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那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三个月,忙的分不开身的他带着春天的朝气踏进这长春宫里。
彼时以成为太后的华芸正靠在春凳上听小宫女说着趣事。上了年纪后她不怎么爱说话,也只是静静的听着他们逗趣,偶尔才会出声附和几声。
新皇进来请了安,华芸摆手让他起来,又让人端来他喜欢的茶点。娘两个对坐着说体己的话。
“这几个月我儿辛苦了,人都清减了几分。”她摆弄着手里的手持佛串,手里一下一下的数的仔细。
“劳母后挂念。”新皇放下手中的茶水,入口还是儿时的味道。他的心里挣扎了一下,思付不知如何开口。
“你刚登基日理万机的,不用挂念我。”华芸抬手将手边的糕点捡起一块递给他,又开口道:“梓童是个好孩子,她也每日晨昏定省的来,安排的也妥帖,为娘一切都好。”
“嗯,她确实是一个好皇后。”新皇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糕点,捏在手里也不吃。
华芸心思澄明轻轻挥挥手,宫里的宫人都默默的退了出去,殿内就剩下娘两个。
华芸看着新皇叹了一口气道:“我知她并非你的心中之人…”她咳嗽了几声,新皇立马过来替她拍背,完了又亲自倒了一杯清茶伺候她喝。
她缓了一缓后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来。
“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因着你父皇当时不好,婚事也办的急,你万不可委屈了她。”
“是,母后。”
“唉…我知道你喜欢滇南王家的二女儿,只是孩子你生在皇家,如今又做了皇帝,便也由不得个人喜好做事。”
“可是……母后……我也盼着如父皇母后一样,能和自已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华芸半响没有说话,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你父皇这辈子为了大周殚精竭虑,一辈子过的异常辛苦…”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哽了哽。
她缓了缓才开口:“他最后病重之时还在为你费心谋划,生怕他过身后你走的不顺。梓童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容貌虽不是一等一的好,但是性格温良,是个不错的孩子。”
她关怀的拍了拍旁边的新皇手背。
“这些日子你在前朝忙的分不开身,我这身子也越来越差理不得事,她日日来侍奉不说,阖宫各处也管理的井井有条。”
“她是个心思通透的,你父皇此番安排定定是费了许多心思为你筹谋的。有她这般玲珑剔透的人辅佐你,想来你父皇在天之灵也安心些。”
“母后不要多思了,太医说您身体康健,只要吃点药调理调理定会长命百岁的。”
“那都是虎人的,年龄到了怎么能不服老呢,你父皇去了后,我要长命百岁的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说完又咳了起来,新皇顺着给她拍背。他父皇过身以后,他的母后仿佛没了精气神儿,也变的深居简出。
记忆里他的母后都会将自己收拾的精致妥帖,即使和父皇私下相处不用顾及宫规俗事时,也会将自己收拾的干净爽利。
可是如今她躺在春凳上,整个人如萎了一样。
新皇的鼻子酸了一酸,也欲落下泪来。他那一辈子高贵如云的母亲,在他父亲故去后也肉眼可见的老了。
“母后莫要瞎说,你还有儿呀”
华芸抬手慈爱的抚摸着新皇的发顶,如他还是个孩子一样。
“儿呀,要怪就怪母后吧,没把你生在寻常人家,过自由随心的生活。”
“母后…”自己胎里带的弱症,所以自小体弱多病,名医良药不知看了多少用了多少,若是寻常人家定也是活不到这般年纪。
他的父皇母后也是费了不少心血将他养大。母后身体更是留下后症,此生再也无法孕育。
当初他几次三番要活不下来之时,朝臣更有上书让父皇为大周社稷考虑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或者过继一个。
但是父皇当初顶着各方压力始终不肯点头,朝臣来一个他贬一个,来一双他贬一双。
当丞相带着朝臣跪在朝堂视死如归死谏时,他只派人绑了丞相的小儿子来到朝堂之上。
他说他现在不是大周的皇帝,他只是一个父亲,他的孩子尚在榻上不知生死,就问丞相有几个做父亲的能够狠心放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若丞相能够做到,今天就赐毒酒一杯给他小儿子,自己就如他心愿立刻下旨充实后宫,为皇家社稷开枝散叶。
彼时母后也是日夜守在他的床前,身为大周国母后宫之首的她,却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夜以继日的照顾他。
他的这对父母一辈子相依相伴,相濡以沫。他父皇生为天子,一心为民,后宫若大却也只有他母后一人。
两个人却在这皇家给了他寻常人家父母的爱和温暖。
“母后…”他擦拭了一下眼角轻声缓了一句,看着面前女子眼角新添的皱纹,欲言又止的。
“有啥事你就说吧,我这把岁数了没啥看不开的了。”
“高内侍走了…”新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面前的人半晌没有说话,新皇担忧的轻声唤了她一句。她才幽幽的开口。
“他一辈子跟在你父皇身边尽心尽力的伺候,最后却连福也没有享几天。罢了,他自小入宫也无有儿女,你给他身后事好好安排一下,也当全了他这么多年对你父皇的孝心。”
“儿知道了。”他点头应到,面上却也仍犹豫不决。
“怎么了?”
