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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庙里

挤出客栈侧门,外头巷子泛者阴凉。

江知意在前头带路,她脚步没停,声音压得低而清晰:“跟我走,避开主街。”

她领着二人,专往那些墙皮剥落、堆着杂物的窄巷里钻,左拐右绕,熟稔得很。

还顺道拾了几件之前藏在巷子里的包裹。

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

谢临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她毫不犹豫选择岔路的背影,略感诧异道:“江姑娘?你对这云沧镇的犄角旮旯,熟得倒像是在自家后院。”

江知意没回头,声音在狭巷里显得格外清楚:“我来了三日,总不能白待。”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凡事预则立的缜密,“既要躲人,自然得把几条能钻的空子,能藏人的缝里,先摸清。”

江知意说完,脚步不停,领着二人折进一条更窄的巷道。

日头在西边沉得很快,方才客栈里还是敞亮的午后,此刻巷子已蒙上一层暮色。

三人的脚步声在窄巷中激起轻微回响,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穿出巷尾,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远处山坡上,一座土地庙的黑色剪影,沉默地贴在天幕下。

所谓土地庙,不过是荒坡上一间倾颓大半的土坯房。

里面的神像早已残破斑驳,蛛网横结。

但好处是墙壁足够厚实,只有一扇破窗对着荒草丛生的后院,位置偏僻,的确是个临时藏身的好去处。

残阳余晖从破窗和屋顶的漏洞斜射进来,形成几道昏黄的光柱,灰尘在光中飞舞。

谢临迈进庙槛后,目光上下一扫,打量了一番,轻“啧”了一声,倒是没急着坐下。

她先是寻了处背靠实墙,远离门窗的角落,用脚拨开碎瓦。

又脱下外衫仔细拂去地面厚厚的浮尘,这才侧身,勾了勾唇,对沈清宴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沈清宴安然落座,她才解下腰间皮质水囊,拔开木塞,自己还没喝,径直递了过去。

沈清宴接过,就着囊口浅浅饮了一小口,喉间微动,随即递回,面上依旧沉静。

江知意将这一连串动作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琉璃褐的眸子在昏光下微微一闪。

她没立刻开口,只等沈清宴饮罢,才很自然地转向谢临,嘴角露出个带着疲惫与讨好的笑:“那个,女侠……”

她声音有些干涩,“能否也赏口水喝?这一路追逃,嗓子都快冒烟了。”

谢临握着水囊,瞥了她一眼,没立刻答应,先看向沈清宴。

见沈清宴微一颔首,她才稍显不情愿地将水囊递过去,补了句:“省着点。”

江知意接过,也不客气,仰头大口喝了几下,才长长舒了口气。将水囊递还时,脸上疲惫化开,她笑着摇头:“真是小气,一口水还要先瞧沈大夫脸色。”

语气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笑意,巧妙地缓和着紧张气氛。

谢临一把抓回水囊,重新系好,哼了一声,没接她这茬:“水也喝了,地方也到了。江姑娘,现在可以慢慢谈了吧?江湖规矩,先报大名。在下谢临,道谢的谢,临别的临。”

她语带江湖气,算是正式通了名。

江知意正色拱手,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谢女侠,沈大夫。在下江知意,江流的江,知音的知,意会的意。今日蒙二位搭救,感激不尽。”

沈清宴微微颔首,言简意赅:“沈清宴。”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降。

谢临也不再绕弯,单刀直入:“江姑娘,你先前在客栈说,能帮我们找到上伏龙寺的门路,想必也听到了几句缘由。明人不说暗话……”

她朝身侧稳坐如山的沈清宴一扬下巴。

“我这位朋友,是回春谷乐胥先生座下高足,医术精湛,此番是为我奔波。我嘛,就是个四海晃荡的闲散刀客,师承不提也罢。”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自嘲:“前些日子走了背运,中了点阴损的毒,需得伏龙寺的赤阳参才能拔除根本。沈大夫仁心,不忍看我废了,才陪我走这一趟。如今寺里丢了圣物,风声鹤唳,硬求怕是连门边都摸不着。你既然说有门道,不妨摊开来,讲讲吧。”

她目光凝在江知意脸上,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缓缓道:“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合理上山求药的机会。”

江知意神色一整,敛去笑意,露出底下难得的认真:“谢姑娘爽快,沈大夫慈悲。”

她声音清晰了几分:“既然二位坦诚相待,在下也不敢隐瞒。我在四海商会谋生,司职情报账目分析。”

“四海商会”四字一出,沈谢二人目光有瞬间交汇。

谢临行走江湖,岂会没听过这名头?

