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市一中的大门在晨光中敞开。
许眠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烫金大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兴奋、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不真实感。她真的考进来了,和江淮一起。
“走吧。”江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头看他。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白衬衫,深蓝长裤,背脊挺直,已经是个一米七八的少年了。手腕上还戴着那年海边买的蓝色贝壳手链,和海边的记忆一起,陪他走进了新的校园。
市一中比初中大得多。穿过气派的主楼,后面是连成片的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最让许眠惊讶的是,校园里居然有一个小湖,湖边种满了垂柳,柳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好漂亮...”她忍不住感叹。
“以后可以来这里写生。”江淮说。
分班表贴在公告栏前,围满了新生。许眠挤进去,在一班名单里看到了江淮的名字,在五班找到了自己。
“一班和五班...”她算了一下,“教学楼的两端。”
“没关系。”江淮说,“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高一的生活比初中忙碌得多。九门课程,每天六节课加两节晚自习,周末还有各种竞赛班和兴趣小组。许眠选了美术兴趣小组,每周三下午活动;江淮则进了数学竞赛班,每周二、四集训。
但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个习惯——每天中午在小湖边吃饭,每天晚上在约定的梧桐树下见面,一起骑车回家。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江淮从竞赛班回来,带回一张表格。
“数学竞赛省赛,可以带一个助手。”他把表格递给许眠,“帮我做实验记录和数据整理,有兴趣吗?”
许眠接过表格,有些不敢相信:“我?当你的助手?”
“嗯。”江淮点头,“你细心,做事有条理,很适合。”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让许眠开心。她郑重地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此成了江淮的“官方助手”。
备战省赛的那段时间,两人几乎天天泡在实验室。江淮做实验,许眠记录数据;江淮推导公式,许眠帮忙查资料;累了就一起趴在桌上休息,饿了就分享同一个面包。
省赛那天,许眠在考场外等了三个小时。当江淮走出来时,她一眼就看出他脸上的笑意。
“怎么样?”
“一等奖。”江淮说,“进省队了。”
许眠激动得跳起来,一把抱住他:“太棒了!江哥哥最厉害了!”
江淮被她抱住,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轻轻回抱住她。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不是小时候的牵手,不是偶然的触碰,而是真真切切的、双向的拥抱。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许眠不在乎。此刻她只想和他分享这份喜悦。
十二月,江淮去省城参加集训,为全国赛做准备。这次要去十天,比上次的数学冬令营还要久。
“十天就是二百四十个小时,一万四千四百分钟,八十六万四千秒。”许眠认真地算着。
江淮被她逗笑了:“每天给你打电话。”
“说好了?”
“说好了。”
那十天,许眠每天数着时间过。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然后守在手机旁等他的电话。电话总是很准时,九点半准时响起。他会告诉她今天学了什么,做了什么题,遇到了什么困难。她会告诉他学校里发生的事,林小溪又说了什么八卦,美术小组画了什么。
第十天晚上,许眠在车站等他。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她在出站口站了半个小时。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她忍不住跑过去。
这次她没有扑进他怀里,而是停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十天的分离,好像隔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回来了。”她说。
“嗯。”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就那样牵着,穿过人群,走出车站,走进夜色里。谁都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寒假,江淮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数学冬令营。这次要去十五天,是分开最久的一次。
临走前,他给许眠一个本子:“每天写一点,等我回来给我看。”
许眠打开本子,第一页是他写的:“给许眠——我不在的时候,用这个本子记录每一天。”
于是那十五天,许眠每天在本子上写一点。今天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有什么想对他说的。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但每天都写。
第十五天,她去车站接他。这次她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本子呢?”他问。
她从书包里拿出本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有立刻看,而是小心地收进背包。
“回去再看。”他说,然后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两只手,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在冬夜的站台上紧紧握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他给她讲北京的事。讲故宫的红墙黄瓦,讲长城的雄伟壮观,讲清华北大的校园,讲遇到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才少年。
“明年这时候,”他说,“我们一起去北京。”
“真的?”
“真的。你考进年级前五十,我带你去北京玩。”
这个约定,让许眠整个寒假都有了动力。
高一下学期,许眠的成绩稳步提升。期中考试,她考进了年级前六十;期末考试,她终于挤进了前五十——第四十八名。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第一时间跑去一班找江淮。
“四十八名!”她把成绩单举到他面前,“我考进了!”
江淮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不错。暑假,北京。”
那个暑假,他们真的去了北京。七天的时间,去了故宫、长城、颐和园、天坛、清华、北大。许眠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里都有江淮的身影。
最后一天,他们坐在后海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水面。
“江哥哥,”许眠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她认真地说,“从小学到现在,快十年了。”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年很长,但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一辈子。”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许眠愣住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江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中相遇,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温暖而甜蜜。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心。
夕阳沉入水面,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后海的夜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荷花的清香。两个少年的影子在路灯下紧紧依偎,像他们走过的这十年,和即将到来的无数个十年。
“许眠。”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没有“江哥哥”的前缀。
“嗯?”
“等我们考上大学,”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温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好。”她说,“我等你。”
夏天的风吹过,带着承诺的甜味。就像那年第一次相遇时她塞给他的草莓糖,甜了十年,还会继续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