着脸不行。我说真的。”
“你别害羞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朋友间聊点亲密点的话题怎么了？”见周游扭扭捏捏的样子，他不知怎么也如坐针毡了起来。
这种陌生的不适更是在看到周游虽羞赧又直直的看向他仿佛有千言万语的眼神后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怎么感觉有点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起身把原本就敞着的窗子打的更开。“屋里有点热，我们来聊聊书吧。”这个话题是他们的舒适区域。
“嗯。”
“《酒吧长谈》我看完了。我虽然讨厌长篇，但情节设置意外的能让人克服因为写作手法产生的烦躁耐心看下去。”
“嗯。”
“所以，你确实说的对。卡约和费尔明就是两个臭味相投的混球。安布罗修看上去老实的好虫，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我可没这么说。我是说的是，卡约和费尔明虽然互不欣赏，但人物底色是相似的。安布罗修是个复杂又单纯的底层人物形象。”
“差不多嘛。”
“哪里差不多。”
“可我还是对圣地亚哥赞扬不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何那么喜欢说他的好话。懦夫就是懦夫。”
周游苦笑，因为我也是懦夫之一。我享受了圣女身份的便利，却还私心想做个普通人。她来到了虫族，却还想当个地球人。
“小萨的厉害是在于，他是一个直面本质主义困境中的人。嗯——就是他知道了大资产阶级对穷人的压迫，所以选择了离家出走。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本质的东西，也就是正确的东西是批判富人的剥削。后来，他又意识到的，他的革命理想面对现实是不堪一击的，他被爸爸托关系从牢里救了出来，他知道他再也抬不起头去反抗了。而对于这时候的他来说，正确的东西变成了是选择为了革命理想不要生命，还是为了生命价值不要理想，这样的两难之问。这太难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抽象的“自由”、“革命”、“平等”或是“阶级”、“等级”、“资产”这样的符号，更不是通过否定这些符号的“非理想状态”来定义他的“理想”。他能选择的只有“一段父子关系”、“一段友谊关系”、“一份体面的工作”、“浑浑噩噩的倒霉生活”。你可以说他很短视，很矫情，很没有骨气，但我无法否认他遇到的困难是有良知的普通人都会遇到的。所以我很同情他。”
乌德内特听明白了，周游就是那种当所有人都能站在自己的制高点去批判对方时，她会走下来拉人一把的虫。
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又后怕。
如果自己早一点遇到她，她也会同情他吧。而不是和他在一起被他拿着他的照片插科打诨。
“话虽然是这样说，”见到周游严肃的表情，“别皱着眉头说这么善解人意的话。批判意义的抽象不代表就要怀疑一切。就像打仗，今天你赢了，明天我赢了，难道今天你就输了吗？只想着正确本身，才是一种抽象。这样看来，正确绝对不正确，无恶不作的卡约还是比小萨厉害点。哈哈押韵了。”
周游也笑了起来。
“你这是让我想到了几个观点。有一个很厉害的人类思想家说过，异化，那我们这里的讨论举例就是我说的‘不理想的状态’、你说的‘被怀疑的意义’，是一种历史现象，而非永恒本质。只有通过某种实践才能重建其内涵……”
乌德内特看着她，眼神开始放空。他想起自己训练新兵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对方说一堆理论，他只听懂最后三个字。
“……而不能停留在抽象批判。”
“哦~”乌德内特挑了挑眉，心想：她到底在说什么？好吧，她高兴就行。
他知道这种时候得让周游说爽了才行。不然她会把倾诉对象又变成她的AI柏林，或者雪诺。
天哪，天知道当他得知他的傻子AI在她的朋友圈里都有一席之地，她有问必答时。而他抱着三十多条未读消息有多寒心吗。
“还有一个，也是人类学者提出的，叫做实践性批判，要在具体社会结构中解码符号系统的运作机制，而非用教条主义否定符号本身。”
“嗯！”他点了点头，说白了就是实践出真知嘛。听和书呆子讲话真费劲。可周游愿意说些书呆子话他就听着吧，别像上次他回了个“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直接把她气跑了，他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才追回。
“还有一个人，也是我很喜欢的理论家，提出，可以通过开放关系网络重建意义价值逻辑，回归到一种多元、开放、流动的社会价值状态，而非积累符号本身。”
是了是了，周游站了起来。
“我怎么把这些都忘记了呢？批判永远有局限性，预设的‘正确’从来都是抽象的，意识形态教条实现不了真正的解放！”她欣喜的自言自语。
她要追求的从来不是静态的“非异化”乌托邦。
她不要当卡约，也不要当小萨。她就要当自己。
她不是善良的人，不是舍己为人的人，不是强大的人。
她不过是二十一世纪某个城市里某一条街某个公司楼某一层某个工位上住在另一个某一条街某一栋楼里某个房间上的某个习惯孤芳自赏自娱自乐的人罢了。
她是个用伪善换取支持的小人，是个为达目的可以欺骗对方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的有些狠心又有点良心的人。
人类世界并不比虫族社会自由、伟大，人类也很邪恶，人类里面也有很多压迫。她也同样在绝对力量面前渺小的不堪一击。
她从来不想当扳倒邪恶的圣女，但她想要带着人的良知，堂堂正正的回家。
哪怕失败了，她才算是自己的人类。
乌德内特看周游虽一言不发但神采飞扬的小表情，忍不住也勾起了嘴角。虽然不知道叽里呱啦一顿有什么开心的。读书虫的世界真难懂。
结果听她大喊一声，“乌德内特，你真是我的缪斯！”
缪斯又是哪位学者老师？
还没等细想，周游已经扑到他身上来，他的脖子被她用力的揽着，生怕她胸前的曲线会憋不死他。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温热，湿润，带着一点书页的味道。
他僵住了。
“警告，警告，您的心率和肾上腺素水平已经超过历史水平！”雪诺的机械声在他脑内响起。
可周游还在他耳鬓厮磨，说着什么，“我再也不会犹豫了。谢谢你，乌德内特，你太棒了！”
什么东西在鼻腔里涌动。
感觉到气血不停上涌，他忍无可忍，将周游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越过周游的脑袋——
捏住自己的鼻子。
他流鼻血了。
明明是此时是最喜狂风暴雨的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