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阳春的三月，在大周帝都繁华的金陵城之中有两件事被人津津乐道。
首件事是当今陛下登基三年，始终没有立后，如今要娶怀义将军的孤女为后。
其次就是皇帝陛下为了普天同庆，大赦天下的同时也广开恩科，决定于秋季加一场恩课。
如此金陵一下子就热闹非凡起来。有来参拜的附属之国使臣，也有四面八方来参加科考的人士。
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各地人士，各种商贩，好不热闹。
那是惠风和畅，上上大吉之日。
威严隆重的皇家仪仗队将怀义将军府的孤女，从将军府一路穿过金陵的主干道，从大周皇宫的正门迎娶入宫。
当日礼乐之声可谓是上达天听，彩带红稠更是扎满了整个金陵。如此盛大隆重的婚礼，不知艳羡了多少金陵的闺阁女子。
如此整个金陵鼓乐演了三天，宴席也整整摆了三天。
上定殿，一杆系着红绸的称杆挑开了华芸的盖头。这玩意她盖了一天，昏昏沉沉的啥也看不清楚。
现在挑开来，她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
入眼之处皆是红色，她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今天她出嫁，而且还是嫁给当今皇帝。
她用余光偷看了一下与自己并排坐在床上的人，和自己一样的红色喜服，正正经经的端坐着，侧面看去倒也看不清眉眼长相。
有喜嬷嬷来引导着两个人按着规矩做了一些宫里的习俗，都是吉祥如意求子求福的。
忙完了一切，喜嬷嬷又从两个人的耳畔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子仔细的绑在一起，口里说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吉祥话。
最后将头发装在一个精致的刺绣荷包里，压在枕下。
华芸看着喜嬷嬷的动作，口里念的唱词面上红了红，只将头垂的更低些。
有宫俾呈上来两杯酒，旁边的顾陌伸手端起后，将其中一杯送到她的面前。
他的手修长，骨节突出，纤细又毫无杂质。
她含羞带怯的接过，指尖和他的手指碰在一起，凉意从对方的指尖传来。
两个人侧身交臂，饮尽杯中酒。
华芸一天没怎么进食，杯酒入口，甜辣便从喉咙烧到胃里。
喜嬷嬷也是随着两个人的动作，说了一串喜庆吉祥的话。
华芸不敢抬眼看近在咫尺的顾陌，只觉得他的呼吸扑在自己的手背上，痒痒的。
他的皮肤泛着冷意的白。
最后，喜嬷嬷将两个人的袍角系在了一起，又说了许多好听的话，顾陌只谈谈的说了一句“赏”，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众人行礼谢恩退下，殿中只剩二人，良久的寂静让氛围有点尴尬。
案上一双龙凤红烛噼啪爆了几声烛花，倒打破这尴尬。
华芸似乎听见对方低低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去悉悉索索的摆弄什么。
她垂眸浅看了一眼，却见对方在解嬷嬷系的衣角，可嬷嬷大概用了特殊方法，顾陌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陛下…”她小声的唤了一声，脸更红了：“这样不吉利的。”
顾陌听了，扔下手中的衣摆，又叹了口气，还挺重的。半晌，又去解他自己的腰带。
华芸见他这般动作，脸都红的几乎滴血，眼睛也不知往那里看，只能低头绞弄着手里的帕子。
虽然入宫前，就有礼仪的嬷嬷教她这些，但是她到底年纪小，真到这般时候，嬷嬷教的也全浑忘干净了。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顾陌已经将外衣脱了扔在床上。
顾陌转头看着低着头的华芸，轻声说了一句：“这礼服挺重的，累着了吧。”
华芸听了，脸更加红，头也垂的更低。顾陌却不知，他的一句平常关心，落在华芸的眼里竟然是别番意思了。
大概就是你看时候不早了，该就寝了吧。华芸不知该如何回答，低着头绞弄着手里的帕子。
顾陌却起身唤了一声，立刻有嬷嬷进来听候吩咐。
“你们去伺候新娘娘沐浴，把礼服换下来。”
嬷嬷应了是，立刻招呼宫俾领着还在懵懵的华芸去偏殿。
一群宫俾围着华芸有条不素的褪去她的钗环首饰，又褪下她厚重的礼服，另有人安排了热水伺候她沐浴。
她虽不算出身高门，家中也有仆婢。可如今光伺候沐浴的宫婢嬷嬷就有七八个进进出出，起初她还有些不惯，但这些侍女进退有度，不多言，不多看。
