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青媒 > 第63章 先机(五)

第63章 先机(五)

此刻这风正卷着暮春的残絮,扑打在长安城南三十里驿道旁的望归客栈木门上。客栈是座寻常的两进院落,外墙抹着褪了色的青灰泥,墙根处积着些被雨水浸透的黑渍,像极了往来旅人脸上藏不住的倦意。门檐下挂着块半旧的麻布酒旗,边角被风磨得发毛,旗面上用赭石染的望归二字,倒像是被岁月晕开了墨痕,只勉强辨得清轮廓。风一吹,酒旗便沉沉地晃着发出轻响,混着灶间飘来的麦香,在空气里漾开几分烟火气。

推开客栈的木门,先撞进怀里的是一股混杂着气息的暖。堂屋不算宽敞,几根粗木柱撑着黑瓦屋顶,梁柱上还刻着些模糊的旅人题字,想来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地面铺着糙砺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些细沙与干草,踩上去沙沙作响。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粗木桌,桌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却被掌柜的擦得还算干净,桌上随意搁着几只豁口的陶碗、半坛没喝完的麦酒,还有客人吃剩的半块炊饼。

堂内的光昏昏暗暗,主要靠几扇嵌着麻纸的木窗透进天光,又被窗外垂着的柳条遮去大半。墙角的土灶上,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汽往上飘,撞在黑瓦上又凝成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旁边的陶盆里。灶边的伙计正抡着铁铲翻炒野菜,油星溅在锅沿上,发出滋啦的轻响,混着麦酒发酵的淡香、炊饼的焦香。

几桌客人散坐着,有背着行囊的行商,正搓着手跟掌柜讨价还价,声音粗粝;有穿短打的驿卒,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嘴里还念叨着赶路的时辰;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凑在一桌,手里捏着竹简,低声争论着经义,偶尔发出几声轻笑。角落里卧着一条黄狗,身上的毛打着结,正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脑袋,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地面。

整个客栈闹哄哄的,却又透着一种安稳的暖,像是乱世里一方小小的避风港,装着无数人的奔波与期盼。

就在这满室的喧嚣与暖意里,门外的风忽然卷得更急了。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轴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被岁月唤醒的低吟。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散了灶间飘来的热气,也吹得堂屋的麻纸窗轻轻晃动,光影忽明忽暗。

最先落进众人眼底的,是一截沾了尘泥的素色布裙。

那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裙摆处蹭着几道深褐色的泥痕,想来是走了许久的山路,被路边的碎石、枯草刮蹭的。可即便沾了风尘,那裙摆依旧垂得整齐,裙裾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不见半分狼狈,反倒衬得那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株在风里立着的青竹。

男子缓步走入客栈,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烟火。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的倦态。

他的发用一根深褐色的木簪松松挽着,发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一吹,轻轻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未施粉黛,只洗得干净,眉眼是极干净的模样,眉峰略淡,眼尾微微上挑,却藏着几分沉静的冷意,像是被岁月磨过的青石,温润却有棱角。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薄衫,没有戴任何钗环、佩饰,连腰间都只系了一根简单的布带,布带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令牌边缘磨得圆润,不知是何来历。

他立在门边片刻,待周身风尘稍散,才轻提裙摆,避开地上散落的草梗与酒渍,缓步朝堂中最偏、最僻静的角落走去。那位置靠着粗木柱,背光,又远离灶火的喧嚣,恰好能将整间客栈尽收眼底,却又不被旁人轻易打扰。

男子唇瓣微启,声音清浅而柔和,似山涧清泉淌石,语调平缓从容,不带半分主仆间的凌厉与骄矜,只淡淡吩咐,字句清晰,落在喧闹的客栈里,却唯有近身之人能听得真切。

“你们去掌柜那边,取一小壶清冽的麦酒来,不必浓烈,温凉恰好便可。再要两只新炊出炉的麦饼,要外皮焦脆、内里暄软的,不要掺糠太多。另外切一盘卤煮羊肉,选肥瘦相间的部位,切得厚薄均匀,不必佐以酱料,也不必繁复摆盘,简净装盘即可。”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常年在外的稳妥:“分量不必多,够食用便可,莫要铺张,也莫要惊扰了店内其他客人。”

两名婢女闻言,齐齐躬身,垂首沉声应了一句“喏”,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没有半分多余的应答。二人应声之后,才轻提裙摆,脚步轻捷而沉稳地转身,一前一后朝着柜台方向走去,行走间衣袂轻拂,不曾碰撞桌角,亦不曾高声言语,与客栈内粗声谈笑的旅人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两名婢女轻步走到柜台旁的阴影里,刻意往人多嘈杂的地方靠了靠,借着堂内鼎沸的人声、灶间噼啪的柴火声、铜壶咕嘟的沸响,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彼此听见,却字字都裹着藏不住的轻蔑与怨怼。他们一边假意等候掌柜备菜,一边偏过头,眼角斜斜地瞟向角落里安坐的壹叔玉,眼神里没有半分主仆该有的恭谨,反倒浮着一层薄薄的鄙夷与不耐。

