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承至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乌以灵,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这里风大,别凉了身子。”
乌以灵摇摇头,又把目光投向被树根捆着的一对苦命鸳鸯:“太子如今是祸人,如今雷罚过后仍有一息尚存,但祸人不该存世,太子妃隐瞒妖族身份进入天界,当过刀山火海。”
她又看向宋迹,眼神也是毫无波澜,仿佛一个精致的木偶:“宋迹医仙虽未弑天界的大殿下,但作为医仙终究有见死不救之罪,当罚。”
“即日起,将前太子归昭与医仙宋迹押入天牢,前太子妃冷山音入刀山火海,我监刑。”
她的命令在天界依然很有分量,几个侍从答了声是后从她身后走出来,扛起晕过去的归昭就走,但显然醒着的宋迹不太好对付——
他手上的刀还没放下,刀刃上已经沾了点血。
被无视的感觉相当不好,但宋迹有足够的耐心。
他的目的还没达到,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这也是他依旧活着的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是报恩。
他打定主意不能让事情变成乌以灵想的那样,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瓷瓶。
这瓷瓶很眼熟,冷山音在宋迹曾经总背着的那药箱里看到过。
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迅速将瓷瓶里的粉末洒了一片。
同他离的比较近的侍从沾了点便晕倒在地,他手里的归承至也昏死过去,离得远一些的乌以灵反应不是很大,只是有些头晕。
她刚想防备,脸颊上却忽然热了一片。
“归承至是自找的死路,我劝你做好你该做的,不要多插手一点。”
宋迹的声音冷淡,一双眼里全是肃杀淡漠的杀意,乌以灵这才发现,归承至的脖颈处破了个刀口,血液喷溅,刚刚她脸上那点温度,就来源于他的血液。
他靠近乌以灵:“虽然你们的律法在我这确实是个屁,但刀山火海,我愿意和姐姐一起走一遭,你明白我意思吗?”
“我知道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如今归承至死了,归昭变成祸人,归承至也死了,你肚子里这个,可要守好啊,不然整个天界,就是我一个凡人做主了,嗯?”
他的威胁对乌以灵来说很有效,宋迹言语里的“凡人”,乌以灵好巧不巧就知道,也能听懂。
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恐慌。
她运作灵力,在虚空处打开一道门:“就是这里,你们进去吧。”
冷山音脑子里刚进入了许多好似不属于她的记忆,正迷蒙的很,这下被宋迹推着走,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刀山火海边上。
世人知刀山火海,但无一人见过。
坊间传言,这是天界的秘法,用以惩罚罪大恶极之人。
冷山音向前望过去,只见这山上无一个活物,只有凭空猛然炸开的火焰,以及如刀削一般陡峭的崖壁。
失足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且这地方,不光对灵力有限制,对妖力也有。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用这一副**凡胎,一步一步走过这刀山火海,方可回到他们来时的地方。
冷山音想,只有快一点离开这鬼地方,才能够去救归昭。
宋迹在旁边添油加醋:“姐姐,你可知在凡间,这刀山火海是什么意味吗?”
冷山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她每次只有嘴馋时才会去凡间,通常买了桃花糕就会走,路线也很固定,没怎么听过旁人聊天。
宋迹笑了笑:”在人间,年轻的伴侣们总会说‘为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辞!’说的时候格外慷慨激昂,好像刀山火海是他们爱情上的一块试金石,只有跨过了,才能证明他的爱有多真挚。”
“但这些话听一听就够了,他们其实根本就没人见过这刀山火海,乱讲一通,好证明些什么。”
“但我不一样,姐姐。刀山火海,一个人过了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想和你一起,那些能被说出来的,都不真挚,我只好让你看见我的诚意,把你带来这里。”
冷山音觉得这人疯了:“我不是凡人,也不需要这些东西证明,还有,我已嫁给归昭,此生不会再嫁他人,多谢宋医仙赏识,还请宋医仙自重。”
身后,一道天雷滚滚而下,在空中发出剧烈的响声,冷山音吓了一跳。
宋迹看起来就淡定很多:“走吧,这地方来了就非过不可,如果继续逗留,我们就可以等着被劈死在这了。”
感叹几句实在是造孽后,冷山音踏上了这传说中的“刀山”。
刀山之所以被命名为刀山,就是因为它的边缘好似被一把刀削过,只有一条细窄的小路上山,旁边便是陡峭的万丈悬崖,岩壁看上去十分光滑。
冷山音走在前面,宋迹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的伸手扶一下她歪着的身躯。
他的度拿捏地很合适,不过分亲密,不惹人讨厌,但足够有安全感。
尽管这仅仅只是他以为的。
脚下的土地在发烫,冷山音急着想走得更快一点,好早点过了这破地方去找归昭。
忽然间地动山摇,冷山音毫无防备,身子被颠地一歪就朝悬崖边倒过去。
宋迹似有所感,伸手抓住了一截枯死很久的树木枝干,只是那枝干也烫的惊心,刹那间,宋迹的手心被烫出了一条血痕,他的另一只手抓住已经处在小道边缘正摇摇欲坠的冷山音。
“抓住我!”
