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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棋逢

酉时的听雨轩,不像茶馆,更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庵堂。

沈昭宁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茶馆门楣上悬着一盏孤灯,橘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有人,只有楼梯口站着一个小厮,穿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木讷,看见她进来,只说了两个字:“请上。”

二楼只有一间雅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沈昭宁推门进去,看到了一个人。

他坐在窗前,面前是一盘残局——围棋,黑子和白子纠缠在一起,胜负未分。他没有穿官袍,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干干净净,素素淡淡,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画,留白处比着墨处更耐人寻味。

赵崇衍。当朝一品,门下省侍中,门阀士族的代表人物,大梁朝堂上最令人忌惮的文官。他的权力不在兵权,不在财赋,而在“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大梁一百八十个州府,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与他有师生之谊或同窗之旧。他不是皇帝,但他的一句话,能让皇帝的旨意在千里之外变成一纸空文。

此刻,他正拈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大夫,请坐。”

“我坐了。”

赵崇衍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面容比沈昭宁想象的要年轻——不到四十的样子,眉目清俊,下颌线条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但他的眼睛不年轻。那是一双见过太多世面、读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风浪的眼睛,平静而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秦牧说你下棋。”赵崇衍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

“会一点。”

“那陪我一局。”

沈昭宁没有推辞。她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赵崇衍也不客气,黑子紧随其后。

起初几手,走得很快。赵崇衍布局大开大合,像是一个擅长宏观战略的统帅,每一子都落在最开阔的地方,不管局部得失,只管全局大势。沈昭宁的棋风则截然不同——她走得谨慎,每一步都要算清楚后面的变化才落子,像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工匠,每落一子都要反复斟酌。

到中盘的时候,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赵崇衍的棋势磅礴,黑子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占据了棋盘三分之二的区域。沈昭宁的白子被压缩在一角,看似岌岌可危,但当赵崇衍仔细审视那个“角落”时,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那个角落里,白子构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死活结构——不是单纯的“活”或“死”,而是“劫”。一着不慎,黑子就会被卷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打劫循环,白子死不了,黑子吃不掉,整盘棋都会被困在这个角落里动弹不得。

赵崇衍拈着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有意思。”他看着棋盘,声音平静,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这个劫?前面那些看似被动的退让,都是在引我入彀?”

沈昭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崇衍把黑子放回棋盒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久、更仔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之前看走了眼的东西。

“你不是在跟我下棋。你是在告诉我——明面上你占尽优势,但我的棋里有暗礁,稍有不慎,你就会撞上去,粉身碎骨。”赵崇衍说。

沈昭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在跟您下一盘棋。”

“棋如其人。”赵崇衍也端起了茶杯,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你这盘棋,跟秦牧说的不一样。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耐心的人,我还以为你是个慢吞吞的性子。今天一看,你比他有耐心——你的耐心是藏在刀锋里的。一百步的忍耐,只为了那一步的杀伐。”

沈昭宁放下茶杯。“赵大人约我来,不是品评我的棋风的。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赵崇衍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宁捕捉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秦牧跟你说过,我想跟你合作?”

“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跟秦牧不是一路人。”赵崇衍说,“他是武将,我是文臣。他手里握着十万大军,我手里握着一百八十个州的官员。我们斗了十几年,各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有一件事,我们是一致的。”

“周家。”沈昭宁替他说了出来。

“对,周家。”赵崇衍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慢慢地转动,“门阀士族和大将军府斗了一百年,那是内斗,是‘家事’。但周家不一样——他们是外戚,是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虫。周崇安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把朝廷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秦牧要扳倒他,是为了军权。我要扳倒他,是为了朝纲。”

他放下那枚黑子,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的目的不同,但敌人相同。”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比说出来的更重要。他找她合作,真的只是为了“扳倒周家”吗?还是说,她本身也是他的目标之一?一个受皇帝信任、与秦牧关系密切、又在民间有口碑的女大夫——这样的人,如果能为己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能,那就要看她站在谁的对立面了。

“赵大人,”沈昭宁说,声音平静如水,“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崇衍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姿态闲适,但目光锐利如刀。

“目前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现在的身份很纯粹——一个医术高超的女大夫,深受皇帝信任。我不会让你卷入任何政治纷争,坏了这个纯粹的身份。”

“那你今天约我来,只是为了下一盘棋?”

“不是。”赵崇衍说,“我今天约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周淑仪在查你。她已经派人去了江南,查‘沈青鸾’的来历。她还在查你跟沈昭华的关系,查你父母是谁,查你师承何处。她怀疑你就是沈昭宁,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料到周淑仪会查她,但没有想到会查到这一步。而且——赵崇衍怎么会知道周淑仪在查她?除非他在侯府里也有眼线,或者——周家内部有他的人。

“你知道了,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帮你做了点手脚。”赵崇衍说,“江南那么大,查一个人不容易。你又是孤儿,无父无母,师父也已过世。你所有的来历,都是口口相传、无凭无据的。我在江南安排了一些人,‘帮’周淑仪的人找到了他们想要的‘证据’——一个不存在的人,查来查去,只会查出一团迷雾。”

沈昭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男人,在帮她。不是出于善意——赵崇衍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帮她,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她是他扳倒周家的一枚棋子。但即使是棋子,她也是受保护的棋子。因为一枚被吃掉的棋子,没有任何价值。

“赵大人,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对您感恩戴德。”沈昭宁站起身,“我帮您,不是因为您帮了我,而是因为扳倒周家,也是我想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赵崇衍看着她,目光里的那层薄冰终于完全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接近于人类情感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忽然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一个同类。

“沈青鸾,”他说,“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您也是。”沈昭宁说。

她从听雨轩出来,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沈昭华还没有睡。她坐在诊桌前,对着一盏孤灯,正在抄方子——是沈昭宁教她的,每一个病例都要记录在案,以备日后查阅。

看到姐姐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有询问,但没有开口。

沈昭宁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周淑仪写给沈昭华的信,放在桌上。

沈昭华低头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变白,但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把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姐姐,我不怕。”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来多少次,我都不怕。”

沈昭宁看着妹妹的侧脸。烛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沈昭宁忽然发现,妹妹真的长大了——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长大了。从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能说出“她来多少次我都不怕”的、独立的、有自己骨气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我知道。”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光洒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