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内堂的烛光随着寒风摇曳至深夜,深冬的寒意渐重,笼罩整个登州城,日从东起,湿寒才渐渐散去,谢宸带着新得的罪证来到通判府,还未等他呈上新罪证,通判大人便连忙上前抓着他的衣袖,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给谢宸讲述遇到的难题。
他派人按着名册将鸿粮商会的人进行抓铺,可唯独一名女商在登州城寻不到此人,通过书信知晓此名女商是来自京城的世家,这倒卖私盐的贪墨案牵扯到京城的世家,可是他惹不起的,还是交由谢宸来处理最为妥当,毕竟谢宸可是镇国公世子。说完连忙转身去寻名册跟信封递给了他。
谢宸的眉宇紧锁,连忙翻开名册瞧瞧到底是哪位京城世家,名册最后一行写着“谢羽媚”赫然的三个字,可把他给怔住了,大堂姐!这么会是她?脑中一闪过大堂姐的相貌,却有些模糊,他与大堂姐相差几岁,他从西南回京时,她已嫁入了林家,林家!不就是夫人的继母林语清的娘家吗?想起昨夜夫人来探望时,有意无意地提起商会,他的眸光瞬间一黯。
外面传来哒哒哒地步履匆匆的声响,一名面露慌色的衙役闯入。
“不好了,大人”抬手指向牢房的方向“知府大..犯人李壮在牢中自缢了!”
晴天霹雳般击中了谢宸,身体的血液似乎被凝固住,脸色铁青,新得的罪证还未审讯啊。
“好好的一人,怎么会在牢中自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通判大人暴跳如雷的声响,激醒了谢宸,他连忙踏门而出,赶往牢房。
阴湿的牢房,诱发出一阵一阵的霉味,唯有高处的窗户挤入一缕微光,而知府的尸首正是悬挂在高窗,墙壁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谢宸凑近详看,是自供状,前知府凌厉壮供认所有的罪行,包括私扩盐田,主动供出罪证,请求饶过妻儿一命。
“何时发现?”赶来的通判又是一通的质问。
“今,今早,来送牢饭时发现的”狱卒颤颤巍巍地答话。
看完自供状的谢宸陷入沉思,单凭知府一人如何能做到私扩盐田呢?无法做到!必定要有管辖盐田的人,张盐吏!他立马转身走出囚室,却与来通报的狱卒撞个正着。
“大人,那张盐吏畏罪自杀了!”
“什么!”谢宸睁大的眼眸里,瞳孔逐渐缩小。
“把这些都装箱带回京城”沈珺宁正带着夏露跟夏霜收拾回京的物品,还好上回已将礼品押送回京了,这次要收拾的东西不多。
“小姐,让我来收拾吧”吴妈妈从外走了进来,上回大病后,她便一直卧床休养,直至今日稍有精神。
“怎么起来了?”闻声转身的沈珺宁见到吴妈妈有点诧异。
“这些你不用操心,好好休养便行”
“谢谢小姐关心,已并无大碍”吴妈妈轻轻摇头示意身子无事了,直接动手收拾起东西。
沈珺宁望着吴妈妈消瘦的脸庞,苍白的脸色带着些憔悴,不禁想起她发病的那晚,昏睡下身子不住的发颤,嘴里不断的呓语,以及那混乱的脉象。
“夏露、夏霜,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吴妈妈聊两句”思及片刻,还是决定跟吴妈妈谈谈。
两人放下手中的物品,应声“是”便出去了,并把门给关上。
“吴妈妈,坐”沈珺宁引领吴妈妈到桌旁坐下,给她添了杯茶,也在思索着要如何开口,虽然知晓她的一些过往,但还从未当面提及过。
“我见吴妈妈的病情,似乎,是有心结,可是遇到难题了?”
