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将外面的风雪隔绝。
密闭车厢里,浮着一层冷杉似的气息,像雪天里阴沉沉的寒意,贴在皮肤上。
倪亦柠靠窗坐着,视线落在窗外一片模糊的夜色中。
为了避免跟梁清序在眼神上碰撞,她连手机都没拿出来,包放在膝上,指尖下意识攥住那截肩带。
沉默维持了片刻,梁清序淡淡开口:“地址。”
倪亦柠报出一个小区名字,随后低声道:“麻烦了。”
明明这句话是对梁清序说的,她却看向司机的方向。
梁清序略微偏头,“倪小姐好像很紧张。”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后排分明宽敞,可他的存在,让空间无端显得逼仄。
倪亦柠唇角动了一下,“没有。”
“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跟我坐在一辆车里。”
“梁总想多了。”
“是吗。”梁清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收回视线。
几年没见,梁清序似乎没怎么变。
他眉眼还是那样凌厉,隔着薄薄的一层镜片看人时,目光冷淡,却次次都能把人轻易看穿。
倪亦柠绷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她以为对话结束时,梁清序开口问道:“怎么不跟啸宇一起去吃夜宵?”
“有些累了,他想跟朋友再喝点,我去了也不方便。”
梁清序笑了笑,“我倒是没想到,你现在这么会替别人着想。”
这句话挺讽刺的。
当年她离开北城,走得仓促,没有跟任何人告别,连联系方式都删得干干净净,生怕和过去再有一点牵扯。
有些旧事即使过去很久,再被人提起,心里仍旧会生起不适。
倪亦柠垂下眼,沉默片刻,才轻声说:“人总是会变的。”
雨刷不疾不徐地摆动着,梁清序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后半程,两人都没再开口。
直到车停在小区门口,倪亦柠才解开安全带,说:“谢谢梁总。”
梁清序嗯了一声,侧脸映在车窗上,没有半分情绪。
倪亦柠推门下车,雪还在下着,她关上门,沿着路边往里走,没有回头。
车灯在她身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远去。
*
回到家时,已经临近一点。
倪亦柠满身烟酒味,先去浴室冲洗。
今晚让她疲累的不仅仅是加班后参加聚会,还有面对梁清序时情绪上的波动。
吹干头发躺上床,她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拿出手机,倪亦柠想起到家后忘记给孟啸宇发消息了。
屏幕上也没有信息提示,和孟啸宇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晚上,对方问她到哪儿了。
倪亦柠眼睛沉沉的,随手翻了下朋友圈,手指忽然停在一组图片上。
照片是孟啸宇的发小许哲发的。
前几张背景在酒吧,是一群人围在蛋糕前的合影。
后面两张,背景换成了一家日式烧鸟店。
木质桌椅,暖黄色灯光,桌上摆着几只空了的酒杯和竹签。
看样子是酒吧散场后,他们几个人吃夜宵的地方。
照片里,孟啸宇靠在椅子上,黑色外套已经脱了,只剩里面一件T恤。
他坐姿很放松,脸上带着喝尽兴后的笑意。
身边有位女孩,笑容灿烂,对着镜头比耶。
倪亦柠见过这个女生,叫陈思琦,是许哲的表妹。
她研究生在读最后一年,前不久去了孟啸宇的公司实习。
倪亦柠跟她算不上熟悉,朋友聚餐上碰过几次面。
女孩儿性格外放,嘴也甜,每回见到倪亦柠,都会很热情地挽着她叫一声“亦柠姐”。
陈思琦会跟孟啸宇这群朋友打成一片,也不算意外。
孟啸宇家境优渥,爱好多。运动、组乐队、摄影,什么都玩得像模像样。
陈思琦是喜欢热闹的性格,近半年来,他们几个好友组织活动,时常都有陈思琦的身影。
倪亦柠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她并不介意男友身边有异性朋友。
她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不喜欢被恋爱束缚,孟啸宇也同样。
从前她觉得这样的关系很好,可此刻看着那两张照片,再想起今晚在酒吧里,孟啸宇接电话时不太自然的神情,心里还是漫上来一阵很轻微的失落感。
似乎现在再给他发那句“到家了”,也没什么必要。
盯着天花板,倪亦柠慢慢闭上了眼。
*
隔天,倪亦柠一早去了公司。
立春后,温度依旧不高,办公区里暖气开得很足。
倪亦柠坐在电脑前,改一版效果图的方案。
昨晚把修改后的内容发给客户,对方一早就回复了意见,说想让客厅看起来再贵气一点。
她盯着屏幕思考了几秒,把沙发边原先那组金属边几删掉,换成大理石茶几,又把整面电视墙换成了深色实木材质。
“还在改这个案子呢?”桌旁一道声音落下来。
池溪端着杯冰美式,顺手把热拿铁放到倪亦柠办公桌上,“我记得你改了三四遍了吧?”