“母后,您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吗?”
“这偌大的皇宫里什么时候少过流言蜚语了。你自小长在宫里,这些不都司空见惯的嘛”
“母后说的是。”皇帝抿了一下嘴角:“可是这是关于儿的难念多留意了一下。”
“哦?”华芸抬眼带着疑问的眼神看他。
“他们说儿生的和父皇并不相像。”他说完咬着嘴角去看他的母亲。
但是他的母亲刚刚还带着疑惑的眼,现在却反应平平,眼中丝毫没有波澜。往日神清目明的眼中如今也变得混沌了。
她又良久的没有说话,殿内出奇的安静。有风轻轻的吹起了轻薄的纱缦,缦子上的流苏也微微的扬起来。
“春天到了吧。”
榻上的人良久才开口说一句,新皇不知何意,只点头回说是的。
“上清殿的梨花都开了吧?”她双眸往外看去,似乎能透过那高高的宫墙看到那满园子的梨花。
“我见你父皇那年他才九岁,我随你祖母进宫,跟丢了大人。也就是在上清殿碰见了你的父皇。”说到此处她嘴角挂着笑,眼睛也明亮了几分。
“他被先太后罚跪在上清殿的梨花树下,因着他生母只是个寻常宫俾,所以无人敢为他开口求情。”
她又咳了两声,新皇端起茶水她就着手喝了两口又道。
“他就那样板直的跪在那个地方,身为皇子穿着的却是旧衣服,背影也瘦弱的紧,平常没人的地方定也是吃了许多苦的。”
“后来他十二岁开始跟着你祖父平定叛乱,摄入朝政,最后继承大统登上皇位。”
“一路走来无人帮持,想来也是走的异常艰苦。”
“这么多年大周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他易成为人人称颂的好天子。”
“你幼年时我送你去上清殿居住。想着你父亲在那个地方磨练心智,卧薪尝胆。你是他儿子定也是像他的,去那里磨磨心性也学学你的父亲。”
“儿愚笨,不抵父皇天资聪颖。”
“你是他亲生儿子,你不像他你像谁!”这句话她语气重了几分,整个人也从春凳上坐起来,胸口也剧烈的起伏了。
“母后息怒。”新皇赶紧站了起来,垂着眼眸不敢说话。
“你说他们是谁?我倒要问问,我十月怀胎生的孩子像谁?”她气的直拍一旁的桌子,因为动作太大,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母后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新皇赶紧去给她理后背:“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我定会严厉处置的。”
“咳咳……这等慌谬的言论你还是不要理会了,我会让人去查的。你刚登基万事开头难,这个时候要紧的是前朝。咳咳……”
“你父皇十八岁登基能理天下事,你是他亲生儿子可别丢了他的脸面。”
“是,儿知道了。”
“行了,我也累了你去吧…”她又躺回春凳上闭着眼睛休息。因为剧烈的咳嗽脸又白几分。整个人也看起来更加苍老单薄了。
“母后好好休息,儿告退。”新皇看她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行了礼就往外走去,快到门口时身后的人又开口唤他。
唤的还是他的乳名。
“诚儿…”身后春凳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若是前朝有朝臣为老不尊,你只管告诉为娘。你我母子连心,我定不会让他们欺负我儿。”
“是!”新皇听到欲掉下泪来。他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外走去,春风裹着花香吹进殿里,他的脚步轻快,心也不似来的时候沉重。
他走没多久,榻上的华芸睁开了双眼,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她从春凳上起来走到了里间的佛堂。
她恭恭敬敬的给佛爷上了一柱香。又跪下虔诚的给佛爷磕了两个头低声念了几声佛。
她唤了一声,上了年纪的春嬷嬷走进来,将她搀扶起来。
“你扶我去睡会儿吧。”主仆二人便往内殿走去。
“你说我这一生过的值不值得呢?”
“太后多想了,您这一生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天下皆知先皇待太后极好,一辈子不纳后宫,和太后举案齐眉乃天下典范。这新皇登基愿以天下俸养太后。太后这一生着实是让人羡慕的。”
闻言华芸脸上也挂上了笑容。宫人伺候她躺下,她闭着眼回想这一生。
春风吹进殿里,撩动了轻薄的纱帐,有轻微的花香越过帐子落在她的鼻尖。
恍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年初入宫的时候。那人站在那雪白的梨花树下,微微的对着她笑,开口唤她一句:
卿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