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暗涌
周淑仪来过之后,沈昭华三天没睡好觉。
不是怕。是不甘。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一根棍子搅动了的池塘底的淤泥,翻涌上来,把整池水都搅浑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画面——小时候被赶到偏院时的冰冷,被沈昭衍推下荷花池时的窒息,娘亲的遗物被周淑仪一件一件拿走时的绝望。
最让她睡不着的是最后一幕:周淑仪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不愧是你娘的女儿,骨头硬。”
她娘。顾蘅。那个在她三岁就去世的、她几乎没有记忆的女人。
周淑仪提到她娘时的语气,像在说一个仇人。
沈昭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忽然很想念姐姐——不是“青鸾堂的沈青鸾”,是小时候那个蹲下身帮她系鞋带、追在她后面喊“妹妹慢点跑”的姐姐。
但姐姐不在。
姐姐在宫里,每天面对的是皇帝、皇后、德妃、太医院那些难缠的太医。她不能什么都靠姐姐,也不能一有事就给姐姐写信。姐姐说过——“天机术的第一课,是不要依赖任何人。“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昭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医馆。
周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菜。看到沈昭华的样子,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什么都没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巳时刚过,医馆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不是病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细布袍子,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太安静了,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沈昭华正在给一个孩子看咳嗽,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病吗?排队。”
男人没有排队,也没有看病。他径直走到诊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沈大夫。”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沈昭华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封皮。上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两个字——“亲启”。她的笔迹。是姐姐的字。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两行字。
“周淑仪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看好你的病人,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我很好,勿念。”
沈昭华看着那两行字,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认得姐姐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但这封信上的字,比平时的要潦草一些,写得很快,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就的。姐姐在赶时间。姐姐在宫里,忙得连写一封像样的信的时间都没有,却还是挤出了时间给她写信,就为了让她安心。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才发现那个送信的男人已经不见了。门外只有来来往往的路人,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沈大夫?”等在一旁的病人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昭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把姐姐那两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只管看好你的病人,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她拿起银针,继续看病。
周淑仪去甜水巷“探望”沈昭华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宫里。
传消息的人是小太监赵安。他是在给沈昭宁送煎好的药时,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沈大夫,听说您妹妹在甜水巷的医馆,前儿个来了个贵妇人,阵仗大得很,把街坊们都吓了一跳。”
沈昭宁正在清理银针,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什么样的贵妇人?”
“听说是镇南侯府的夫人,姓周。您妹妹姓沈,跟侯府是本家吧?”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赵公公,你消息倒是灵通。”
赵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小的在宫里当差,别的不行,就是耳朵好使。这宫里宫外的事,多少能听到一些。沈大夫要是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吩咐。”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太监,她认识快两个月了。做事利索,嘴也严——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但“嘴严”和“可靠”是两回事。在宫里,可靠的唯一标准不是你认识谁,而是你是谁的人。
“赵公公,”沈昭宁放下银针,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镇南侯府。我想知道侯府里里外外的事——夫人周氏,侯爷沈崇远,嫡长子沈昭衍,还有侯府的门客、护卫、仆从。越详细越好。”
赵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审慎的、权衡利弊的表情。
“沈大夫,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给你母亲的药。”她说,“她不是有风湿吗?我在原来的方子上加了两味药,又配了一副外敷的膏药。你让人带回去给她。”
赵安愣了一下,接过荷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包药材和几张写满字的纸。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沈大夫,您还记得我娘?”
“记得。”沈昭宁说,“你说过她膝盖疼了十几年,下雨天更严重。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她说的是‘鹤膝风’,也就是西医说的膝关节滑膜炎。这个病不好治,但能控制。你让她先按方子吃药,半个月后我再调方。”
赵安捧着那个荷包,手指微微发抖。他在宫里当差八年,见过的主子不少,但没有一个人记得他随口提过的“我娘”。更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帮他治他娘的病。
他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抬起头,目光里的那些审慎和戒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感激。
“沈大夫,您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她不需要赵安这样的人变成她的“眼线”。
她只需要他变成她的“朋友”。
因为朋友不需要收买,朋友会自动帮你。
沈昭宁在宫里的第五十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晚上她去给德妃复诊。德妃的炙甘草汤已经吃了快两个月,心悸没有再犯过,睡眠也好多了,面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沈昭宁诊完脉,满意地点了点头:“娘娘的脉象比上次又好了许多。再过半个月,药就可以减量了。”
德妃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沈大夫,你说我这病,能不能断根?”
“断根不敢说,但控制住不犯,是可以的。”
德妃放下燕窝盏,认真地看着她。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但沈昭宁注意到,那柔和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沈大夫,”德妃忽然说,“你进宫的这些日子,有没有觉得——皇后对你格外关照?”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她没有说皇后在御花园“偶遇”她的事——这件事德妃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她不需要再提。她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对臣子一视同仁。”
德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意味很深。
“一视同仁。”她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沈大夫,你是个聪明人。皇后为什么‘一视同仁’地关照你,你应该想得明白。”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臣只是一个大夫。娘娘们的恩典,臣记在心里;娘娘们的吩咐,臣尽力去办。至于别的,臣不敢多想。”
德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
“你是个聪明人,”她重复了一遍,“可惜这宫里头,光聪明是不够的。”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跟秦将军,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沈昭宁来不及准备。但她的本能比她的理智更快——她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秦将军是臣的恩人。臣在柳河镇开医馆时遇到了一些麻烦,是秦将军帮臣摆平的。”
德妃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秦将军这个人,”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陛下的心腹。他保的人,陛下都会高看一眼。但也正因如此,他在朝中树敌不少。你跟他走得近,就要做好被人针对的准备。”
沈昭宁知道德妃在说什么。德妃在提醒她——或者说,在警告她。她跟秦牧的关系,在别人眼里不是“恩人”那么简单。在皇后眼里,在周家眼里,在朝堂上的各路人马眼里,她沈青鸾就是“秦牧的人”。
这个标签,她撕不掉。
但她也不想撕。
因为“秦牧的人”这个标签,既是盾牌,也是靶子。盾牌挡得住一些小人的暗箭,靶子则会招来更强的敌人的明枪。她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不能只靠盾牌保命,也不能只当靶子挨打。
她要做的是——在盾牌的掩护下,悄悄地长出自己的力量。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