那绝非寻常商号,更是渗透江湖经济与物流的血脉,四海商会暗掌漕运、盐铁、药材,乃至更不见光的交易,买卖可通鬼神。

而沈清宴端坐不动,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得更多些。

商会内部派系盘根错节,中立派、地方派、乃至被朝廷渗透的革新派,彼此倾轧。

这潭水,倒是越来越深且浑了。

沈清宴将目光从破窗外那点残存的天光上收回,落在江知意脸上。

她并未立即开口,只将一直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地松开,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

然后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堂里显得格外清冽:“四海商会,掌南北漕运,通天下货殖。其情报分析师,眼线遍布,地位不低。何以落得被自家执事追杀之境?”

她语速平稳,却精准点出了矛盾核心。

江知意嘴角扯了扯,笑容里透出无奈与一丝讥讽:“位子不算高,也碰不到要命的账本。”

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下,她接着说:“我……前些天无意间破译了一组通往凌风城淬玉轩的加密流水。用的是商会老账房们才懂的叠山码,这码几乎失传,几年前我因整理了一批陈年旧档,偶然识得。”

“凌风城?”谢临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她与身旁的沈清宴再次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那张浸水纸条上的字迹——“菩提已到凌风城……”谢临那双大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了悟,随即垂下眼睑,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江知意点了点头,留意到了那瞬间的眼神交换,但并未言明。

她语速因回忆和紧张感而加快:“账目表面是药材与玉器往来,但内核却古怪。”

“如何古怪法?”谢临问道。

江知意蹙起眉,那清秀的眉宇间拢起真实的困惑。

“那账本里,最大宗的支出名目是冰魄砂与火纹铜,这二者市价悬殊,用途更是南辕北辙,一个极寒,一个耐热。却都是按月稳定采购。还有一笔数目更大的款子,以修缮某处废弃王府为名目拨出,在账上转了几道手,最后也流进了凌风城几家门面不起眼的小店铺。”

她下意识地在这破庙里来回踱了两步,似乎需要借着走动来厘清思绪。

步子很轻,靴底摩擦着地面的浮尘。

声音在空旷中带着思索的回音:“我刚觉出不对,想再往下查,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住处被翻,私藏的账册副本不翼而飞!”

她在沈清宴面前停下,直视过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若非我素来谨慎,提前备下了几本足以乱真的假账混淆视线。又见机得快,提前一步溜出商会藏身地……此刻,二位见到的,恐怕已是某处枯井里一具面目模糊的沉尸了。”

谢临将江知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开口:“四海商会的总舵,没记错的话,是在澜州望海城,那可是东南边。从澜州一路“逃”到云沧州……”

她故意将“逃”字咬得清晰:“江姑娘这脚程,可真不近啊。”

谢临也是思索了一番后才开口的。

当今天下,九州格局分明。

中州居正央。北有翊州、朔州、幽州三州。翊州为平原入高原之界,与戈壁相接,民风剽悍。幽州地广人稀,兼有雪山,草原与荒漠。朔州则临北境,冬季苦寒,地势险峻,矿藏丰富。

西南青岚州,气候温润,盛产药材。回春谷便隐于其忘忧群山之中,正是她们二人所来之处。

东南溟沧州,多丘陵湖泊,气候湿润。正东方则是澜州,漕运与海运极度发达,商业繁荣,消息灵通。此外还有颍州,中原腹地,处中州与澜州之间。

而她们此刻所处的云沧州,正卡在中州与青岚州之间,北边那条隔绝中原的伏龙山脉,可不是轻易能翻过去的。

从最东边的澜州,到这群山环抱的云沧州……这岂止是“不近”。

江知意眼神往旁侧飘了一瞬,嘴角扯出个发苦的弧度:“一来,凌风城也在云沧州内,离账本的线索终究近些。我既已被卷进来,总得弄个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二来,穿过伏龙山脉便是中州,王朝腹地,四通八达。藏身也容易些。

谢临听闻“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想起自己方才思量,再看江知意这身体,她直言道:“你孤身一人,顶着追杀,若是真能穿过伏龙山脉,要么,武艺高强,要么,特别会逃命?”

江知意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命若纸薄,便只能多费些心思,躲得勤快些。”

沈清宴一直静听,此刻眸光微凝。“火纹铜……”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账目上,可描述过其性状?”