走在前头的那个婢女先开了口,声音细弱如蚊蚋,却带着一股尖酸刻薄的凉意,他抬手拢了拢身上粗布短褐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假的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你们瞧瞧咱们这位刚从乡下野地里寻回来的公子,架子倒是摆得比正经世家嫡子还大,一路行来风餐露宿,走的是尘土飞扬的驿道,过的是泥泞难行的小路,偏他还一身的娇气,半点苦都受不得。”

身旁另一个婢女立刻跟着附和,头压得更低,声音里掺着几分愤愤不平,又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姐姐说得一点不差,他在乡下那等粗陋地方长了十几年,本以为是个能吃苦耐劳的,谁知接进府里不过几日,便学得一身娇贵毛病。昨日过洛水旁的泥滩,他连鞋底沾一点土都要皱眉,更别说自己提裙迈步,全程都要我们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碰了他那副金贵身子,我们两个提着行囊奔波一路,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他连一句体恤的话都没有,仿佛我们生来就该这般伺候他。”

“什么公子,不过是乡野间长大的孤弱之人,仗着身上沾了点卫家的血脉,便真把自己当成侯府的正经主子了。”先开口的婢女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壹叔玉素净无饰的身影,语气越发刻薄,“你看他方才点餐的模样,一小壶麦酒、两只麦饼、一盘羊肉,说得轻描淡写,要求倒不少,还要肥瘦相间、外皮焦脆,简净装盘,这般讲究,倒像是在府中花厅里用膳,哪里像是在外赶路的样子?明明是泥里土里长出来的人,偏要装出一副清冷高贵的姿态,看着便叫人心里不舒服。”

“依我看,他就是故意装模作样。”另一个婢女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府里真正的公子,哪一个不是珠翠环绕、气度雍容?他倒好,一身素衣,无钗无环,故作清寂冷淡,实则不过是自卑罢了。明明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偏要端着架子,使唤我们如同使唤最下等的杂役,半点情面都不留,这般娇气又虚伪,就算回了卫府,也未必能讨得太夫人与主母的喜欢,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闲人罢了。”

角落里的男子始终垂眸静坐,看似对身后两名婢女的窃窃私语毫不在意,可那些讥讽他是乡下寻回的公子、指责他娇气摆谱的话语,却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他心中没有半分恼怒,只觉荒唐又可笑,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众人口中那位琅琊王氏刚从乡间接回的嫡出公子。

真正的琅琊王氏公子自降生之时,便被照料他的乳母暗中调换,乳母将亲生女儿留在王府尽享荣华,却把真正的贵胄千金抱去偏远乡下隐匿生活,这一瞒便是十余年,王府上下无人察觉,一直将冒牌货视作掌上明珠悉心娇养,直到乳母年迈病重,良心难安,临终前才托人将当年偷换婴孩的真相写信送至北郡城的琅琊王府。

密信送达后,阖府震惊哗然,众人这才知晓养了十余年的公子竟是假货,当即派人火速赶往乡下,誓要寻回流落在外的亲生血脉,可谁也没有想到,王府人马接走的,依旧不是真正的王氏公子,而是他这个局外人。

他既非被换走的公子,也非留在府中的假千金,只是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了恰当的地方,顺势顶替了这个无人怀疑的身份,于他而言,这场荒诞离奇、足以撼动世家颜面的换女闹剧,非但不是困扰,反倒成了绝佳的庇护,他本就不愿暴露真实身份,更不想被人追查来历,而琅琊王氏流落乡间的公子这个身份,身世清白、无人深究,恰好能让他安稳藏身,顺利前往北郡。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根本不是琅琊王氏从乡下找回来的公子,他真正的名字是壹叔玉,是兖州刺史壹仲的女儿。

之前兖州的平王起兵谋反,兖州城因此陷落,他的父亲壹仲一开始投靠了反王,后来又中途反悔,这件事彻底惹怒了平王,平王随即带兵攻打兖州。壹仲见状带着全家逃往端州,结果在半路被平王的人截杀,壹仲和家中其他兄弟姐妹都被抓到长安扣为人质,等兖州城被彻底攻下之后,他的父亲壹仲就被平王处死了。

对于父亲和这些家人的遭遇,他并没有太多真实的感受,因为他从小在家中就不受待见,一直被扔在乡下长大,直到近几个月才被接回府中,那些亲人对他而言和陌生人没有区别,他们的生死与他无关。

