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橘光在对面林缘跳跃，将围坐人影拉长成扭曲晃动的鬼魅，偶尔爆起的火星，如同黑暗中狡黠窥视的眼。张静轩缩回石缝最深的阴影里，背靠岩壁，冰冷的触感让沸腾的思绪逐渐沉淀、冷却。耳畔，近处溪流的哗啦声与远处峡谷传来的、更加沉闷汹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如同大地胸腔内两种截然不同的搏动。
峡谷，激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所有其他犹疑。沿陆路下山，几无可能绕过那个装备齐全、卡住要冲的哨点。退回山中，亦是死路，追兵的网正在收紧。唯有脚下这条溪流，这条即将汇入险峻峡谷、变得暴躁难驯的水路，或许藏着唯一不被察觉的通道。
水能掩迹，亦能搏命。
张静轩闭上眼，强迫自己进行更冷静的推演。优势：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水流声能掩盖大部分动静，河道复杂的地形或许能干扰岸上视野。劣势：他水性尚可，但绝非精通；伤势严重，冰冷的河水会迅速带走体温和体力；峡谷内情况不明，暗礁、漩涡、跌落瀑布，任何一处都可能致命；更重要的是，怀中那些绝不能沾水损毁的证据。
可行吗？成功率或许不足一成。但留在岸上，等至天明，暴露的概率是十成。
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取代。他开始在脑海中快速规划，如同一个即将踏上绝境战场的将军，清点着仅存的士卒与粮草。
第一步：观察与准备。必须更仔细地观察溪流下游、尤其是接近峡谷入口处的水文情况，哪怕只能借着微弱星光和篝火余光。同时，需要制作一点简陋的辅助工具——一段足够坚韧的浮木，或能将衣物、空搭裢改造成简易浮囊的材料。
第二步：处理伤口与物品。所有伤口必须进行防水处理，至少用最后一点油布或相对完整的衣物碎片包裹紧要处。怀中的证据，尤其是羊皮纸抄本和胶片，需用多层油布紧紧包裹，密封压实，确保即使短时间浸泡也不至损毁。相机……他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或许只能冒险一同包裹。
第三步：选择入水点和时机。不能从石缝附近直接下水，太靠近哨点。需要向上游稍稍移动，找一个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林木遮挡的拐弯处，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借水流自然向下漂。时机，就在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顿的那段时间。
第四步：峡谷中的应对。一旦进入激流，便只能随波逐流，尽量保持头部 above water，护住要害，节省体力，寻找任何可能靠岸或减缓速度的机会。听天由命，却也需竭尽全力。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开始行动。首先，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所有物品取出，就着石缝外极其微弱的光线检查。油布包外层虽有磨损，但内层依然完好。他解开，将羊皮袋抄本、“惊蛰筒”、生锈铁盒、皮纸卷、还有那两个小小的胶片卷，以及老吴的相机，全部重新排列。抄本和皮纸卷最怕水，他用仅剩的相对干燥的内衬衣襟紧紧裹住，外面再包上两层油布，用力扎紧，确保没有缝隙。相机和金属物件也如法炮制，只是更注意缓冲碰撞。最后，他将这重新打包、体积稍大的包裹，用撕扯下的布条牢牢绑在自己胸前，外面再套上那件破烂的外衣，从外表看，只是胸前鼓囊了些。
接着，他处理伤口。止血粉已用完，他只能将几处较深、可能裂开的伤口用布条紧紧缠缚，尽量减少活动时的摩擦和出血。左肩胛的剧痛无法缓解，他咬牙用一根较宽的布条将左臂稍稍固定在身侧，减少摆动。
做完这些，他已是满头虚汗。休息片刻，他开始观察外面。
篝火依旧，那几个人似乎轮换了值守，一人抱枪靠树假寐，另一人保持着清醒，偶尔起身活动一下，目光扫过河谷。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陆路方向，对脚下轰鸣的溪流并未投以过多关注，这或许是个好消息。
张静轩的目光顺着溪流向下游延伸。星光黯淡，看不清峡谷入口的具体细节，只能看到两岸崖壁的黑色剪影逐渐合拢，溪流在其中变成一道更幽暗的裂痕，水声也由哗啦变得沉闷如雷。那里面，是未知的险恶，也是唯一的生门。
他需要浮木。石缝内没有，必须冒险去岸边寻找。他等待值守者又一次转身巡视另一侧时，如同夜行的壁虎，极其缓慢地从蔷薇丛中滑出，紧贴地面，爬向几步外溪边一堆被洪水冲积的枯枝杂物。
手指在冰冷潮湿的木头中快速摸索。太细的没用，太粗的难以操控。终于，他触到一根约手臂粗细、丈余长的半枯树干，质地尚硬，有不少枝杈残留，正好可以抓握。他轻轻将其从杂物堆中抽出，拖回石缝旁。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流逝。夜空中的星辰位置发生了微小变化，篝火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些许，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降临。对岸哨点，值守者似乎也打起了哈欠，抱枪的身影显得有些委顿。
