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音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毅力。
准确地说,她高估了自己在早上七点四十分爬出被窝的能力。
闹钟响过几轮,她已经记不清了。谁最后走之前喊了她一声,她也完全不记得了,只迷迷糊糊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像退潮一样从耳边退走。
再睁眼时,照进来的光又亮又白,刺得她眼眶发酸。窗外的鸟鸣一声接一声,清晰得贴在耳膜上唱的。
刷牙洗脸一气呵成,水珠从下巴滴下来都没来得及擦。她抓起书包冲出寝室,几乎是飞一般地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然后弓着背狂踩到教学楼。风从耳边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成三七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也顾不上捋。
一路狂奔上三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得像有鬼在追她。
她推开教室后门的那一刻,恰好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7:58跳到7:59。
卡点成功。
徐凌音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着额角往下淌,她一边喘一边点开姚灵凡发来的消息,上面只有一个位置坐标:左6排。
她往自己的左边扫了一眼。
6排怎么这么远?
是她的左边还是她们的左边?
阶梯教室大得离谱,一排一排的座位像梯田一样从讲台前蔓延到后墙。此刻全教室满满当当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只有她一个人站着,宛如一根插在稻田里的电线杆,突兀得不能再突兀。
不少人回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总而言之——闲得慌。
徐凌音脸皮薄,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垂下眼,假装在认真地找座位,耳根却一点一点地烫起来。
就在这时候,讲台上的声音直直地砸了过来。
“还没坐好的同学快找个位置坐下。”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威慑力,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精准地抽在了徐凌音的脊梁骨上。
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中间走去,脚步又急又碎,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上课音乐响了。
徐凌音没敢再数哪一排是六排,只来得及在第一排扫到一个空位——
正对着讲台,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的那个位置。
空着。
而旁边坐着的人,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刀裁出来的,正低着头翻书,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
路明川。
当然了,第一排空得厉害,位置随便选。
很明显,只有来晚的学生才被迫自愿坐第一排。
而路明川和她有一个共同的坏习惯——睡懒觉。这一点他们倒是出奇的一致。
徐凌音硬着头皮坐下去,屁股刚挨上椅子,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早。”
路明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清冽。
“早个屁啊。”
徐凌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重重地搁在桌上。
她不想跟路明川坐那么近。
这人坐在旁边,就像自带一个无形的气场,压得人浑身不自在。
于是她特意隔了一个位置,拉开书包拉链,准备把书拿出来。
下一秒,她的脸色僵住了。
再下一秒,路明川发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影子。
他侧过脸一看,是满脸谄媚的徐凌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腮边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怎么过来了?”路明川挑了挑眉。
徐凌音没说话,把手里的一包东西塞到他手里。
一包蓝色的薯片。
大小和书本差不多,远远看过去,封面的蓝色和课本的封面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乐事袋装,意大利香浓红烩味。
路明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薯片,又看了一眼徐凌音。
徐凌音压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早上没睡醒,看见蓝色的东西还以为是书,直接抄起就走了。我现在哪里敢拿出来!”
路明川捏着那包薯片,发现袋子已经漏气了,里面的薯片大概已经碎成了渣。包装袋上还残留着徐凌音手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热乎的。
他没有笑。
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沉默了两秒,他大发慈悲地把自己面前的书移了过去,摊在两人中间。动作随意得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神甚至没有从书上移开。
两个人凑在同一本书前面,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的气息,路明川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干净,清冽。
这种感觉好奇怪,她不大舒服。
于是,她把书又挪了回去。
“没事,这样我也能看得见。你不用凑那么近。”
路明川看了一眼她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金属细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努力地往他那个方向瞟。他的语气淡淡的:
“嗯,你视力真是10.0。”
徐凌音噎了一下。
她决定闭嘴。
好在大学和高中不一样。老师放的PPT全是清朝年间的画质,有没有课本其实区别不大。至少徐凌音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不过大学上课的感觉确实不太妙。
尤其对于第一排来说。
徐凌音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时时刻刻都要抬起头、打起精神、生怕被老师点名提问的感受了。她坐在老师的眼皮底下,连眼睛往旁边瞟一下都觉得心虚。
这节课是系解。
老师站在讲台上,指着PPT上一张骨骼示意图,口若悬河地讲着什么肱骨、桡骨、尺骨、髋骨、骶骨……徐凌音听得浑浑噩噩,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信息不断地涌进来,又不断地被挤出去。
她开始走神。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半节课,昏昏欲睡之际,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有线耳机的女生弯着腰,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钻进教室,最后在徐凌音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徐凌音看了一眼台上的老师。
老师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继续讲课,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大概是见多了,习惯了。
原来还能这样!