但这件事里牵扯到他的生母,他的母亲原本是兖州城的一名舞姬,长相十分貌美,被壹仲看中带回府中,之后生下了他。

府里的大夫人手段狠毒,因为嫉妒他母亲的容貌,便毁了母亲的脸,还将他们母女二人一起赶到乡下。壹仲对此不壹不问,任由乡下的仆人欺负他们,他们没有足够的吃食,生病也没有药物医治,母亲最终在乡下病逝,他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受尽苦楚,身体一直十分消瘦。母亲临死前,交给他一卷密信,反复叮嘱他,一定要亲自前往北郡城,把这封信交给一位姓魏的将军,这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壹叔玉在黑暗中静静坐稳,从贴身暗袋里取出母亲临终前托付的那卷密信,小心拆开外层防水的油布,缓缓展开泛黄的宣纸,纸上字迹工整却带着仓促凝重的笔意,并非家书嘱托,而是一份退位诏书,落款为前朝太子赵俨,所记载的正是五年前震惊朝野的惊天冤案,今春之变;当年太子赵俨因被人诬告谋反,私通外敌、意图逼宫,所谓证据确凿,引得皇帝震怒,下令重兵围困东宫,欲将太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东宫上下瞬间陷入绝境,太子自知百口莫辩,又不愿牵连麾下旧部与无辜亲眷,在被禁军围捕、宫中纵火封死退路的绝境之下,于火场之中亲笔写下这份退位诏书,主动揽下所有谋逆罪名,声明一切罪责皆在自身,与旁人无涉,以求保全亲族与旧部,随后便与太子妃一同葬身火海,东宫一夕倾覆,大批忠良受到牵连清算,朝局为之大变。

壹叔玉将那份退位诏书重新收好,指尖紧紧攥着微凉的宣纸,心头一时纷乱如麻。他忽然明白,母亲从前的谈吐气度、那些从不轻易提及的过往,绝非普通舞姬所能有,母亲年轻时,应当就是东宫旧部的属官,亲身经历过五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今春之变,才会在临终前拼尽一切,将这卷关系重大的遗诏交到他手中,千叮万嘱让他务必前往北郡城,寻一位姓魏的将军亲手交付。

母亲用性命护住的,从来不是什么私人物件,而是一桩沉冤待雪的真相,是太子赵俨以死换来的最后一丝公道。他此刻虽孤身一人,前路凶险难测,身后又有背叛算计,可一想到母亲临终前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想到这卷遗诏背后无数枉死的忠魂,他便在心底暗暗立誓,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无论要面对多少追杀与阴谋,他都必须咬牙走下去,一定要将这份遗诏完好无损地送到北郡城魏将军的手中,完成母亲用性命托付的最后心愿,绝不辜负这份以命相托的信任。

真正的兖州温氏与王家所出的公子王叔珩,自三岁那年,便被歹人暗中抱去乡下僻处寄养,终年不见外人。而如今卧病在榻的姑娘,当年不过五岁,因家中遭变,随母一同贬谪至乡间,恰好与那真王叔珩同住一处村落。

真王叔珩本就自小体弱,到了乡下缺医少药、衣食粗陋,不过数日便熬不住风寒侵袭,一病不起,终究没能熬过,早早夭亡。壹叔玉彼时虽年幼,却心思机敏,偶然在墙外偷听得知了这桩惊天隐秘,知晓真王叔珩已死,更知晓北郡城中琅琊王氏正四处寻这嫡亲血脉,欲接往京城荣养。他眼见真公子已去,自己在乡下度日艰难,无依无靠,便悄悄起了顶替之心,索性冒充真王叔珩,只盼借着这层王家贵女的身份,离开苦寒乡下,去往繁华北郡,谋一条生路。

那些随行的奴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位刚寻回来的公子,也分不清他的样貌,只当他就是要护送回北郡的主子,一路恭敬地把他送到目的地,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是假的。

他正想着这些往事,客栈的门又被轻轻推开,刚才去取吃食的两个婢女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叫阿苕,跟在身后的叫阿藿,两人手里端着陶盘,提着小小的酒壶,低头快步走到他桌前,将麦饼、羊肉和酒一一放下,动作还算麻利,只是眼底那点轻视和不屑,依旧没有藏住。

就在阿苕与阿藿将麦饼、羊肉与温好的麦酒轻轻摆放在桌案之上,低着头便要躬身退到一旁,重新回到原先侍立的角落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凳上的壹叔玉忽然缓缓抬眼,用一种平淡得近乎温和的语调,不轻不重地喊住了他们二人。

“你们两个等一等。”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直直钻进两名婢女的耳中,让他们下意识停下了脚步。走在后面的阿藿本就满心的不耐与轻视,听见主子唤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明显的不情愿,脚步拖沓沉重,慢吞吞地从阿苕身后挪了出来,一步一顿地走近桌前。

他整张脸上写满了敷衍与桀骜,眉眼低垂却透着一股不服壹教的蛮横,背脊不弯,礼数不全,连最基本的垂首恭敬都懒得装作,浑身上下都在明晃晃地挑衅着。

壹叔玉抬眸静静望着他走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敬,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极轻极缓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其温柔、极其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张扬,也不凌厉,只是唇角微微勾起,眉眼柔和得像暮春里微凉的风,干净又安静,看上去毫无半分杀伤力。

可就在这抹温柔笑意还未散去的刹那,他的动作快得如同闪电,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骤然收紧,精准而狠厉地一把扣住阿藿的头顶,掌心发力,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的脑袋狠狠往下一按,阿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整张脸便被重重摁在粗糙坚硬的木桌之上,撞得眼前发黑!

