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涌出的冷风带着机油和臭氧的刺鼻气味,扑打在张静轩脸上,让他几乎窒息。脚下深不见底的金属管道如同怪兽的食道,那些有节奏闪烁的红光和持续的低沉嗡鸣,则像是它不祥的心跳。墙外的枪声、呼喝声、奔跑声,仿佛隔着水幕传来,遥远而模糊,更衬得这管道入口处的寂静与未知令人心悸。
下去?下面很可能是敌人真正的巢穴,甚至可能是他们试图启动的、更为危险的某种装置的核心。孤身一人,伤势未愈,只有一把手枪和一颗滚烫的石头。退后?夜枭在外面被围攻,护镇队正赶来,敌人很可能随时会炸毁或封闭这个入口。如果下面真有“最后一份礼物”——那些核心数据或与境外联络的关键,此刻或许就是唯一获取的机会。
时间如同绷紧的弓弦,张静轩甚至能听到它即将断裂的轻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火光和枪声不时照亮的混乱后院,咬了咬牙。夜枭的经验和能力,应该能坚持到支援到来。而他,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将那块依旧镶嵌在锁孔中的矿石样本用力一拧,确保它不会脱落(他直觉这矿石钥匙可能需要一直留在那里),然后深吸一口充满异味但勉强能呼吸的空气,双手撑住管道冰冷湿滑的内壁,双脚先探入,整个身体慢慢滑入了那垂直的黑暗之中。
管道内壁是冰凉的合金,异常光滑,几乎无法着力,只能靠身体和手脚的摩擦勉强控制下滑速度。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深处那闪烁的红光提供着极其微弱、鬼魅般的照明。嗡鸣声在封闭的管道里被放大、扭曲,震得人耳膜发麻,连同他怀中(另一块作为感应的样本还在怀中)矿石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共鸣,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滑落了约七八米,脚下猛地触到了实地。张静轩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横向的、同样由金属铺就的狭窄通道里。通道只有一人高,宽度仅容两人并行,延伸向红光闪烁的方向。空气在这里更加沉闷,机油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电池电解液的酸味。
他拔出手枪,枪口指向前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与那嗡鸣声同步,仿佛整条通道都是某个巨大机器的一部分。
走了约二十步,前方豁然开朗。通道连接到了一个约莫普通房间大小的圆形金属舱室。舱室中央,是一个被透明防弹玻璃(或是某种高强度树脂)围起来的圆柱形操作台,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仪表、旋钮、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指示灯,以及几块不大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张静轩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波形和数据流。操作台下方,粗大的线缆如同巨蟒般蜿蜒,连接着舱室四周墙壁上嵌入的几台黑色金属柜,那些柜子发出低沉的散热风扇声和更清晰的嗡鸣——这才是地底震颤和嗡鸣的主要来源!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高度自动化的控制中心或数据中继站!
而操作台正对着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带有厚重铅灰色金属门的保险柜。柜门紧闭,但旁边的一个小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德文倒计时和状态提示。张静轩勉强辨认出几个词:“数据传输……剩余……2小时17分……加密协议……最终擦除准备中……”
倒计时!他们在自动传输数据,并且预设了最终擦除程序!时间只剩下两个多小时!
张静轩的心猛地一沉。这就是“最后一份礼物”的自动发送程序?还是说,保险柜里存放着备份?
他冲到操作台前,隔着玻璃焦急地扫视着那些复杂的控件。他完全看不懂。强行破坏玻璃?可能会触发警报或自毁。尝试操作?无异于盲人摸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舱室每一个角落。忽然,他在操作台侧下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带有物理钥匙孔的金属小抽屉。他尝试拉了拉,是锁着的。
钥匙……他猛地想起怀中那块作为感应的矿石样本。他掏出来,矿石在这里散发着稳定的、几乎有些灼热的共鸣。他试探性地将矿石靠近那个钥匙孔。
没有反应。看来这把“钥匙”只对应入口盖板的特殊锁。
怎么办?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他再次仔细观察保险柜和操作台。忽然,他发现保险柜旁边墙壁的金属板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的区域。他凑近一看,那似乎是一个极其隐蔽的九宫数字装置,伪装成了金属板的纹路!这需要特定密码打开!短时间他不可能打开!
绝望开始蔓延。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数据被传走,然后一切被擦除?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秦先生笔记里提到“染坊相邻密道”,是不是意味着这里并非完全独立?可能还有其他出入口,或者……有应急的物理阻断方式?