徐凌音心里一阵暗悔,早知道再多睡十分钟了!她七点四十爬起来拼命狂奔,结果人家上课上到一半都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老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整节课她唯一完全清醒的一次,是老师点路明川回答问题的时候。
“那位穿黑色衣服的同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第一排,“说一下髋骨由哪三块骨组成。”
徐凌音差点吓得跟路明川一起站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大概是条件反射。
高二的时候很不幸和路明川同桌,老师点路明川回答问题,她总是比他还紧张,因为每次他答完,老师都会把目光转向她,笑眯眯地说一句“同桌,你也来补充一下”。
那种噩梦般的默契,她到现在都没走出来。
路明川倒是淡定得很。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髂骨、坐骨、耻骨。”
“很好。”老师点了点头,“给你加点分。”
好不容易憋到下课。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安静了一节课的空间忽然变得嘈杂而鲜活。
徐凌音这才敢摸一下手机。
一开屏就是盛一嘉的消息轰炸,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你人呢?]
[你不会没来上课吧?]
[徐凌音你起床了没有?]
[我们旁边有个空位你要不要来?]
[你不会还在寝室吧?]
[回消息啊姐姐!]
[我真的服了你了。]
徐凌音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阶梯教室太大,后排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她根本找不到盛一嘉她们坐在哪里。只看见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交头接耳,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她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我刚才在下面站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她又补了一条:
[我就是一块望夫石,等不到死去的丈夫。]
盛一嘉秒回:[不好意思,刚才我们三一直在低头玩手机。]
后面跟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包。
姚灵凡:[那你现在上来坐。]
徐凌音看了一眼自己左右两边的人——左边是那个迟到钻进来的女生,右边是路明川。两个人把她夹在中间,像三明治里的火腿,动弹不得。
她刚想站起来,一抬头,正好和老师对上眼。
老师站在讲台边上,慢慢地抬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徐凌音扯出一个笑容,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新生的胆量实在不大。
万一她去后面了,老师等会儿点名叫她回答问题怎么办?
徐凌音咽了一下口水,慢慢坐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好似无事发生。
手指在桌面下飞快打字:
[不瞒诸位,我还是想好好学习。]
盛一嘉:[?]
姚灵凡:[?]
杭茹:[哇。]
盛一嘉:[你再装。]
徐凌音嘴角一弯,打了一行字:
[飞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抬头,就撞上了路明川的视线。
他正侧着脸看她,目光不咸不淡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高挺的鼻梁在阴影里投下一小片暗色。
“怎么不走了?”他问。
“谁告诉你我要走了。”徐凌音没好气地别过脸。
她没敢说她是不敢走。
说出来太丢人了。她徐凌音,天不怕地不怕,幼儿园就敢跟大班男生打架,小学就敢爬树掏鸟窝,初中就敢翻墙出校门买辣条,现在居然被一个大学老师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座位上。
这话要是传出去,她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但她坐在老师眼皮底下实在是难受。
她思考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凑近路明川。
“小耳朵,你往墙边坐。”
路明川侧过脸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边的位置,第一排稀稀拉拉,墙那儿离他差不多五个位置远。
他没动。
“为什么?”
“我脖子酸。”徐凌音理直气壮,“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要累死了。”
路明川往右边移了两个位置。
徐凌音看着中间空出来的那两个座位的距离,沉默了。
“不是,”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怎么就动这么点距离?”
路明川抬起眼看她。
“你傻?移那么一排位置和你直接去后面有什么区别,你非得昭告天下你不想学。”
徐凌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心里挣扎了零点五秒,决定认输。
算了。好女不跟男斗。
她抄起那包蓝色的薯片和书包,挪到了路明川旁边的位置上。
刚一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她就发现左边的女生也跟着移了过来。
那个戴着有线耳机的迟到女生,抱着自己的东西,蹭蹭蹭地移到了她左边的空位上。
徐凌音愣了一下,别过头看了那女生一眼。
女生冲她笑了笑,低头翻书。
徐凌音皱起眉头,又扭头看过去,和那女生再次对上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徐凌音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你有事啊?”