“客户从前是服装设计师,审美要求高。”倪亦柠松开鼠标,伸了个懒腰。
跟这位陈老师签合同没费什么功夫,平面图沟通顺畅,可到装修风格这一步,对方迟迟确定不了。
池溪看了眼屏幕,“你上版效果图很有质感,她是对哪部分不满意?”
“客户希望家里的空间能体现她的身份和审美,但要低调内敛,细节里能让人看出讲究,不能显得用力过猛。”
这是陈老师的原话。
“懂了。”池溪把咖啡一放,“就是想要老钱风呗。”
倪亦柠被她逗笑,“差不多是这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部门领导严胜从过道走过来。
倪亦柠跟池溪收了声,齐齐打招呼:“严总监好。”
严胜目光扫过屏幕,问倪亦柠,“手上这两个单子怎么样了?”
“冯太太的快收尾了,陈老师的别墅还在改效果图,我会尽快推进的。”
严胜点点头,“按你的节奏来就行。”
倪亦柠加入本然设计事务所不过一年,履历尚浅,但她有一点优势,是严胜面试时就看出来的。
她极其敏锐,能迅速捕捉客户的真正需求,又足够有耐心。
严胜从手里抽出一页资料,“我这边有个别院项目,客户跟徐总是朋友,用来做私人接待,你去跟进一下。”
事务所创始人徐凛是设计界泰斗级人物,资历深、名望高,手里攥着的客户资源几乎清一色非富即贵。
倪亦柠接过资料看了眼,小区名字叫云熙别院,位置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
她主做私宅设计,这个项目介于居住和商用之间,有些特殊,按理说落不到她头上。
倪亦柠忙应道,“好的严总监,我待会儿就联系。”
严胜点点头,“具体需求还没细谈,沟通时,要把握好方向。”
*
午休时,倪亦柠拨通了资料上的电话。
对方声音利落,自称叫秦扬,简单沟通后,约倪亦柠下周一去公司面谈。
回到电脑前,倪亦柠把云熙别院的资料整理好打印出来,提前过了一遍。
周一下午,她打车前往承曜集团的写字楼。
在前台处登记后,不多时,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从电梯走出来。
“倪小姐?”他伸出手,“我是秦扬。”
“你好。”倪亦柠往前两步,跟他打过招呼后,一起走到电梯口。
按了上行键,秦扬侧过身说:“不好意思,我这边事情多,让你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倪亦柠笑着说。
秦扬道:“老板的要求不算复杂,就是对整体气质比较看重,细节上也会挑一点。”
“私人会所,质感确实重要。”倪亦柠看向他,“细节我们后面慢慢沟通。”
正和秦扬聊着,他忽然收了话,神色敛起几分。
倪亦柠随着他的眼神回头。
写字楼大堂挑高极高,落地玻璃将午后的天光收进来,把灰白色大理石地面照得清亮。
不远处,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套深色正装,步伐不疾不徐,正低声跟身边的秘书说着什么。
待他在电梯口停下,秦扬喊了声,“梁总。”
梁清序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倪亦柠,脸上神情平淡。
听见这声“梁总”,倪亦柠蓦地顿住。
跟梁清序相识时,他是恒邵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主管亚太区的投资业务。
如今怎么成了承曜集团里的高层?
秦扬口中的老板,难道是他。
电梯门“叮”的一声,梁清序进了电梯,倪亦柠和秦扬站在原地。
门却没有立刻合上,秘书抬手按住了开门键,“秦助理,上来吧。”
秦扬转头看向倪亦柠,“倪小姐,我们乘这部电梯。”
倪亦柠回过神,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