几乎是同一瞬间,壹叔玉左手自袖中滑出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手腕猛地一沉,只听“笃”的一声刺耳脆响,寒光凛冽的刀尖直直扎进木桌之中,深深嵌入木板,刀尖距离阿藿惊恐瞪大的眼睛,仅仅只差分毫,只要再偏半分,便会直接刺穿眼球!

阿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桌上,一动也不敢动,恐惧如同冰水一般从头顶浇透全身。

壹叔玉脸上的温柔笑意丝毫未变,眼神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狠厉一击不过是抬手拂去尘埃一般轻松。他从容地抬起另一只手,拿起桌案上那壶温好的麦酒,拔去壶塞,仰头浅浅饮了一口,酒水在口中稍作停留,随即他微微低下头,垂眸看着身下瑟瑟发抖的阿藿,缓缓将口中的麦酒,一丝不剩地从对方的头顶慢慢浇落。冰凉的酒水顺着阿藿的发髻、额头、脸颊不断往下流淌,浸湿了衣衫,刺得皮肤发寒,也让他本就恐惧的心彻底沉入。

壹叔玉的声音依旧轻柔温和:“我不壹你们在背后如何议论我,也不壹你们打心底里如何轻视我。只要我顶着琅琊王氏公子的身份一日,我便是你们名正言顺的主子,你们生来便是供我驱使、听我号令的奴婢,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哪里轮得到你们两个低贱下人,在背后肆意欺辱、妄议主子?”

壹叔玉心里一片冰冷嘲讽,只觉得眼前这两个奴婢实在可笑。当年在乡下,他们母女被那些恶仆欺凌磋磨的时候,手段可比这恶毒千倍万倍,不给饭吃、寒冬腊月赶出门、肆意打骂羞辱,什么阴狠事都做尽了,那时候怎么不见有人讲尊卑、讲主仆?如今不过是被他轻轻教训了一下,就吓得魂不附体,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他们真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在乡下任人宰割、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孤女吗?他们真以为凭着几句背后议论、几分面上不敬,就可以随意踩在他头上吗?他现在已经是琅琊王氏的公子,有名有份,名正言顺,是他们必须低头侍奉的主子,根本用不着再忍气吞声、装乖示弱,更用不着对两个卑贱奴婢做小伏低。他从前受的苦、忍的辱,早就该连本带利讨回来,这世上从来只有他欺别人的份,轮不到两个下人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阿苕和阿藿两个人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连抬头看壹叔玉一眼的胆子都没有。阿藿还被刚才匕首扎在桌上的样子吓得不停哆嗦,眼泪和酒水混在一起往下流,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壹叔玉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麦饼,放到嘴边轻轻啃了一口,饼的味道很普通,他却吃得很平静,接着又拿起一块羊肉,慢慢嚼着,就着桌上的麦酒,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等他吃了几口,稍微缓了缓,才淡淡地抬了抬眼:“自己去找地方休息,没有重要的事情就不要过来打扰,第二天一定要准时出发,我想要快点赶到北郡城,这一路上,不希望再看到你们有任何怠慢不恭敬的样子。”

他还冷冷地提醒:“等我回到琅琊王府,如果你们还敢像今天这样背后议论、不敬主子,到时候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说完之后,壹叔玉就不再理会他们,继续坐在原地吃东西。

深夜的客栈早已陷入一片死寂,屋外的风卷着寒意掠过窗棂,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静得能听见隔壁旅人轻微的鼾声。

壹叔玉躺在床上并没有真正熟睡,一直保持着几分警醒,没过多久,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顺着门缝悄悄飘进屋内,他瞬间绷紧了神经,立刻辨认出这是害人的迷香,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迷烟都没有吸入。

他安静地躺在黑暗里不动声色,果然没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了阿苕和阿藿刻意压低的窃笑声,那笑声里带着恶毒的算计与幸灾乐祸,清晰地传到他耳中,正是白天被他教训过的两个婢女。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粗壮的黑影借着微弱的月光摸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一步步朝着床边逼近,显然是两个婢女找来的恶人,想要对他下手。

壹叔玉依旧没有出声,手指悄悄探到枕头底下,牢牢握住了那把一直藏在那里的锋利小刀,指尖紧紧攥着刀柄,冷静地等待对方靠近。

等到壮汉走到床边、俯身伸手的瞬间,他猛地发力,握着小刀毫不留情地朝着对方身上狠狠刺了过去,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他的脸上、衣襟上!