她在心里嘀咕，她娘说的果然没错。宫规森严，自己以后要小心行事。
不过一泡进温热的水里，这些念头便全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累了一日，泡个热水澡实在舒服。
她眯着眼靠在桶边歇息。温热的水汽在房中氤氲，裹着淡淡药香漫入鼻端。
她知宫中娘娘沐浴多用香料花草，这淡淡药香倒觉得特别
她睁开眼，用手臂搅动铺满花瓣的水，一只暗纹的丝绸绢袋浮了出来。
她伸手捞起，放在鼻子尖闻了一下，一阵浓郁的药香溢满鼻腔。
“娘娘，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准备的草药，放入水中泡澡可以缓解疲劳。”
旁边的嬷嬷出言为她解释。华芸听了，小脸又一红。嬷嬷又招呼两个宫俾进来给她按头松肩。
想起方才被扶来沐浴时偷看的那一眼，她的心乱了几分。
雕刻完美的五官，长相极为精致，眉目之间还有几分柔和，她从前听母亲说过，有些人天生的男身女相，长的极为漂亮。
曾经她极为好奇那是个什么模样，如今看来真如母亲所言，却实是极为漂亮。
他身上有一种浑然天生的优雅，矜贵，一双沉寂冷冽的眸子把这种优雅衬得近乎冷漠。
他似乎很高，比自己还高半个身子，但是似乎很瘦，单薄的很。
折腾许久，华芸换了一件素净绣着花的衣服出来，头发松散，只简单的用碧玉的簪子挽了一个发髻。
殿中却已经不见顾陌了，只有一个宫人恭敬的候着她出来。宫人给她行了一礼，自称是伺候皇上的高内侍。
“陛下呢？”
华芸环顾一圈没有发现人，不经有些失落。
“老娘娘身体不适，陛下已经过去侍疾了。”
“那我要过去吗？”
“陛下特意吩咐娘娘今日劳累，不用过去了。”
“嗯……”华芸低头沉吟，内心泛起点点温暖。
高内侍引她到桌子旁坐下，又朝外唤了一声。几个提着食盒的宫人鱼贯而入。
华芸看着宫人将食盒里的吃食陆陆续续的摆上桌，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今日忙累了一天，确实没怎么进食，桌上又都是她喜欢的吃食，她忍不住脸上扬起开心的笑。早把母亲出门前的叮嘱抛之脑后。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膳房准备的，皇上说让娘娘不要拘束，就和在家里一样。”
听了这话，她心里暖暖的，面上也乐。一天的紧张担心也略微减了几分。
她拿起筷子开心的往嘴里送吃的。食物下肚，她才觉得踏踏实实的感觉。
一旁的高内侍见她这样，也跟着笑了，又伸手盛了一碗甜汤呈上来。
“娘娘慢用，陛下吩咐说今晚怕是回不来了，您劳累一日早些安置。”他行了礼退了出去。
华芸这个时候那里还管顾陌何时回来，只想赶紧填饱肚子去睡觉，她真的又累又饿，管不了别的了。
此时的凤仪内殿老娘娘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顾陌进来看了她的情况，皱着眉头走到了外间。
他安坐在塌上，神色不明。几个御医战战兢兢的站在下面。
“陛下，老娘娘大限将至，怕是药石无用了。”底下的太医回的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得罪上面的人。
顾陌阴着脸不说话，眉头紧锁。良久以后他开口：“还有多久？”
“也就这几天吧。”
“嗯……”顾陌揉了揉眉心，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吧。
良久，他才来到内殿，坐在床榻边，对着床上的人说：“你起来呀，娘，您怎么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呢？”
“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们了，您起来好不好？”
他说着轻声细语，似像哄孩子一样。
“您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您走了我要怎么面对这一切呢。”
“我应付不来的，会露馅的，娘，您起来呀，起来帮帮儿子。”
“娘…”
她续续断断的说了许多，最后殿内只剩她小声压抑的啜泣。
今夜举国上下都在为他的册封皇后之喜庆贺，只有他一人在这暖春夜里，觉得心一点一点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