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 我有道具,没事的,你留在这儿帮我,好不好?”
古昭青的声音近乎恳求。她再也不想让钟衔棠身陷险境,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待在这里。
“真的?” 钟衔棠眼底浮起一层迟疑。
“不骗你。” 古昭青掏出两片静电仪片,取出一个轻轻贴在她脸颊,指尖顺着肌肤缓缓抚过。
“贴上这个,就能共享我的全部感官。视觉、幻觉、听觉,就连痛觉,你都能一并感知到。” 古昭青拿出罗浩发来的短信,递到她眼前。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掩住火光点燃,猛吸一口,偏过头将烟气吐向一旁。
“行。我在这儿等你。” 钟衔棠接过剩下那枚仪片,贴上古昭青的右脸。没有像她那样温柔的轻抚,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
“我等你把他们都带出来。”
古昭青凝望着她的眼睛,重重颔首,伸手想去握住钟衔棠停留在她脸颊边的手,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暖意。
钟衔棠轻轻抽回手,抬手在虚空中点下。
是WAIT吧。
古昭青看向她的侧脸。终于…… 总算把她护着带出来了。
好累,累得几乎想就此一了百了。
古昭青的思绪开始混沌,刚抬起身打算同钟衔棠道别,眼前骤然一黑,眩晕还没传达到意识,身体便重重跪倒在地。
“喂 ——!” 钟衔棠箭步上前接住她。
古昭青的下巴磕落进钟衔棠颈窝,钟衔棠重心不稳,跟着一同摔坐在地上。
“古昭青 —— 喂!古……!” 钟衔棠吃力托住她,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正要将她放平在地,古昭青背上嵌着的数块玻璃,随着这一动又往皮肉里深陷几分,透明的碎片裹着刺目的鲜血。
紧绷的危机终于褪去,古昭青一直强撑的防备轰然溃散。眉骨与额头的伤口汩汩淌血,手臂布满交错血痕;她摊开手掌,掌心血肉翻卷,深可见肉。
得有多疼。她到底是凭着一股什么样的劲,硬撑到此刻的。
钟衔棠探向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心头猛地一沉 ——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拔下古昭青背上大块的玻璃碎片。每拔出一片,温热的血液便迅速浸透衣衫,晕开大片深红。
拔最后一小块时,她的手止不住发抖,牙关死死咬紧。她不敢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古昭青,为了她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
稍稍一用力,碎裂的玻璃棱边划破她的食指。钟衔棠下意识缩回手,倒抽一口凉气,把指尖含进嘴里舔掉血迹,片刻后再次伸手,继续去拔那片玻璃。
仅仅一道划痕便这般灼痛,那古昭青满身伤口,是何等煎熬。一想到这,心底翻涌上来难以言喻的动容。
钟衔棠托住古昭青的后背,慢慢将她放平。古昭青侧着头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没有一点生机。唇上仅存的一点血色,还是顺着额角滑落的鲜血染上去的。
她很少这般安静,也极少在钟衔棠面前,露出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钟衔棠望着她的脸,记忆忽然翻涌,想起二人初遇的时候。
古昭青的长相不算秀气,却越看越耐看,往日里爱笑,笑起来像盛日阳光,热烈又暖和。
可此刻躺在地上的人,半张脸都被血覆盖,额头伤口翻着红肉,触目惊心。
自从察觉到古昭青对自己藏着那份心意后,钟衔棠看待她的心境便彻底变了。从前每次看见这张脸,心底只剩下排斥与厌烦,像今天这样心绪纷乱的感受,很少见了。
钟衔棠跪在地上,俯身贴在她胸口听心跳。
扑通 —— 扑通。搏动微弱。她再探鼻息,指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热的气流。
“喂!古昭青!醒醒!” 钟衔棠轻轻晃动她的身体,抬手拍她的脸颊。方才贴在古昭青脸上的静电仪片滑落下来,而她依旧毫无反应。
钟衔棠彻底慌了,一遍遍地喊她名字,刚刚稍稍放下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该死,该怎么办?
海姆立克…… 不对,那根本没用!
心肺复苏?可她心脏还在跳。
难道…… 要做人工呼吸?纷乱的念头在钟衔棠脑中炸开。
对,人工呼吸!钟衔棠低头看向古昭青微启的唇,失血过后泛着惨白,毫无血色。
没时间犹豫了,再耽搁下去人会没的!
钟衔棠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抬起她下颌,轻轻捏开一点唇缝,腾出手指捏住她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心一横,俯身将气渡进她口中。
反复数次,古昭青依旧毫无动静。
钟衔棠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没有停下,一遍一遍重复施救。“你别死啊,古昭青……” 她扶着古昭青的肩膀,再次俯身聆听心跳。
扑通!扑通!搏动强了!
