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热腾腾地糊在镜子上。
古昭青甩了甩半干的头发，开了柜子去摸吹风机。指尖刚碰到把手，余光瞥见旁边的柜门开了条缝——钟衔棠也披着滴着水的头发，正准备翻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柜子深处，有双眼睛。
不是活的。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开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眼眶周围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脸上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过。
古昭青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她认出了那张脸——周默。但不对。那张脸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脖子，没有身体，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柜子中间，像被人端端正正地摆在架子上。
钟衔棠还没看清，手已经伸进去准备扒开柜门了。
“别看！”
古昭青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往后带。动作太猛，钟衔棠的后背撞在她胸口上，闷哼了一声。她的手心贴着钟衔棠的眼皮，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在颤——不是害怕的颤，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李舒韫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看见两人的姿势愣在原地。
苏晴也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牙刷。
古昭青没说话。她的目光钉在那个柜门上，手还捂在钟衔棠眼睛上，一动不动。苏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牙刷从嘴里掉出来，砸在地上，溅了一圈牙膏沫。
“周……？”那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轻得像气。
柜门慢慢自己开了。
那颗头朝前滚了一下，脸朝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头发散开，盖住了大半张脸。但它没有停——它还在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了半圈。
那张脸朝向了她们。
眼睛还是瞪着的。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又像在笑。
苏晴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床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钟衔棠感觉到古昭青的手在抖——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抬手想掰开古昭青的手指，古昭青却攥得更紧了。
“别看。”古昭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求你了，别看。”
钟衔棠停了指尖的发力。什么都看不见，洗发水的香味幽幽飘进鼻尖。
但她能明白——现在的场景绝不是她能接受的。
李舒韫长长尖叫了一声，腿软得不受控制。她靠在墙上，慢慢往下滑，像全身的骨头被人抽走了。嘴张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唇颤抖着，却什么都说不出。
门突然被撞开了。
几个人往外望。古昭青的手还死死捂着钟衔棠。被这么一吓，整个身子和手随之一颤。
陈竞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门框。
“周……周默——！”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颗头，声音突然断了。
他盯着那颗头，盯了很久。久到宿舍里的空气都快被抽干了。
“……我找遍了整栋楼。”陈竞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厕所、走廊、天台……哪里都找不到他。”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进去抽烟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没有人说话。
“先找个东西盖上！”古昭青喊了一声。
陈竞回过神来，起了身，拽了一把李顺床边挂着的毛巾，犹犹豫豫地盖在周默的脑袋上。
古昭青的手终于放下来了。钟衔棠看见了地上那个被裹着的东西，脸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没叫，也没躲，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在抖。
即使被盖住了，毛巾边还有些许裸露的头发，明显能看出那是一颗头的形状。
古昭青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后死死攥着李舒韫的袖子，指节泛白。
苏晴第一个动了。她走过去，慢慢蹲下来，想掀开布看一看——会不会是自己认错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算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接着她抬起头，皱着眉，“你们他妈傻逼吗？都什么情况了还敢抽烟！”
陈竞被骂得结结巴巴：“我……我劝不住……”
苏晴站起来，把柜门关上了。
“哐”的一声，像给这件事画了个句号。
可谁都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几个人沉默地围着那颗头。
“要……要不放外边去吧……”陈竞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你来？”苏晴瞪了他一眼。
放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但没人动手。
古昭青瞥见钟衔棠攥得发白的拳头——指节像要顶破皮肤。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别处。
别处是哪里都行，就是不往地上看。
“哎。”
古昭青叹了口气，皱着眉走过去。蹲下，用毛巾轻轻裹住那颗头，缓缓抱起来。
腿像灌了铅。她咬着牙站起身，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隔着毛巾，她能摸出鼻子、眼睛、耳朵的形状。那触感让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微微的颤，是整条手臂都在晃，像抱着一块随时会碎掉的冰。
刚出阳台门，推拉门的轨道绊了她一下。她两手一颤，怀里的头往下滑——毛巾散开一半。
周默的嘴露出来了。微微张着，和刚才掉在地上时一样。
但这次古昭青看清了。嘴里有东西。白白的一团，塞在舌头和上颚之间。
“欸，过来一下。”她蹲下，把头放在地上，准备掀开毛巾。
“你赶紧放好！弄它干嘛！”李舒韫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古昭青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啧。它嘴里有东西。”她压着嗓子，但烦已经压不住了。
平时遇事就尖叫，干啥啥不敢，这会儿倒有脸指挥自己？刚才被她那一声吓得手抖的事还没算账呢。
古昭青甚至想拎起那颗头甩过去。
苏晴和陈竞听到了“嘴里有东西”，一前一后进了阳台，顺手把门拉上了。
两个人看着古昭青的脸色，也没多问。他们也被李舒韫那声尖叫吓得不轻。
三个人蹲下来，用毛巾盖住其他地方，只露出嘴。
果然，白白的东西含在嘴里，塞得紧紧的。
“烟？”古昭青皱眉。
“不像……”苏晴凑近了一点。
陈竞从兜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把那东西从嘴里取出来，递给两个女生。然后自己用毛巾把头裹好，放到阳台的死角。
古昭青把纸巾摊在手心里。
纸质的。是纸条？
苏晴和陈竞也凑过来。
她忍着恶心把纸条展开。
叠得方方正正，但少了几个角。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三个大字：处罚单。
处罚学生的名字被撕掉了，只剩一个偏旁，被水浸染得模糊不清。处罚原因也被撕掉了，只留一片毛边。
阳台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他们的目光从纸条移向彼此。
一个念头同时冒出来——纸条的边角是被人撕掉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古昭青把食指放在唇边。苏晴和陈竞同时点头。
她把纸条用纸巾裹好，塞进裤兜。
三个人拉开阳台门。屋里，钟衔棠和李舒韫并排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像两根被抽走了灵魂的木桩。
古昭青瞥了钟衔棠一眼，径直走向柜子拿吹风机。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她站到钟衔棠床边。钟衔棠抬头看她，皱眉：“干嘛？”
古昭青盯着她还在滴水的发尾，把目光移开：“你要害怕，待会可以借我的吹风机。”
“不用。我借李舒韫的。”钟衔棠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舒韫点了点头。
钟衔棠擦过古昭青的肩膀，先她一步出了门。
砰。
门关上了。
古昭青盯着那扇门，站了两秒。
“嘁。”
她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