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安稳,在四岁那年的春末,被打破了。
母亲病了。咳嗽一日重过一日,痰里开始掺着血丝。
我记起原书情节,母亲大约就在这一年离世。剧情,似乎正沿着原书既定的轨道缓缓而行。
可我不是书里的苏宴。这四年的相处,她给我的,是我前世从未尝过的母爱。我无法坐视她走向那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请来的大夫换了几次方子,仍是温和补益的路数。我明白,这是时下医家的谨慎——不敢用猛药,只用补气养血温补的稳妥方子拖着。可母亲的病已非一日之寒,这般温吞,无异于杯水车薪。
我记得现代有一味药:川贝母,辅以阿胶 ,麦冬 ,炙甘等,治咳疾有奇效。
父亲书房里为数不多的几本医书,我曾偷偷翻过,确认这个时代已有此物,只是产地偏远,颇为金贵,常被医家弃用。好在,母亲出身金陵富商林家,银钱上从不短缺。
几日后,我半夜哭醒。乳母怎么哄也不成,只好抱我去书房。
父亲还在灯下,案上摊着那本医书,眉头锁得死紧。
“雪团儿?”他抬头,眼下一片青黑,仍伸手接过了我。
我趴在他肩上,手指越过他的肩头,翻过几页纸,准确地指着书页上画着的“贝母”:
“阿爹,这个。”我带着哭腔,却咬字清楚,“我梦见了。白胡子老爷爷说,这个能治阿娘的咳。”
父亲身子僵住。
他慢慢转过头,先看我,又看书页。看了很久。
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数日后,舅舅林文启从金陵赶来。接到父亲书信后,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才寻得两匣上等贝母,一刻未停地送入汴京。
“兄长,这如何使得……”母亲看着那来之不易的药材,眼眶发红。
“有了这药,妹子宽心将养便是。”舅舅摆手,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就是宴姐儿?信里说的那个……抓周抓了官印《论语》,又提醒妹夫用川贝的小神童?”
我站在乳母身边,仰起脸,用最天真的声音回答:“舅舅,我不是小神童,我是雪团儿,会做很多奇奇怪怪的梦的雪团儿。”
林文启一把将我抱起,笑问:“哦?那雪团儿都梦见过什么,说给舅舅听听?”
“我梦见舅舅种了好多好多贝母,换回好多好多亮闪闪的银子,”我眨着眼,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无比,用软糯的声音清澈地说道,“我还梦见,舅舅用这些银子,帮我开了个药铺。”
林文启大笑。笑罢,眉头却微微蹙起,似在思量什么。片刻,他转向母亲,神色认真了几分:“妹子,雪团儿这梦……倒有点意思。川贝若是能在金陵试种成功,确是一门好生意。”他低头看看我,眼里闪着商人的精明与对晚辈的疼爱,“等舅舅真挣了钱,给我们雪团儿开个药铺,算得什么!”
林文启果然是个很有天赋的商人,认准可行后,行事极快。一返金陵,便真辟了几亩地试种川贝。
次年,我五岁。
舅舅林文启的贝母种植成功,虽然因为药材生长周期长,还没有产出,但他受我启发,把为母亲寻川贝的路子打通,直接在汴京西街,开了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小药铺,主营川贝。
铺面不大,却干净雅致。
更为关键的是,舅舅说这间铺子是送给我的。
自此,这里成了我窥探汴京的窗口。
我常以“照看铺子”为由出门。父母只当我孩童心性,对这份名义上属于自己的产业格外上心,并不多加约束,默许我在西街一带流连。
风里招摇的绫罗绸缎,热气蒸腾的茶坊酒肆,追逐货郎的孩童,头戴幞头、步履从容的文人,喧嚣鼎沸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世间百态,烟火繁华,扑面而来,这才是真实的《清明上河图》。
母亲的气色一天天红润。
站在药铺门口,看着熙攘的人群,心中那块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母亲活下来了。
这意味着,那本书的剧本,并非不可更改。
掌柜老周话少,却眼明心亮。从他口中,我听到了漕粮的涨跌,听到了哪位官员的家仆跋扈,也听到了朝堂之上,关于“立储”的隐秘风声,多加留意,竟能从这里窥探到不少关于这个时代的真实信息,我的心思,渐渐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