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黏腻地糊在盛夏的午后,像融化的糖丝一样缠住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吃个饭而已嘛,哪有他说的这么严重啊,她徐凌音又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徐凌音愣了一下,水润润的眼珠子慢悠悠地绕着眶转了一圈,像只刚睡醒的猫终于等到了逗猫棒的动静。
她明白了。
她抬高手臂,一把轻搂住路明川的肩膀,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手臂落下去的弧度自然又亲昵,仿佛这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
“我懂我懂,你放心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恨不起来的耍赖劲儿,又有着点哄人似的轻柔。
“就算我谈恋爱了,你也还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们俩还是可以玩啊。要是对方不同意——”她攥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第一个上去揍他。”
说完,她往空中装模作样挥了两圈,接着又拍了拍他的肩头,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
“怎么样,放心了吧?要是你怕我以后不认账,你录个音也行。”
路明川垂眼看向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白生生的,手指细长,毫无顾忌地晃来晃去,看得人头晕。
他抬手拍掉那只不安分的手。
没怎么收力。
自然也没好气。
“谁要跟你做兄弟。”
徐凌音收回手,安慰似的摸了摸自己发红的皮肤,整个人忽然一顿,凑上前去,嘴角扬着。
“什么意思?不做兄弟,你想跟我做姐妹?”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
“行啊,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好了。你的自由嘛。”
话落,她嫌硬板凳坐得屁股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背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军训服的衣料绷在腰线上,又被她随手扯了扯。
一回头,她撞上了路明川堪称古怪的眼神。
不太像生气,也算不上冷淡。
她纳闷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
路明川起身。
高挑的身形在地面落下细长的影子,纵使是正值日头的暑气也没能晒散那点压迫感。他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不言不语的时候,连影子都是冷的。
“没有。”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要往操场上走。
徐凌音暗暗地“切”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她习惯了他的冷淡。也没多想,蹦着两步赶上去。
她倒着走,面朝路明川,声音便又缠了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藤蔓攀上架子。
“哎,你要是真的很想三个人一起吃饭,也不是不行。但每次都不跟学长提前说好,真的很不礼貌啊。”她皱了皱鼻子,“要是你每次都多吃人家一百来块,我怎么好意思啊。”
“我跟你说,你下次不能这样。”
徐凌音摇摇头,眼里满是担扰的忧愁。那忧愁像一层薄雾,笼在她眉眼之间,也不知道是为路明川还是陈远舟。
“怎么,打扰你们俩的二人世界了。”路明川看她。
徐凌音当即反驳,“哪有,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又小心眼。”
随即,她放低了声音,像是商量,又像是哄。
“要不然——我和你一三五吃,和他二四六七吃?”
话落,路明川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尾微微下压,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冷而薄。
“七天分给两个人还真是为难你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却重了几分,“你是皇帝,还想着宠幸谁?”
被这么一呛,徐凌音不但不恼,反而又笑嘻嘻地贴了过去。她这个人天生对冷脸免疫,越是冰山,她越要往上蹭。
“哟,怎么了?”
她踮起脚尖,趁路明川没来得及躲,手指轻佻地勾住了他的下巴,指腹在他下颌线上划过一道不轻不重的弧。
“惹路贵妃不高兴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蝉鸣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
路明川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脸往旁边侧了侧,像是想躲开那根手指,又像是只动了那么一下就算回应。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人在毒辣的日头下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想着往树荫那儿挪一步。
时间久到旁边的蝉都扯哑了嗓子。
久到徐凌音指尖下的皮肤,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了上来,甚至浑身突然冷不丁打了个颤。
路明川终于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轻浮。”
徐凌音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反正她也就是开个玩笑,谁会当真啊。
不过这路明川别扭样让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巷子里的小孩聚在一起玩宫斗般的过家家。她因为武力值top1,再加上路明川这个死忠粉无条件追随,顺理成章地当了皇帝。为了褒奖路爱卿的护卫功劳,她亲自封了他一个“贵妃”的等级。
从此,那些俯首称臣的小孩见他就喊“路贵妃。”
年纪尚小的路明川咬牙忍了一路。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回去以后躲进房门里,怎么叫都不应,也不肯吃饭。
后来是徐凌音不情不愿地拿钥匙强行打开了门。
她走进去,看见路明川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鼓成一个圆滚滚的包。她掀开被子,才发现他躲在里面哭,眼眶红红的,耳朵红得像要熟透。
她当时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蝉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鸣叫。
长大的路明川此刻耳朵居然还是红的。
像旧时光里留下的印记,一碰就浮上来了,藏都藏不住。
徐凌音指着他的耳朵,笑弯了眼睛。
“爱妃,你的耳朵怎么还红成这样?”
路明川脸上仿佛裂了一道痕,洇出青色来。他不再跟她并行,大步往前走去。
只丢给身后人两个字。
“晒的。”
“啧啧啧。”徐凌音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上去,语气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耳朵皮真薄。”
*
军训两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徐凌音瘦几斤,黑一层皮。
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己,越看越觉得像刚从非洲偷渡回来。额头上被帽檐遮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倒是依旧白,可正因如此,更衬托出下半张脸的色差——像是两块拼接而成的画布,色调完全不搭。
她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发出一顿比格大叫。
盛一嘉从化妆镜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握着睫毛夹。
“你怎么了?”
徐凌音指着自己的脸,语气悲壮得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晒黑了。这个防晒霜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安啦。”盛一嘉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夹睫毛,睫毛夹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你这种本来就是白皮的,养几天就回去了。实在看不顺眼,出门就抹素颜霜。”
徐凌音叹了口气,撕开一片面膜,凉丝丝地往脸上贴。精华液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仰起头,让那张湿漉漉的膜布服帖地覆住皮肤。
“你们明天几点起?”
明天是上课第一天,与军训结束中间毫无过渡期,像是被人从战场上直接扔进了教室。
盛一嘉试着自己的新色号,抿了抿嘴唇,想了想:“八点上课,七点起吧。”
姚灵凡掀开床帘,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睡眼惺忪:“你怎么起这么早?”
“因为我还要化妆啊。”
盛一嘉挥了挥手里的口红。
徐凌音快速盘算了一下。她懒得化,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让她这个熬夜惯犯多睡一会儿。至于早餐嘛,害,反正她也没这个习惯,空着肚子活蹦乱跳了十八年,不差这一天。
她敲定七点四十起,估计还是寝室里走得最晚的那个。
“那你们明天走之前再喊我一次。我怕关了闹钟又睡过头。”
姚灵凡倒回枕头里,床帘晃了晃:“你起早点呗。”
“臣妾做不到哇。”徐凌音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麻烦帮我占个位置。”
姚灵凡在床帘后面闷闷地笑了一声:“你个懒虫。”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