钟衔棠心头一喜,人工呼吸起作用了!
她连忙重新托住她的头,继续施救,持续数分钟后,古昭青猛地皱紧眉头,大口吸入一口气。终于……
钟衔棠浑身脱力瘫坐下来,她恢复自主呼吸了。
钟衔棠伸手握住古昭青冰凉的手,再看向她额头,伤口的血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渗。
她把一直背在身上的背包卸下来,一路太过惊险,她一直没空取下。此刻将包里的药物尽数倒在地上,这些还是上次古昭青受伤后,去 01 房申领的药,没想到竟在眼下派上用场。
若是药物止不住血…… 钟衔棠望向方才过来的方向,无论如何,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古昭青就这样死去。
她回过神扫视四周,可包里已经没有绷带。她拿起几瓶药,必须先帮她包扎伤口。
目光落回地上的古昭青,钟衔棠的目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衣,拾起地上碎玻璃划开布料,用力撕成几条布条。她先为古昭青双手消毒,再用布条缠紧,白布很快就被血水浸透染红。
布条太短,后背的伤口没法完整包扎,好在出血已经缓和。只是缠在额头的布条转瞬便被鲜血浸透,血还在源源不断渗出来。
没办法了,钟衔棠把剩下的布料卷成一团堵住她额头的伤口,见她的呼吸心跳都慢慢恢复了正常,她才稍微放下了心,盘腿坐在古昭青身边,腾出一只手给古昭青扶着额头的布团。
她安静地注视她的脸,双目紧紧闭着,脑袋偏向一旁,双臂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钟衔棠捡起地上的仪片,轻轻贴到了古昭青的脸颊上。
经历了刚刚那一波惊险事迹,钟衔棠脑子还很清醒,脑子滴溜一转。
不是说共享感官吗?她浑身上下那么多伤,应该很痛才对,她们俩都贴上了仪片,为什么自己没感受到一点疼痛。
妈的。又骗我。真他妈混蛋。
钟衔棠伸手去摸她裤兜,一包烟,一个煤油打火机,还有一个像遥控器的小东西,上面就只有1、2、3几个数学,和一个开始键。背面还贴着一个醒目的警告:开启后,无法通过遥控器关闭。
这是开关吧。钟衔棠带着些好奇摁下了1,又抬起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摁了开始。
“咔哒”一声,钟衔棠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全身皮肤都在撕裂一般。
后背、手臂、头也一阵一阵地疼。
伴随着一些幻觉闪过。她在浑身的疼痛和一帧一帧的片段中瞧见了自己一次次的死亡。她切身体会到了古昭青每一次的受伤、死亡,一次又一次从酒店的不同地方醒来。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踏进这栋精神病院,一次一次被他们质疑、谩骂,一次次为了他们这些人死去。而这些人中,自己的冷漠却是最伤人的。
她看见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这是第三次了吧!”“滚!”“别碰我!”她看见自己的表情愈加放肆、疏离。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好陌生,一副恶臭的嘴脸,高高在上的模样,在听到那些话之后,自己的心也被揪得生疼,一阵又一阵的,逼得她眼眶里不禁积满了眼泪。
她看见古昭青一次又一次被乱刀刺死,一次次在寻找出口的路上被吓、被杀。片段不停在脑子里回响,她跪倒在地上,捂着脑袋,快要顶不住了。
可那些幻觉还在继续,不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被毒死时,古昭青那天狂吐鲜血的情况历历在目,她突然也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难以忍受地绞痛着。
每每看到自己冷漠、嫌弃的表情,她的心都会跟着古昭青猛地震一下。
画面还在继续,是刚刚在病房里打斗的场景,钟衔棠感到自己要被这疼痛撕裂了,她龇牙咧嘴起来。
随着古昭青打开病房,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自己,心脏突然一阵一阵地抽痛。比以往任何的恶语相向,遍体鳞伤都要疼上无数倍。
痛得她跪倒在地上,死死捂着心口,将自己蜷缩在地上,牙齿都要咬碎了。
明明只是看到自己在哭而已。
幻觉结束于自己回头朝着古昭青笑的画面。钟衔棠躺在地上,幻觉停了,可痛觉还在持续共享。这才仅仅1档而已。古昭青可是一直都在忍受全部的疼痛。
眼泪不停从脸颊滑落,是身体上的难以忍受,也是心里的不平和不甘。
她缓了半天才勉强吧自己撑起来,身体已经疼到麻木了。她握着古昭青冰凉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抚摸,另一只手去扶起她额头上的布团。
对不起。
她明明可以把古昭青或是自己身上的仪片撕下,以强制结束这共享。
但她没有这么干。她要和她一起共度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