江知意回忆道:“附注里提过几句,色泽暗沉近黑,入手颇沉,但据说比同等大小的精钢要轻些。质地极硬且韧,耐高热,断口有细密叠纹。制作要求极高的精密机簧,或某些……特殊的兵刃部件。”

沈清宴袖中的手指,在旁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轻轻捻动着那枚藏在怀中的冰冷碎屑。

暗沉近黑、非金非铁、断口细密,几点特征隐隐咬合。

她面上未动声色,只将话题引回最初:“你既已知晓我等需求,是求药救命。方才所言种种,听来是商会内斗与一桩不明巨款流向。这与你所说的、能帮我们上伏龙寺求取赤阳参,有何关联?”

江知意精神一振,知道到了紧要处。

她稍稍向前倾身,那双琉璃褐的眸子在昏黄光线下,像被点亮的琥珀,闪着清晰而冷静的光:“因为那账目里,有一笔钱的源头,清清楚楚写着:伏龙寺,武院执事广智,香火捐奉。”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金额不小,可走账却故意绕了三家毫不相干的州府钱庄,最终同样消失在了凌玉轩。这位广智执事,在寺内职权可不低,分管部分采购与香火收纳。”

指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虚划了几道曲折的线,给二人模拟着资金流转的路径。

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沈谢二人脸上迅速扫过:“若我们能拿到他吃里扒外、勾结不明的证据,或许……就能跟他换一个好好谈谈的机会,比如,用闭口不言,换一味他职权内能够调用的赤阳参。”

她说完,微微抿唇。

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专注的兴奋,像匠人终于找到了榫卯最关键的那个接口。

谢临抱着手臂,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凉的土墙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主意听着倒是不错。可江姑娘,我们凭什么信你这一面之词?又凭什么要替你挡四海商会那不知深浅的刀子?”

江知意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坦诚道:“就凭我现在走投无路,而你们是我遇到的最有可能,且需要上山的人。我能做的。”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帮你们分析情势、规划最可行的路径、避开可能的陷阱。用我的脑子,换你们暂时的武力庇护和一个不至于立刻被发现的藏身之所,直到我们成功进入伏龙寺,各取所需。”

她随即补充道,语气郑重以示诚意:“我所言账目关键,待我们脱险后,可设法寻得旁证。眼下空口无凭,但我以此谋生,信誉便是饭碗,不敢虚言。”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

残阳最后的光晕从破窗斜射在她侧脸上,明暗分明。

她的目光扫过江知意清秀却神色坚定的脸庞,又转向一旁看似懒散谢临,最后落在她被衣物遮掩的左肩处。

“你伤势未愈,气血不宜妄动。”沈清宴的声音清冽:“确需有人筹谋,减少不必要的硬碰。”

她最终对江知意点了点头,“此计可。但如何上山?你可有计划?”

江知意眼睛一亮:“沈大夫是回春谷乐胥先生高足,这本身便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伏龙寺设有药王院,专研医理丹药,与天下杏林素有交流。据我所知,回春谷与药王院早年也曾有药材互通、方论切磋之谊。不如我们易容改装,以游历医师及眷属身份,递帖求见药王院首座,论道请教。此乃光明正大之途,合乎规矩,最不易惹人疑心。只要能进得寺门,接触到药王院中人,再设法探听武院广智的消息,便要容易许多。”

沈清宴垂眸思索。此计确实比谢临先前“硬闯”或“偷摸”的想法要稳妥得多。

她略一颔首:“此法可行。但在此之前。需先设法验证你关于冰魄砂或火纹铜流向的部分所言非虚。”

她抬起眼,目光如秤,量度着江知意的每一丝神情:“此事关乎根本,不可仅凭推断。”

谢临在一旁插话,她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眉头微蹙:“怎么验证?难道还要再潜回镇上去?”

江知意摇头:“不必麻烦,去寺里打听便是。冰魄砂价格低廉,随处可见,伏龙寺僧人修炼至阳功法,应当也会用它平衡疏导经脉。”

谢临闻言,目光转向沈清宴,似在确认。

沈清宴点头道:“当是如此。冰魄砂性寒质糙,确有此用。”

江知意这才接着说:“那便好。再给我些锅底灰、捣烂的草汁,寻些米粉。我随身带有明胶,可简单调制,稍改我们三人的容貌肤色。”

沈清宴略一思忖:“改容易装,确有必要。”

她目光扫过这四处漏风、尘垢满地的破败庙宇,“但在此之前,需先定下行止。”

谢临也跟着看了看破败的四周:“马车弃在镇口了,今夜我们宿在何处?”