吴妈妈接过茶杯的手僵住了,眼睫眨了眨,正想摇头时,又停住了,将茶杯紧紧地握住,眼睛不眨地望着茶水,陷入挣扎。
“若真的是难题,不妨说说,咱们一起想想法子”吴妈妈可算是照顾她跟弟弟长大的,又教她经商,算得上亦母亦师,如今见吴妈妈挣扎难受,沈珺宁也跟着心急。
“我...我...”吴妈妈顿时呼吸急促了起来,像是被卡住了喉咙,手也不由的颤抖,被沈珺宁给握住了,抬首看她坚信的眼眸里小小的自己,眼眶的泪珠夺目而下,自问起自己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吴妈妈?”沈珺宁抚上她的后背宽慰,吴妈妈侧过头去,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呼吸一通。
“我,我见到,当年杀害我吴家三十多条人命的恶人”眼眶又止不住的通红起来,血洗吴家的画面又一次浮现。
沈珺宁微张半嘴,时隔多年,居然能在登州碰上,急忙寻问。
“在何处见到的?可知现在何处?”居然遇到了,理应立即捉拿归案才是。
“在知县府,他就是梁县丞!”
沈珺宁呆住了,一双眼眸睁得极大,漆黑的眸子似深潭,映透一圈圈震惊的涟漪,怎么会是他呢?他一介书生?
“吴家不是遭山匪洗劫吗?朝廷当年已派人剿匪了,现又是如何认出是他?”太多的疑问涌上来了,如同一团打结的草绳,解不开。
“这些山匪就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哪是能被剿灭掉的,当年我之所以能保命,是因为我正好在密室里,亲眼目睹了全家被屠杀的一幕”吴妈妈垂下眼眸,紧握的手指深深的掐入掌心。
“那山匪右手的小指跟无名指是半截的,上回小姐帮梁县丞包扎伤口时,我亲眼看到他的右手也是同样如此”
提及给梁羽包扎伤口之事,沈珺宁对他硕壮的手臂倒是印象深刻,一介文弱书生模样下万是想不到有副健硕之躯,可跟山匪联系一起,实在难以置信,会不会是碰巧呢?可见吴妈妈悲愤的眼眸,就如当初自己知晓母亲被杀害时,恨不得将凶手千刀万剐。
“咱们先查查这个梁县丞的身世,终究是一条线索”
吴妈妈郑重其事的点了下头,眼眸重焕光彩,又夹带一丝的忧郁。
日薄西山,暮色苍茫,沈珺宁正在厨房叮嘱厨娘备好膳食,准备给谢宸送去,没想到他却回来了,昨夜还秉灯夜游的查案,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
谢宸只道是案子破了,犯人自供罪状,畏罪自杀,证据也找到了。沈珺宁都发出“啊”的惊讶声,昨夜案子还一筹莫展,今日便结案了。还以为是多刺手的案子,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
“那些犯人如何定罪?”
“待回京面圣后,由圣上定夺”
沈珺宁垂下眼眸点了点头,脑中飞速转动了起来,京城的鱼是时候收网了。案子顺利的了结,也使得他们次日便发出回京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岁除。
新的一岁将至,百姓们心怀期望与喜悦迎接,冬日寂静的街市也开始热闹了起来,卖春联、灯笼,吃食等摆满了诸色杂卖的摊位,街上更是人来人往。
有人欢喜有人愁,承恩伯府可就没此等喜悦之情了,沈仕宏新纳的妾室周兰怀有身孕,本是高兴的事情,可却在林语清的院子摔倒小产了,甚至伤了身子,卧床不起。此事被周兰的大哥周霖知晓后,在承恩伯府吵闹起来,要为妹妹讨回公道,林语清哪容得周霖在伯府这般喧闹,所以将他打了一顿赶了出去。但周霖也不罢干休,跑去京兆府递告状,京兆府看到是告承恩伯府的状子,不敢受理,世家贵族岂是能得罪的,便以家宅之事给推托了。不甘心的周霖跑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草民周霖,要告承恩伯府夫人林氏!”
“可为何事?”端坐高堂之下,审理此事者乃是大理寺丞顾谨昱。
“回大人,草民家妹周兰,两月前进了承恩伯府为妾室,现如今被那林氏迫害小产,卧病在床,请大人主持公道啊!”
