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的撞击与窒息的眩晕中浮沉,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舢板,时而抛上浪尖,时而沉入漆黑的水底。最后那一瞥所见——绝壁微光,金属异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混沌的脑海中漾开一圈模糊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汹涌的黑暗与痛楚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钝重的、遍布全身的疼痛率先苏醒,将张静轩从无知无觉的深渊里拽回。紧随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仿佛连骨髓都已冻结,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带来肌肉撕裂般的酸痛。他趴在冰冷粗糙的砂石上,半边身体浸泡在流动的水里,刺骨的寒意正源源不断从那里渗入。
耳边依旧是轰隆的水声,但似乎不再那么狂暴震耳,而是变得沉闷、浑厚,带着空旷的回音,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岩洞之中。脸上、头上糊着粘腻的泥沙和水草,口鼻中满是淤泥的腥气和水锈味。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一片沉滞的、近乎绝对的黑暗。渐渐的,一些轮廓显现出来。头顶并非天空,而是高不见顶、向下压迫的岩石穹窿,巨大、嶙峋、潮湿,隐没在更深的幽暗里。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滩,延伸至不远处一片更加深沉、缓缓流动的黑色水面——那已不再是溪流,而是一片地下湖或极深的水潭。自己正趴在水潭边缘的浅滩上。
他侥幸没有被激流彻底吞噬,而是被冲到了这地下洞穴的岸边。是峡谷中的某个巨大溶洞入口?还是激流在地下开辟出的隐秘空间?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剧痛和麻木同时传来。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左臂从冰冷的水中抽出,撑住地面,试图翻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丝气力,眼前金星乱冒,趴在碎石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和左肋剧痛,可能断了肋骨。
但至少,他还活着。怀中的硬物……他急切地摸索胸前,那鼓囊而沉重的包裹依然紧贴身体,绑缚的布条被水流冲得有些松动,但并未散开。他松了口气,冰冷的心头注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休息片刻,他挣扎着坐起,背靠一块湿滑的岩石。黑暗依旧是主宰,只有水潭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生物荧光在缓缓明灭,如同鬼魅的眼睛,勉强提供一点难以辨物的微光。
不对……除了那天然的荧光,似乎还有别的光?
张静轩猛地抬头,凝聚目力,朝着洞穴深处、水潭来源的方向望去。在视线难以穿透的浓重黑暗与弥漫的水汽之后,极高极远的洞壁某处,隐约有几点极其黯淡的、橘黄色的光晕!
稳定,微小,绝非自然荧光。是灯光!人工的灯光!
与他昏迷前在激流中惊鸿一瞥所见的,何其相似!只是此刻看来,那灯光的位置更高,更深入这地下空间的内部,仿佛镶嵌在陡峭洞壁上的几颗疏星。
“哐……当……”
几乎就在他注意到灯光的同时,那低沉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碰撞声,再次穿透洞穴内隆隆的水声,幽幽传来!声音的源头,似乎正来自那几点微光所在的方向,只是被曲折的岩壁和水声反复折射、削弱,显得飘忽而诡异。
果然不是幻觉!这地下洞穴的深处,确实存在人工活动!是“玄龟”的另一个秘密作业点?还是……与那磷火矿洞、与锈蚀铁箱、与古老刻痕一脉相承的、更深层的秘密所在?