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她把书挪到徐凌音面前,笔尖指着书上的一段话,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好学的认真:“我没太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徐凌音低头看了一眼。
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荧光笔划了重点,旁边用红笔写满了批注。那个女生指着的是一段关于骨连结的文字,术语堆叠术语,定义缠绕定义,读起来像一篇加密文件。
徐凌音心里一阵郁闷。这人看上去不像是不会的样子啊。
她感觉自己突然被压力了。
问题是她昏睡了一整节课,知识像水一样流进去又流出来。
她只好转换成一个抱歉的微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而不敷衍:“不好意思同学,我刚才没听,你问问别人吧。”
她以为这个回答足够体面了。
但女生的眼睛更亮了。
亮得徐凌音心里警铃大作。
“那你能帮我问一下旁边那个男生吗?”女生压低声音,目光越过徐凌音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路明川身上。
她戳了戳路明川的手臂。
“有人找。”
路明川撇过眼。
中间隔着一个人,讲话实在不太方便。徐凌音被卡在中间,左边是女生递过来的课本,右边是路明川若有似无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被两边的压力挤得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烧得慌,像有一把小火苗在烧,不烫,但让人坐立不安。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换位置。
手腕忽然被扣住了。
路明川的手指收拢,不轻不重地箍住她的腕骨。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完全覆盖住她纤细的手腕,像一把锁扣上了锁扣。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去哪?”
“给你们腾个位置。”徐凌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紧。
路明川松开手。
“你跟她说,我不会,找别人吧。”
徐凌音愣住了。
“啊?”
路明川没有重复,只是又回去懒散地玩起了手机。
她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谢谢你啊。”那女生对徐凌音说。
徐凌音讪讪地笑了一下,为了缓解尴尬,她撕开那包蓝色薯片,问女生要不要来点。
女生摆摆手,拒绝得很坚决。
徐凌音也没勉强,自己往嘴里塞了一片。
她斜了一眼路明川。
那人正低着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Steam某个游戏打五折,他好像正在犹豫要不要入手。
“学霸就是拽。还不给讲解。”
路明川没有抬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出门特地看了一眼黄历,今日不宜多说。”
徐凌音差点□□巴的薯片噎到。
“黄历不是管良辰吉日的吗?还管说不说话?”
“嗯。自制的。”
“有病。”
徐凌音骂完这句,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咯吱咯吱响。
下课铃响的时候,徐凌音几乎是弹起来的。
她想跟室友一起吃午饭。
大学嘛,室友就是最亲近的人。得多促进促进感情。
于是她很果断地跟路明川说了再见。
路明川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挽上姚灵凡的胳膊。
他没说什么,手插进裤兜里,往右边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背影在人流中渐渐远去,黑色T恤在人群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食堂依旧人多。
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像一条条蜿蜒的长龙。
她们选了一家排队最少的店。
不过,队伍短是有原因的。
吃了第一口,四个人面面相觑。果不其然,人少是有道理的。
徐凌音本来就吃了一早上的薯片,那零食热量高,又咸又腻,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她夹了一筷子肉,嚼了两下,觉得像是在嚼橡胶。
她放下筷子,打开手机企鹅空间,准备随便刷刷。
随着开学季的到来,校园墙投稿的人越来越多,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徐凌音随便点开几张图片扒拉了一下。
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凑近了屏幕,眯起眼睛仔细看。
第一条是捞人的。
[墙墙,捞捞今天早上在二十七阶的这个男生。匿]
27。
徐凌音记得今天早上的教室就是这个,那个大阶梯教室,大到可以同时容纳四个班一起上课。
她笑呵呵地点开大图。
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腿。
等一下。
她愣住了。
这个背影……
她自己怎么入境了?
准确地说,入境的她被贴心地打了马赛克。
而露侧脸的是路明川。
照片拍得有点糊,大概是手机拉了几倍变焦,噪点很多,光线也不太好。
徐凌音咬着鸡腿的动作凝固了。
捞人的意思大家都懂。
无非就是一见钟情,求个联系方式。就算被拒绝也没有被当面拒绝来得尴尬,被捞的人甚至可以不回应,装作没看到,双方都不失体面。
很正常的事。
大学里每天都在发生。
徐凌音又咬了一口鸡腿。这好柴,好咸,好硬,嚼也嚼不动,像在嚼一块腌过头的木头。
她突然丧失了仅剩的最后一点食欲,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嘴边,默默地将那口鸡肉吐了出去,然后包了又包,包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小纸团。
杭茹就和她坐同一张凳子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吃?”
徐凌音拿出水瓶,拧开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嘴里那股咸涩的味道。
她擦了擦嘴角,声音有点含糊。
“咸。”她说,“不太吃得下。”
她的目光又落到下方评论区,奇葩的是也有人一起蹲联系方式的。
只有说路明川是哪个班的,但还没人给一个具体的联系途径。
徐凌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快速截了个图转头发给了路明川的微信。
[你看到没,有人捞你。”]
路明川:[什么意思。]
徐凌音:['捞'你不知道什么意思?你清朝来的?就是人家对你感兴趣,想要你联系方式。]
路明川:[。]
路明川:[我是问你,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