江知意听到后,神色转为严肃,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沈大夫,谢姑娘,此事我须坦言。我们离开的客栈马厩里,留有商会的特殊暗记。追兵循迹找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此处虽偏,但若入夜后他们扩大搜索范围,仍不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提出基于安全考量的理性建议:“我的想法是,我们稍作歇息,我便为二位稍改容貌。然后趁天色未全黑,另寻一处更隐蔽的栖身之所,或干脆连夜往山林深处暂避,明日再绕路折返,依计行事。”

谢临抱着手臂,扭头看了看窗外正迅速被墨蓝吞噬的天色。

又回头瞥了一眼头顶可见稀疏星子的破屋顶,和四面漏风的残墙。

眉头蹙起:“连夜钻山沟?江知意,你是账房脑子,可我不是山猫变的。沈大夫也也不是铁打的,我……”

她没说完,但脸上分明写着“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几个大字。

那嫌弃,是针对这糟糕的环境,也不是特意为谁抱屈。

沈清宴平静地接过话头,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你的顾虑在理。但此时折返镇上或于山林盲目前行,风险未必更小。四海商会执事认得你,却未必识得我与谢临。他们首要目标是你,搜寻必有侧重。此庙荒僻,若我们小心掩藏痕迹,熄灭火光,他们未必能连夜搜到此处。”

她顿了顿,看向谢临几乎要皱成一团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决断:“今夜,就此凑合吧。追兵在侧,不宜再入险地。”

沈大夫的分析总是剔除了情绪,只剩下冷静的利弊权衡。

谢临听罢,抿了抿嘴,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却也最无奈的选择。

她不再反驳,但一想到真要在这脏兮兮的破庙里过夜,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把脸扭到一边,对着墙角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像,小声咕哝了一句:“……行吧,你说凑合就凑合。就是这鬼地方,连个干净的草铺都寻不出,真是……”

那神情像个被强迫咽下苦药的孩子,满心郁闷都写在了脸上。

末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就是委屈咱们沈大神医了。”

沈清宴将谢临这番生动无比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多言。

她只是探手入袖,指尖在内袋中微微一触,取出了个叠得方正的油纸小包。

用指尖捻开油纸一角,轻轻碰了碰谢临垂在身侧的手背。

触感微凉。

“给。”

谢临感觉手背一凉,疑惑地回过头。目光落下,看见沈清宴摊开的白净掌心里,那油纸包中,竟是几颗裹着糖霜、晶莹熟悉的蜜饯。

她愣了一下,抬头:“这……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记得自己只是某次喝药后,随口抱怨过一句太苦了,嘴里没点滋味。

沈清宴:“你去打听归来客栈时,顺路。”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谢临捏起一颗放入口中。

熟悉的、略显厚重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迅速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她看着沈清宴被暮色勾勒得格外清寂平静的侧脸,那股没由来的、对着破墙烂瓦生出的燥郁,忽然就像被这甜味浸润,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心底某处,泛起一丝细微柔软的涟漪。

除了那早死了的师傅,在这江湖里,再没人这样待过她。

什么顺路,什么正好。她心里透亮。

这分明是记挂,记挂她嘴里发苦,记挂她身上带伤。在这前路被堵死,后也无退路,只能窝在漏风破庙里的狼狈时刻。

这人没说什么“别委屈了”之类的漂亮话。只是递过来一点实实在在,能压住满口苦涩的甜。

“……多谢。”谢临低声道,这次声音里没了抱怨,只剩下很轻的,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

昏暗中,她那双总是藏着玩笑或锐利的黑色大眼睛,悄悄地弯了弯。颊边那对梨涡又浅浅地露了出来,像暮色里忽然闪了下的星子。

江知意在一旁,将这一幕无声的往来静静看在眼里。

她琉璃褐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了然与极淡的笑意,唇角也向上弯了弯。

她识趣地没有插话,直到谢临眉宇间的郁色彻底消散,神色重新变得松快,才适时开口,用一种轻松打破了沉默:“咳……那么,下一个难题,晚上这顿,如何解决?总不能真靠沈大夫的蜜饯过夜。”

谢临闻言,立刻恢复了精神,甚至带上了点跃跃欲试的神气:“你们在此,能自保片刻否?”她没提具体要做什么,但意思明确,要出去找食了。

江知意挽起袖口,露出腕上一只色泽沉黯的乌木手镯。

她手指在某处轻轻一拨,只听“咔”一声轻响,手镯侧面竟弹出一截寸许长的钢针。

“一点小机关,淬了点麻药,猝不及防,也能抵得一时。”她展示了一下,随即收拢,目光转向沈清宴,“沈大夫想必也有安排。”

沈清宴并未展示什么,只微微颔首:“可。小心为上,莫用内力,勿走远。”

谢临嘴角一勾:“那就行。我去去就回。”