他退后几步,环顾整个舱室。视线落在那些粗大的线缆上。线缆从黑色金属柜后面延伸出去,消失在舱室另一侧的金属墙壁之后。那里……可能通往动力源,或者通讯天线?
他沿着线缆走向那面墙。墙壁似乎是整体铸造的,没有明显的门或缝隙。但他注意到墙角地面有一块金属盖板,用四颗螺丝固定着。盖板边缘有微弱的散热气流吹出。
他立刻从随身工具包里找出多功能工具刀,开始费力地拧那四颗已经有些锈蚀的螺丝。汗水混合着油污,手上很快打滑,螺丝纹丝不动。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工具刀几乎要折断,终于,第一颗螺丝松动了……
墙外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但仍有零星的交火。他不知道夜枭和护镇队的情况如何,只能争分夺秒。
拧开四颗螺丝,他用工具刀撬开沉重的金属盖板。下面是一个更加狭窄、布满更多线缆和管道的检修井,高度只能让他蜷缩着爬进去。一股更加强烈的热浪和臭氧味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顺着线缆和管道最密集的方向爬行。空间狭小黑暗,只能靠触觉和前方隐约传来的机器运转声和指示灯微光指引。
爬了约五六米,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岔口。一侧的线缆通向更深处,隐约可见更大的机器轮廓和更响的轰鸣(可能是主发电机或信号放大器)。另一侧的线缆则向上延伸,连接着几根粗大的、似乎通往烟囱方向的金属导管——那很可能就是信号发射天线或与烟囱结合的某种装置!
向上!如果能破坏天线或信号传输线路,或许能中断那个自动传输程序!
他选择了向上的一侧,手脚并用,在狭窄的管道和支架间艰难攀爬。汗水浸透了衣服,左臂的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
又向上攀爬了三四米,他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金属平台。平台上固定着几台复杂的信号交换机和滤波设备,粗大的同轴电缆从这里分出,分别连接着上方几根通往不同方向的导管。而在平台中央,一个约莫行李箱大小的黑色金属箱体上,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箱体表面有一个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复杂的电路板和一块正在飞速写入数据的存储阵列!箱体侧面,连接着两根最粗的同轴电缆,一根向下(通往控制舱),一根笔直向上,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那根向上的电缆,连接的正是烟囱的方向!
找到了!这很可能就是实时数据缓存和信号调制装置!是数据传输的关键节点!
张静轩没有丝毫犹豫,举起了手枪,枪口对准了那个疯狂闪烁的黑色箱体。但他又停住了。直接开枪,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短路或爆炸,甚至可能触发更厉害的自毁程序,连控制舱里的保险柜一起毁掉。
他的目光落在箱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带有塑料保护盖的红色按钮上,旁边有德文小字标注:“紧急物理中断(仅限本地)”。
就是它!
他伸手过去,却发现在按钮上方,还有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连接着箱体和旁边的支架——一根防拆报警触发线!
该死!设计得如此周密!
他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刀尖端,试图挑断那根金属丝。金属丝极其坚韧,工具刀不够锋利。他额头冷汗涔涔,倒计时仿佛就在耳边滴答作响。
忽然,他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用来包扎伤口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银元(方励当初给的应急钱)。用银元锋利的边缘,对准那根金属丝,用力一划!
“铮”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金属丝应声而断!
没有警报!他心中狂喜,立刻掀开红色按钮的保护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簧响动从黑色箱体内部传来。疯狂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箱体内部电路板上的读写指示灯也停止了闪烁,几块屏幕同时黑屏!向上连接烟囱的那根粗大电缆,也传来“滋啦”一声轻响,隐约有电火花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沉寂!
几乎同时,下方控制舱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持续的电子警报声!操作台屏幕上的倒计时停止了!状态提示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德文警告:“传输中断!本地存储锁定!物理隔离生效!”
成功了!他强行中断了自动传输!
但警报声也意味着,控制中心可能启动了某种备用的警报或防御程序!
张静轩不敢停留,他知道这里随时可能被敌人(或者自动程序)封闭或摧毁。他必须立刻返回控制舱,趁着传输中断、擦除程序可能被暂时阻滞的机会,想办法打开那个保险柜,拿到里面的东西!
他迅速原路返回,动作比下来时更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抢在敌人或自毁程序反应之前!
当他狼狈地从检修井爬回控制舱时,舱内红灯闪烁,警报声刺耳。但保险柜依旧紧闭,操作台屏幕上满是错误提示。
时间,还剩下一点点。但更大的危机,很可能随着传输的中断,正从四面八方,向这个深埋地下的金属巢穴,汹涌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