无论是什么,对他而言,都意味着极致的危险。他现在身负重伤,几乎失去行动能力,怀揣着绝不能落入敌手的证据,却困在这陌生的、敌情不明的黑暗洞穴中,前有未知的灯火与人声,后有汹涌的地下暗河阻隔归路。
进退维谷,形容的便是此刻。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并摸清周围环境。首要之事,是检查伤势和物品,寻找相对干燥和安全的地方暂避,处理失温。
他忍着剧痛,解开胸前有些松动的绑缚,将油布包裹小心取下,检查外层。油布防水性尚可,内层的衣物和纸张似乎没有明显浸湿的痕迹,但潮气已然侵入。他必须尽快将其彻底弄干,否则证据仍有损毁风险。相机和其他金属物件情况稍好。
他将包裹放在一旁相对干燥的石块上,开始检查自身。左臂和肋侧的疼痛最为剧烈,可能骨裂,但似乎未完全断裂,尚能勉强活动。身上其他伤口在冰冷河水的浸泡下,反而有些麻木,但红肿和发炎的迹象必然加剧。最麻烦的是失温,单薄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在这阴冷的地下洞穴中,热量正飞速流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牙齿格格作响。
他需要火。干燥的环境。食物。
环顾四周,洞穴空旷,水声轰鸣,空气潮湿阴冷。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高壁上那几点可疑的灯火和水中微弱的荧光。身处的这片碎石浅滩面积不大,后方是深不见底的水潭,前方则是一片向洞穴内部倾斜上升的、布满更大岩石和湿滑苔藓的坡地,坡地尽头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处。那灯光和声响,似乎来自坡地上方某个更高的平台或岔洞。
不能留在这水边,太冷,也太容易暴露(如果对方有人巡查水路)。必须向坡地上方移动,寻找能藏身、或许能生火干燥的角落。
他重新将油布包裹绑回胸前(这次绑得更紧),捡起一根被水冲来的、相对结实的断木作为拐杖,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挪,开始向坡地上方爬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虚弱。脚下的碎石湿滑,苔藓如同涂了油,他数次滑倒,又挣扎着爬起,全靠意志支撑。汗水混合着冰冷的地下水,从额头不断滴落。视线因疼痛和寒冷而模糊,只能紧盯着前方几步的地面,凭借感觉和那远处微弱的灯光指引方向。
坡地比预想的更长,更崎岖。他爬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一片相对平坦的、由几块巨大岩石交错形成的平台。平台一侧紧贴洞壁,另一侧下方是幽深的水潭,位置相对隐蔽。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地面较为干燥,只有些许渗水形成的湿痕,而且岩石缝隙间,居然堆积着一些被水流冲上来的干燥枯枝和苔藓!
天无绝人之路!
张静轩瘫倒在干燥的岩石上,喘息良久。然后,他强打精神,开始收集那些枯枝和干燥的苔藓。他没有火柴了(最后一根在应急包里,但应急包已在激流中不知去向),但他记得老吴曾演示过的、用燧石和钢铁敲击取火的方法。他摸向腰间——匕首还在!匕首的钢刃与鞘口或附近的坚硬岩石猛烈撞击,或许能迸出火星。
他选了一块相对平整、带有锐利棱角的黑色燧石(洞穴中常见),又揪下一把最干燥蓬松的苔藓作为火绒。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握住匕首,将刀背对准燧石的锐角,用力、快速敲击!
“铛!”火星四溅,但大部分落入水中或石缝,未能引燃火绒。
再来!他调整角度,用尽力气,再次敲击!
“铛!铛!铛!”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牵动伤口,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执拗地重复着动作。黑暗中,只有清脆的敲击声和四散飞溅的、转瞬即逝的橙红火星。
不知敲击了多少次,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点较大的火星终于准确地溅入那团干燥的苔藓中,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张静轩心头狂跳,立刻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苔藓拢到眼前,用嘴极其轻柔地吹气。烟越来越浓,终于,“噗”的一声,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成功了!
他如获至宝,立刻将火苗移到早已准备好的、最细小的枯枝搭成的小堆下,小心地添入更多细枝。火苗逐渐变大,稳定,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芒,驱散了身周一小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和寒冷。
他几乎是贪婪地靠近火堆,让那珍贵的暖意包裹住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然后,他迅速脱下湿透的外衣和里衣,用树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就着火光,他再次检查和处理伤口,用烘得温热的布条重新包扎。又将油布包裹打开,将里面的羊皮纸和胶片小心地摊开在火堆旁不远不近的地方,利用热气慢慢烘烤潮气,同时极度小心地避免火星溅上。
做完这一切,他裹上半干的衣物,蜷缩在火堆旁,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一丝丝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再次凶猛地啃噬胃壁,但他已没有任何食物。只能捧起之前接的、从岩缝滴落的少许清水,小口啜饮,聊以慰藉。
火光跳跃,将他消瘦而布满伤痕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却越过温暖的光圈,投向洞穴深处那几点依旧悬挂在高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橘黄灯火。
那里有什么?是什么人在活动?他们的目的,是否与自己怀中的秘密、与青石镇的安危直接相关?
暂时脱离了溺毙和失温的绝境,但新的、更复杂的谜团与危险,已然随着那幽幽的灯火与金属声响,悄然而至。
渊壁灯痕,深洞余烬。伤痕累累的少年,于地下世界的边缘,刚刚攫取一丝暖意,便不得不再次直面那自黑暗深处蔓延而来的、更加庞大而诡异的阴影。他知道,休息只是暂时的,接下来的每一步,或许都踏在更致命的钢丝之上。但怀中的证据依旧滚烫,心中的火焰尚未熄灭。
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更谨慎地判断。在恢复些许体力之后,那灯光所在之处,是必须探查的目标,还是必须远远避开的陷阱?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持续不断的、规律而冰冷的“哐当”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