冷山音全部的心思全部用在了维持平衡上,耳边全是焰火炸开的声音。
她看见被山遮挡住的地方,是一片红色的海,远远看去,海浪冲上岸边时,就像炸开一朵朵火花。
“啪——”
一团焰火在宋迹头顶炸开,火星飘落,淋了他一身,他的衣服开始起了火,抓着枝干的那只手也细细密密的布满伤痕。
当第二团焰火飘至宋迹头上时,冷山音扯开他的手,地面还在摇晃,她失去平衡,从崖壁上掉了下去。
这山挺高的,底下还有一个山谷,在水平地面之下几乎几百米,山谷里静静淌着一条河,这水的颜色,也是鲜红的。
她运气不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耸立着的锋利岩石,也没有什么如尖刺一般的树枝,她这么一掉,便狠狠摔进了这条河里,好在捡回来了一条命。
不多时,又一声巨响炸在她耳边——是宋迹也掉了下来。
宋迹手上的鲜血融进水里,水面浮出一串泡泡。等宋迹再将手拿出来时,冷山音发现他手上的伤却奇迹般地康复了一些。
宋迹看着冷山音惊奇的表情,自己的神色却很淡。
“这里的水很神奇,有治伤的作用,不然上辈子我活不到二十多岁。”
冷山音想起在失魂原上和宋家村里如鬼魅般的影子,宋迹看着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的情丝已经回到体内,只是在脑内搜寻了一下有关“宋迹”的事情,除了宋家村那位老人说的之外,她找到了一些陌生的记忆。
少年宋迹的日子过的确实凄惨,同那老人说的不一样,在宋迹为了抓鱼走到深水区之后,他并没有淹死,而是很聪明地抱住了一根浮木,顺着水流漂到了一个他很从没来过的地方。
这里的水是红色的,山有着世间最为奇险的峭壁,山脚却像个世外桃源——风景如画,幽静安宁,看上去没什么人。
宋迹醒来时,自己在一张木床上躺得好好的,身上盖着被子,手臂上和腿上的伤都被细心包裹了起来,床边的小柜子上还放着一杯温水。
忽然门帘动了,温水的热气升腾在空中,从门口飘进来的风穿过整个房间,插在花瓶里的桃花微微动了动。
一个姐姐探身进来,手里拿着新折的桃花枝,一双眼睛关切地看向床上的小身影。
姐姐一身绿色衣衫,眉眼英气,但动作温柔,她迅速走到宋迹身边,帮他掖了掖被子:“感觉好点吗?”
小宋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村子里供奉着的山神。
他眼睛里瞬间盈满光彩,整个人受宠若惊起来:“我好很多了!你是山神对不对?”
望着这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山神意外的同时也笑着:“对,我是山神。”
小宋迹感觉自己完全就是在做梦,他呆着表情看了看周围:“山神姐姐,我们这是在哪里?桃灵山吗?”
“不是,这里是刀山火海,就在宋家村往下十几公里。”
小宋迹那时没什么见识,被“刀山火海”四个字吓的愣在原地,毕竟光听名字,就觉得这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山神摸摸他的脑袋:“名字而已,不要太在意了,好好休息,你觉得恢复的差不多,就可以离开了。”
山神说完就打算离开,去忙自己的插花大业,但小宋迹抓住了她的袖子,看见她疑惑的眼神时又诚惶诚恐地开口:“我没有家了……山神,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你是最厉害的,你能不能教我东西啊?什么都可以的!我……我给你干活,抵学费!”
成为山神,是冷山音很久很久之前的选择,就像在那一刻,她选择暂时留下这个孩子。
她在房间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一本落了灰的医书,还是极其浅显那种,她面色有些尴尬,用袖子擦了擦书上的灰尘,把书递给了宋迹:“你试试看这个吧……正好这是个山底下,有很多植物,你可以没事出去看看。”
宋迹把书捧在手心,如获至宝,当天就开始极为认真地钻研起来。
这样的好日子没过两天,海神找上门来,说东海有异,需要镇压。
那时已经很晚,宋迹已经睡着了。
山神去厨房看了看余粮,又在床头给宋迹留了张字条,这才同海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