壮汉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男子会如此狠绝,剧痛之下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眼圆睁,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吓得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狂奔,一刻都不敢停留。

壹叔玉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在一片昏暗里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温热血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与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随后他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冷冷地看向站在廊下、本等着看他遭殃的阿苕和阿藿。

两个婢女抬眼望去,只见壹叔玉立在门口,脸上沾着刺目的鲜血,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小刀,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气,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绝望。

壹叔玉靠在门框上,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下虽然出手干脆利落,但他其实心里也被吓了一跳,心跳得又快又重,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可比起那点慌乱,他心底翻涌上来的更多是刺骨的冷意,冷得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很清楚,这两个婢女是绝对留不得了,他们不仅心思歹毒、背后议论他,现在竟然敢直接勾结外人、用迷香害他,这么不老实、这么胆大妄为,留在身边就是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毒瘤,早晚要把自己拖进死路里。

他现在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半个可以信任的人,偏偏琅琊王家就只派了这两个婢女跟着他,还让他们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里,连个能看守、能照应的人都没有。

壹叔玉心里也看得明白,王家根本就不是真心重视他这个刚找回来的公子,如果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真的把他当成正经的主子对待,绝不会只派两个毫无规矩,心怀恶意的下人跟着,更不会这么随意敷衍,让他一个人在路上担惊受怕。

由此也能看出来,琅琊王家不是好对付的人家,他们冷漠算计也不把他的安危放在眼里,等真的到了北郡城,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走,他必须更加小心,更不能对任何人抱有半分指望。

壹叔玉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又快又重,刚才动手刺人的一幕还在眼前,他其实也被吓得不轻,后背全是冷汗,可心底翻上来的寒意,压过了所有慌乱。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床边,伸手在被褥底下仔细摸了摸,确认母亲留给他的那卷密信还安稳地藏在原处,没有被人动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他伸手伸进自己衣裳最内层、缝得严实的暗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两碎银子,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他全部的盘缠。

他握着银子默默盘算,想起长安城里的奴隶市价,普通男奴大概值一万到两万钱,身强力壮、能打能护院的壮奴更贵,要两万到三万钱,换算成银子,差不多要二两到三两才能买到一个能用的护卫壮奴。

他手里这点银子不多,但足够买一个体格结实、听话能打的男奴,眼下他孤身一人,阿苕和阿藿两个婢女心肠歹毒、屡次害他,绝对留不得,王家又只派了这两个人跟着他同住一间房,摆明了不重视他这个刚找回来的公子,也没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可见王家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往后到了北郡城只会更凶险。他必须立刻给自己找个可靠的帮手,身边有个身强体壮的奴隶护卫,既能看住这两个恶婢,也能在路上护住自己和密信。

想到这里,壹叔玉不再犹豫,摸出干净的布巾擦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利落的外衫,把剩下的银子和密信都藏好,握紧藏在袖中的小刀,准备天一亮就去附近的奴市,挑一个身强体壮、能打能护主的奴隶,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两个心怀恶意的婢女手里。

壹叔玉推开客栈那扇还带着潮气的木门,天已蒙蒙亮。东方的鱼肚白把街巷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冒起了炊烟,带着股混着煤烟与面香的烟火气。他没有先去奴市,而是绕路去了城西那家口碑不错的铁器铺。铺子不大,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刀枪剑戟,在晨雾中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挑了一把柄身较短的短刃,那是一种介于匕首和长剑之间的样式,刀刃锋利,分量刚好贴合他的手。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了两下,听着刃身破风的轻响,只觉得这把刀握在掌心格外趁手,心里才略定了定神,知道这一路去奴市,身上多了层保障。

买好短刃,将其藏入袖中,壹叔玉这才直奔城中心的奴市。

洛阳城的奴市,是城中最嘈杂、也最能看出世态炎凉的地方。这里没有固定的精雅摊位,只有一排排露天的简易木棚,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牲畜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腥膻味。天色刚亮,这里便已经人声鼎沸,数百个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的人被赶在一起,挤挤挨挨地站在木台之下,像待价而沽的牲口。

奴市里的人分三六九等,价格天差地别。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奴站在最前排,他们大多是战俘或罪臣家眷,体格粗壮,青筋暴起,眼神里要么是麻木,要么是残存的戾气。他们是奴市里最抢手的劳力,也是护卫,身价自然最高,三两银子一个,还得看拳脚功夫如何。稍次一些的,是手脚麻利的年轻仆役,身量中等,性格温顺,用来干杂活,大概一两半银子就能成交。再往下,就是老弱病残和女子孩童,大多不值钱,被捆成一串贱卖,甚至几十文钱就能领走一个。

壹叔玉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见几个牙人穿着油腻的短打,手里拿着长鞭,在人群中来回巡视,时不时用鞭子抽打某个动作迟缓的奴隶,嘴里高声吆喝着,唾沫横飞地向路过的买主吹嘘着自家奴隶的力气与能耐。被打的奴隶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死死低着头,蜷缩着身子,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弃置的废物。

阳光穿过棚子的缝隙,照在这些人枯瘦的脸上,有的面黄肌瘦,有的满身伤痕,那是被前主人虐待留下的烙印。他们的眼神浑浊,要么是对生的渴望,要么是对死的麻木。壹叔玉握着袖中短刃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这些被剥夺了一切尊严的人,脑海中闪过乡下那段被人欺凌的岁月,心头那股冰冷的寒意再次翻涌。