就是现在。
张静轩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绑缚，将空搭裢斜背在身后（或许能在水中增加一点浮力），右手紧紧抓住那根浮木较粗的一端。他深深看了一眼对岸那簇象征死亡封锁的篝火，又望了望头顶那片黑暗的、却隐约透出远方山峦轮廓的天空。
青石镇，等我。
他不再犹豫，沿着乱石滩阴影，朝着上游一处有灌木丛突出水面的小回湾，匍匐而去。溪水在这里打了个旋，流速稍缓，岸边一块大石正好遮挡了对岸大部分的视线。
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他咬紧牙关，轻轻滑入水中，尽量不激起水花。水流立即包裹了他，推挤着他的身体。他调整姿势，将浮木横在身前，双手死死抓住，借助它的浮力，让身体大部分漂浮起来，只露出头部和肩膀。
回头望了一眼石缝和远处篝火的方向，一切依旧，无人察觉。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扒着岸边岩石的手。
水流瞬间将他带走。
起初一段，溪流还算平缓，他只需稍微调整方向，避免撞上凸出的岩石。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冲刷着身体，迅速带走体温，伤口被浸泡，传来麻木后的尖锐刺痛。他拼命划动双腿，控制着浮木，朝着峡谷入口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黑暗裂口漂去。
对岸的篝火在视野中迅速变小、模糊，最终被崖壁彻底遮挡。世界仿佛瞬间被压缩，只剩下头顶狭窄的一线微光、两侧逼仄高耸的漆黑岩壁，以及身下越来越狂暴、怒吼着要将一切撕碎吞没的激流！
“轰——！！”
一进入峡谷，水流的速度和力量陡然倍增！浮木剧烈震荡，几乎脱手。冰冷浑浊的浪头劈头盖脸砸来，呛得他鼻腔火辣，眼前一片昏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起、砸下，狠狠撞上隐没在水下的礁石，剧痛从肋侧传来，仿佛骨头都要断裂。
他只能死死抱住浮木，如同抱住救命的唯一浮板，将头尽力抬高，在翻滚的白沫和震耳欲聋的水声中艰难呼吸。意识在冰冷的冲撞和窒息感中时断时续，全凭一股本能的不甘在支撑。
岩石！左前方！
昏暗中，一块巨大的、棱角狰狞的黑色礁石如同鬼怪般突兀矗立在水道中央，激流在它面前分裂成两股致命的白色湍流！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转向！
“砰！！！”
一端狠狠撞在礁石上，巨大的反震力让张静轩双臂瞬间麻木，整个人被甩得横了过来！腰部重重磕在岩石边缘，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冰冷的河水趁机灌入口鼻，呛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他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双腿在水中拼命蹬踏，借着水流的冲力，险之又险地将身体和浮木从礁石旁“蹭”了过去，避免了被直接拍碎在岩石上的命运。但浮木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段枝杈断裂，他的右手也被尖锐的木刺划开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被激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还没完！前方水声更加骇人，视野中一片翻腾的白浪，看不清水道，只感觉身体在急速下坠、旋转，仿佛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疯狂的水流搅拌机！
是跌水？还是极陡的斜坡？
绝望刚刚升起，忽然，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他隐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哐当”声？金属摩擦声？极其微弱，却被峡谷的回音稍稍放大，从前方右侧某个方位传来！
是人声？机器？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人类活动痕迹的声音，在这纯粹自然的暴力环境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绝望的黑暗。
张静轩用尽最后力气，在翻滚的浪涛中竭力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透过迷蒙的水汽和飞溅的浪花，在右侧高耸的崖壁中下部，隐约可见……几点极其黯淡的、绝非星光的稳定光晕？像是从岩壁裂缝或洞口透出的、被刻意遮掩的灯光？而那“哐当”声，正源自那片光晕附近！
峡谷绝壁之上，竟然有人？有灯火？
是“玄龟”的另一个据点？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但他来不及细想，身下的激流已挟带着他和破损的浮木，以更疯狂的速度，冲向那片传来异响的崖壁下方，冲向更深的、未知的黑暗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