“大理寺主理重刑、死刑之案,你此等词讼应向京兆府递状子”顾谨昱起身准备退堂。
“大人,请您留步!”周霖连忙抬头喊住了顾谨昱。
“草民早已向京兆府递过状子,但皆被回绝了,才斗胆来大理寺,怕再迟了,就真的是命案啊!”
顾谨昱负手立于长案前,垂首俯视周霖寻思起来,身旁的司直却上前附耳低语,劝他不要管此事,说个不好听的,哪怕是死人了,也是家宅之事,追究不到大理寺上,若是插手了,万一得罪了权贵,别说官位,这命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顾谨昱垂下的眼眸深邃不可测起来。
伏跪在地的周霖抬动眼皮往上偷瞄,顾谨昱还是默不作声,便颤颤巍巍伸出手臂,撩起衣袖,露出红肿乌青的伤痕。
“草民现连承恩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实在是担心妹妹的安危,恳求大人,救救草民的妹妹吧”
“来人,随我去一趟承恩伯府”
“大人!”司直的眼珠子都要惊掉地上了,连忙扯住顾谨昱的衣袖阻止,他是疯了吗?直接去伯府!
“他所言是不是真的,走一趟便知道了”顾谨昱扯会自己的袖子,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
素日里,不管是在官场上,还是生活上,顾家跟沈家并无什么过往,顾谨昱突然登门来访,甚至还带着几名侍卫,让沈仕宏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沈仕宏用疑惑的眼神看看顾谨昱,又看看他身后的侍卫,似乎在问他是要作何?
“下官顾谨昱见过伯爷,今日大理寺接到一桩跟承恩伯府有关的案子,特来查寻”
沈仕宏抿了抿嘴角,后背直冒冷汗,大理寺接的可都不是一般的案子,何事牵扯到承恩伯府呢?
“周兰可是伯爷的妾室?”
“正是”身子崩的紧,连嗓子都有些沙哑。
“周兰的哥哥,周霖,来报说是承恩伯夫人迫害周兰小产,致使其卧病在床,可有此事?”
“这....”沈仕宏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握紧,老来得子,他也期盼着周兰肚子里的孩子,可他也拿林语清没办法。周霖来沈家闹,沈仕宏自知理亏,可是好话都说尽了,还是不能消气,没想到居然告到大理寺。
“放屁!那贱人分明就是自己摔倒,赖在我院子”林语清带着一群丫鬟,气势汹汹而来,真的要气炸了,那贱人自行来她院子,向她彰显宠爱,自个摔倒了还赖上了她,还有这个狗官,居然敢上门来问罪!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在这放肆”林语清更是不避讳地直怒目直视顾谨昱。可他扬起下巴,不理会林语清的大放厥词,转向沈仕宏。
“可否让下官瞧瞧周兰?”
沈仕宏迟疑一会儿后才道“这是我们的家宅之事,就不劳烦顾大人了”尽管是对林语清诸多不满,但他还是秉承家丑不可外扬的念头。
“周兰已脱离贱籍,现是良民,若是她真的遭受虐辱,大理寺不可坐视不管”
沈仕宏侧过头,内心在两极挣扎,林语清抢先开口“良民又如何,你可知我是谁?”对于顾谨昱的无视,林语清可是气得咬牙切齿“我母亲是安平郡主!我舅父是雍王!”
“顾某无需知道沈夫人是什么身份,只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真是油盐不进,气得林语清抡起拳头就要往前凑去,被身旁的林妈妈给及时的拉住了。沈仕宏见他坚决的态度,也没法子,让下人去把周兰叫来。
可是左等右等,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却不见周兰的身影去,传话的下人回禀,说是周兰卧病在床起不了身,
“周姨娘病了,正休息,说是,不便起身”下人颤颤巍巍才把话给说完整。
沈仕宏想借此推辞顾谨昱,可顾谨昱接下来的一句话,便把他给堵住了。
“正好,我带了侍医,去给她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