就在壹叔玉站在奴市边缘,目光仔细打量着场内一个个身强体壮的男奴时,一个眼尖的牙人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牙人见他虽然身形消瘦、衣着不算华贵,但气质沉静,一看便是想来买护卫的主顾,当即堆着满脸精明的笑意,快步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伸手一把拽过身后一个体格格外壮硕的奴隶,用力推到壹叔玉面前,热情又卖力地开始介绍。

这个奴隶被牙人扯着铁链拉到跟前,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肌肉结实紧绷,一看就力气极大,身上虽然带着旧伤,却站得笔直,比周围其他萎靡的奴隶精神许多。牙人一手攥着铁链,一手指着眼前的壮汉,唾沫横飞地对着壹叔玉夸赞。

“这个奴隶年纪正当壮年,身子骨结实得很,能干重活,也能看家护院、护卫主子,寻常两三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性子虽然看着沉默,却十分听话,不管是赶路护行,还是做事出力,都是最合用的,还说这个价格实在公道,错过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壮实可靠的人选了!”一个劲地怂恿壹叔玉把人买下。

壹叔玉没有立刻答话,也没有被牙人这番天花乱坠的话说动,只是神色平静地走上前一步,目光淡淡地落在眼前这个壮汉身上。他伸出一只手,直接按在了对方的胳膊上,指尖用力,仔细摸了摸他臂上紧绷结实的肌肉,又顺着肩膀、胸口轻轻按捏敲打了一番,感受着皮下肌肉的硬度与力量,确认对方没有暗伤、没有隐疾,身子骨确实硬朗健壮。

他动作熟练、神情淡定,每一个步骤都沉稳利落,一旁的牙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只觉得眼前这位公子看着瘦弱,眼光和手段竟比他们这些常年做买卖的人牙子还要老道专业,一看就是懂行、不好糊弄的主顾。壹叔玉摸完筋骨,收回手,抬眼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看看牙口。”

牙人连忙应声,伸手扯住壮汉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壹叔玉凑近看了一眼对方的牙齿,确认他年纪正当壮年,没有病弱老迈之相,接着又让壮汉原地转了一圈,抬起手脚活动了一番,查看他四肢是否健全、行动是否灵便,把买奴隶该看的地方一一仔细查验完毕,没有半点疏漏。

牙人见状赶紧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一脸恳切地对着壹叔玉说道:“公子,您是真懂行的人,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您也知道,如今洛阳城附近不太平,平王的兵马四处调动,到处都乱得很,路上的盗匪多,城里也不安稳,像这样能打能扛、能看家护院的壮奴,现在是最抢手的货,每天都有大户人家过来抢着买,晚一步就被别人挑走了。您这一路要去北郡城,路途遥远,凶险得很,身边正缺这么一个能护着您的人,买了他,您路上睡觉都能安稳几分,不管是遇到歹人还是麻烦事,他都能替您挡在前头。我这也是看您是真心想买,才把最好的留给您,换了别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您可千万别错过了这好机会!”

壹叔玉盯着壮汉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疤纹狰狞,绝非寻常刀砍斧劈所能至,倒像是兵刃全力劈砍后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抬眼。

“你们这些奴隶,都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牙人脸上那层殷勤的假笑。他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瞬,眼珠微微乱转,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娇弱的公子会问出这样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短暂的迟疑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又堆了起来,只不过那笑里已掺了几分心虚的讨好与谨慎。

壹叔玉并未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牙人干笑两声,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周围的奴隶听去半句,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坦诚与无奈:“公子好眼力,在下佩服。实话说了吧,这批货,源头都在城外那几处战场边上。如今洛阳周边打得热闹,死了多少人,也逃散了多少兵卒。我们这些人啊,就是在那些荒郊野岭里,把那些打散了的、不敢归营又活不下去的逃兵,一个个抓回来的。”

他伸手在那壮汉的胸膛上重重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继续说道:“您也知道,乱世里头,人命贱如草芥。这些逃兵,一个个都是惊弓之鸟,身份见不得光。咱们把他们抓回来,卖给您这样的主顾,对他们而言,倒也算是条活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隐秘的警告,又像是在自我开脱:“只是公子您得放一百个心,他们是绝对安分的。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敢吐露半个字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官府逮着,那是掉头的死罪。现在落在咱们手里,卖身为奴,至少能保住一条命,换口饭吃。所以啊,他们最是听话,不敢有半点异心,您买回去,绝不给您惹乱子。”

壹叔玉低头掂了掂掌心那几两碎银,银块在指尖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不多的分量让他心里瞬间有了别的盘算。他望着眼前这个被铁链锁住的壮汉,又扫了一眼奴市里漫天要价的牙人,忽然觉得花银子买一个本就来历不明、随时可能反噬的奴隶,实在不划算。他心里暗暗转念,如今洛阳城外战火未熄,战场上到处都是被遗弃、半死不活的残兵,与其在这里花钱买一个随时可能背叛的人,不如自己亲自去战场边上捡一个。

若是他亲手救了对方的命,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受过活命之恩的人,反倒比买来的奴隶更忠心、更可靠,也更能为他拼命。

念头一定,壹叔玉抬眼看向面前的牙人,语气平静地开口,问起城外战场那些被丢弃的兵卒情况。

牙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急切与劝阻,连声劝他万万不可去那种凶险之地。

他压低声音,一脸后怕地告诉壹叔玉。

“城外战场遍地死尸,血腥味能飘出好几里,到处都是饿狼、野狗,还有四处劫掠的散兵流寇,别说一个孤身女子,就是三五壮汉前去,都未必能活着回来。那些躺在战场上的兵卒,要么重伤垂危、气息奄奄,要么疯癫狠戾、六亲不认,根本不是他能掌控的,更何况战场附近官府巡查极严,一旦被当成逃兵同党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牙人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又把身旁的壮汉往壹叔玉面前推了推,苦口婆心地劝说:“眼前这个壮奴体格完好、身手利落,既安全又省心,花几两银子就能立刻带走,比去城外白白送命要强上百倍,劝公子千万不要一时糊涂,放着眼前稳妥的人不要,偏要去闯那九死一生的死地。”

牙子被壹叔玉那股冷静得近乎决绝的气场彻底慑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公子明明身着素衣,却自有一股沉冷的气场,尤其是刚才那双眼睛,看透了他眼底的算计,还敢直勾勾盯着战场方向,半点惧色都没有,他心里直发虚,这要是真把他惹急了,真独自跑城外去,万一捡着个什么人,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他这奴市脱不了干系,这笔大买卖怕是要黄。

他脸上那层虚伪的殷勤瞬间褪了大半,额角竟渗出了细汗,原本弓着的身子也不敢再塌得太低,语气里满是惶恐与讨好,急着把人留住:“公子,您可万万去不得!我算是怕了您了,您这胆子也太大了!城外那几处战场是什么地方?尸横遍野,臭水横流,别说您一个公子家,就算是精壮汉子进去,都得扒层皮出来!”

说着,他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伸手死死拽住身旁那壮汉的铁链,猛地又把人往壹叔玉面前推了推,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血本无归意味的妥协:“这样吧,我也不跟您多掰扯了,算我栽了!只要您买下我手里这个壮实的,我后院里还堆着十几个重伤刚醒、没来得及处理的兵奴,全是战场上下来的硬茬,身子骨底子都在!买一赠二,您挑两个,直接一起带走,分文不取!”

他怕壹叔玉不领情,又急吼吼地补了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语气里全是劝服的急切:“那些伤奴虽说现在躺着养伤,可都是正经扛过刀枪的,手脚利索得很,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力气、身手半点没减,比您去城外瞎碰那些半死不活、死活都不知道的野兵稳妥一百倍!您买一个,我白送您两个,这买卖放眼整个洛阳奴市,我都敢说找不出第二家!您就别再想那要命的法子了,赶紧把人带走,我这小本买卖还得过日子呢!”

壹叔玉顺着牙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后院角落堆着几间简陋的窝棚,棚子漏风,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汉子。

牙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和狠劲解释:“这些个货,全是前些天城外打残了扔回来的残兵,我跟几个伙计一起从乱葬岗子捡回来的。当时看还有一口气,就拾掇拾掇弄回来了。药?哪有那闲钱给他们喂药?全靠他们自己命硬扛。”

他伸脚踢了踢窝棚的栏杆,里面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你瞧,这半个月死了仨,剩下的全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一个个骨头硬得很,手脚也利索,就是身子虚点。能活下来的,都是能打能杀的硬茬,谁活下来,我就给谁个价,一起打包卖了。”

壹叔玉走近几步,透过缝隙往里看。那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上伤口溃烂流脓,却依旧瞪着一双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其中一个胳膊被砍了一刀,正用布条胡乱缠着,看见有人看过来,还龇牙咧嘴地低吼了一声。

牙人在一旁嘿嘿一笑:“公子您眼光毒,这批货虽说看着惨,但绝对顶用。都是正经当兵的出身,打起架来不要命,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奴隶强十倍。您要是全要,我给您个痛快价,买一赠二,这窝棚里能活的,全跟您走,省得我还得操心给他们喂饭。”

壹叔玉跟着牙人一步步走进后院那片阴暗潮湿的窝棚区域,脚下踩着混杂着尘土与血污的泥地,一股浓重的腐烂、血腥与霉味扑面而来,棚子底下横七竖八躺着的重伤奴隶个个气息微弱,面色枯槁如纸,身上的伤口大多溃烂发炎,有的蜷缩着身子不住低低呻吟,有的双目紧闭奄奄一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找东西充饥,所有人都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一副濒死绝望的模样。

可就在最阴暗偏僻的角落里,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格外不同的人,那人浑身是伤,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泥浆,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伤势看起来是所有人里最重的,却偏偏没有像旁人一样瘫软等死,正靠着破旧的木桩半坐起身,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正往嘴里送着什么东西慢慢咀嚼,看那动作,竟然是在吃东西。

壹叔玉的目光瞬间凝住,他环顾四周,清清楚楚地看见,棚子里其他重伤的奴隶连一口清水都喝不上,个个饿得眼窝深陷,唯独这个蜷缩在角落的人,手边竟有东西可吃,这反常的一幕让他眉头微蹙,当即抬手指着那人,声音平静地向牙人问道:“他怎么会有东西吃?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唯独他能吃到东西?”

牙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诡异又忌惮的神色,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惊惧地劝说道:“公子,您可千万别靠太近,仔细看清楚了,可别被吓着了!”

壹叔玉没有退缩,反而凝神朝着那人手边的东西仔细望去,这一看才惊觉,男子身旁不远处躺着一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尸体的腿上赫然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肉,创口狰狞可怖,血肉模糊,而男子手里拿着、正往嘴里送的东西,正是那从尸体上割下来的肉。

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骇人的真相,一股浓烈的腥气仿佛直冲鼻腔,可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惧、恶心或是慌乱的神色,心底反而暗暗一惊,只觉得这个男人的求生意志强得惊人,为了活下去,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哪怕身处绝境、重伤濒死,也拼尽一切不肯死去,这份狠劲与韧性,是旁人远远比不上的。

牙人见他神色依旧平静,反倒有些意外,连忙接着解释道:“这人啊,看着吓人,其实脑子不太灵光,像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后就彻底失忆了,以前的事什么都记不得,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主子,也不懂规矩礼数,除了拼着一口气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会做,我捡回来这么久,也正是因为他又傻又疯,还敢吃死人肉,实在是不好卖,才一直扔在后院没人愿意要,公子您若是挑别人都好说,唯独这个人,我劝您还是别考虑了,带回去也是个没用的累赘。”

壹叔玉站在阴暗潮湿的窝棚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角落里那个浑身血污、正沉默进食的男人身上,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心里清清楚楚,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越是干净、好用、绝对忠心。他失忆了,没有过往,没有旧主,没有牵挂,更没有半点人情世故可以牵绊,往后他救他一命,他的命就是他的,他的一切都只能依附于他,不会像那些有家世、有旧部、有心思的奴隶,背地里藏着弯弯绕绕,随时可能背叛反噬。

更何况他为了活下去,连旁人不敢碰的事都做得出来,骨子里藏着一股狠绝到极致的野性,这份野性稍加打磨,就是最锋利的刀,只认他一个主人。别人嫌他傻、嫌他疯、嫌他可怖难驯,可在他眼里,这恰恰是最难得的好处。

傻,才不会算计他;疯,才敢为他拼命;失忆,才会彻底听命于他,成为他手里最听话、最隐蔽、最不会出卖人的利刃。他如今孤身一人前往北郡,前路凶险,王家冷漠,身边两个婢女包藏祸心,他要的本就不是温顺听话的奴才,而是一个能豁出性命、没有软肋、只听他一人驱使的死士,眼前这个人,简直是上天送到他手边的最好人选,哪怕所有人都弃之如敝履,他也非要定了。

壹叔玉目光没从角落里那个浑身是血、失了忆的男人身上挪开,语气平静得像在挑一把趁手的刀,向牙子问道:“他正常过日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吧?吃饭、走路、听话这些,只要慢慢教,都能学会,对不对?”

牙子先是一怔,见他居然真的看上了这么个人人嫌弃的疯子,先是松了一大口气,立刻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有有有!公子您放心,别的不敢说,力气是真不小,身子骨底子也硬,不然也撑不到现在。吃饭喝水、跟着走路、听指令做事,这些都没问题,就是脑子不清楚,以前的事记不得,不懂规矩,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人脸色,得您慢慢教,耐心调教养一阵子,肯定能使唤得动!”

一看壹叔玉是真心想买,他立刻又堆起满脸殷勤,往前凑了凑,捡着好听的拼命说:“您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看着吓人,其实好养活得很,不挑吃不挑穿,给口饭就能活,给口水就能撑,比那些娇贵的奴才省心多了。而且他这模样往您身边一站,一般泼皮强盗见了都得绕道走,光是吓都能把人吓退几步。再说他失忆,什么都不记得,那多干净啊,没有旧主、没有仇家、没有牵挂,您买回去,怎么教就怎么长,完完全全就是您一个人的人,绝对不会背着您搞小动作,更不会背叛您。您要是真想要,我就当添头白送您,算在刚才买一赠二里头,一分钱不多收您的!”

壹叔玉半点犹豫也无,视线依旧落在角落里那个浑身血泥、失忆沉默的男人身上,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你把刚才外头那个壮奴也一起带过来,这两个,我一并带走。”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那人干裂发黑的嘴唇,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给他喂口水,再拿点正常的吃食过来。”

牙人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脸上瞬间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忙不迭点头应承:“哎!好嘞好嘞!公子您放心,我这就去办!这就去把外头那个壮奴牵过来,再去给这位端点水、拿点干粮!您真是心善,又有眼光!这两个带在身边,一个能打能护行,一个听话能使唤,往后您这一路,绝对安安稳稳,谁也不敢轻易招惹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