说罢,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轻巧地一掠,没入庙外渐浓的暮色中。

谢临离开后,沈清宴与江知意也未闲着。

沈清宴取出随身带的驱虫避蛇的药粉,在庙内角落细细撒了一圈。

江知意则借借着火折子最后一点摇曳的光,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些深色粉末和一瓶凝露,开始调制简易的易容材料,并低声向沈清宴解释明日改妆的要点。

她将一种深褐近黑的粉末倒入掌心,又滴入几滴凝露,用一支细银签慢慢调和,动作专注。

她低声对沈清宴解释:“这是用几种矿物粉和植物汁液调的,干后色如风霜晒黑的皮肤,能稍改肤底色。”

“明日上路前敷上,再略改眉形,点些雀斑,粗看便能判若两人。沈大夫气质清冷,最好扮作寡言少语的游方医者,但谢姑娘眉眼太亮,需得压一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微弱的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动。

约莫两刻钟后,庙外传来极轻微的的脚步声。

谢临掀开挡门的破草席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夜晚山野的凉气。

她右手提着两只已剥洗干净、用柔韧树皮草草捆住的野兔,左臂下还夹着一小捆相对干燥的柴火。

“运气不坏,附近有个小溪沟。”她说着,将柴火放下,麻利地在庙堂中清出一块地方,架起柴堆。

跳跃的火光顿时驱散了庙内的阴冷与昏暗,也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生火,烤制,动作娴熟。

谢临显然精于此道,野兔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滴落火中,一股混合着焦香与肉香的浓郁气息,迅速压过了庙里原本的尘土与药粉味。

她全神贯注地转动着树枝,时不时从怀里摸出几片先前摘来的、揉碎了的香草叶子,手指一捻,均匀地撒在烤得金黄的肉上。

香气四溢。

烤好后,她稍凉了凉,便毫不犹豫地将那只更大更肥美的整兔,用洗干净的树叶托着,递给沈清宴。

江知意看着自己与谢临对分的另一只,个头小些,也略有些焦黑处,眨了眨眼睛,语气带了点调侃:“谢女侠,这分法……未免太偏心了罢?见者有份,平分秋色,不该才是江湖儿女的规矩么?”

沈清宴已将那只肥兔接在手中。

闻言,动作并未停顿,她用小刀利落地卸下一条肥嫩的腿,又将剩余的大半只兔身连同底下垫着的树叶,平稳地推回到谢临手边:“我脾胃弱,食不了这许多。”

她语气寻常,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谢临的偏心揽了过来,又妥帖地还了回去。

维持住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谢临看看着被推回来的肉,依旧热气腾腾的兔肉。又看了看沈清宴被火光映得暖了几分,却依旧平静的侧脸。

没说话,也没再推让,只低低“嗯”了一声,埋头吃起来。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颊,也映得她耳廓透出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江知意笑眯眯地看着这无声的往来,拿起自己那份,小心吹了吹,咬下一口。

眼睛微微一亮,真心实意地赞道:“外焦里嫩,香气入骨。看来跟着谢女侠,旁的不好说,至少这口腹之欲,是绝不会委屈了。”

她轻松带笑的话语,像一阵微风,恰到好处地拂散了方才那一瞬间略显凝滞的空气。

饭毕,柴火添了一次,火光渐弱,转为持久温暖的暗红。

三人轮流守夜。

在等待入睡的间隙,江知意靠着柱子,望着眼前明明灭灭跳动的火苗,忽然轻声开口:“四海商会的账,远不止我看到的那些。火纹铜的流向,结合冰魄砂……沈大夫,你们回春谷对药材特性最熟,可知有什么东西,需要同时用到至寒的冰魄砂和至坚耐热的火纹铜来炼制或承载么?”

沈清宴没有立刻回答,庙内传来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启唇,声音低沉而清晰:“物性相克亦相生。极寒与极热之物强行相融,若非为了炼制某种效力极猛、反噬也极强的霸道之物,便是需要一种特殊的容器来隔绝或疏导其力……此事,或许到了伏龙寺,见了广智执事经手的其他实物,方能窥得一二。”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破庙的土墙,望向伏龙山的方向。

谢临抱着她的不系舟,倚在另一面墙下,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睡着了。但她们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入了她耳中。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山野。

破庙外风声呜咽。

庙内一隅微弱的火光顽强地圈出了一小片暖黄安稳的天地,包裹着三个原本毫不相干,身怀秘密而又各有所图的女子。

江知意目光掠过沈清宴即便睡着了也依旧挺直如竹的背脊,又落在谢临即使放松也下意识按着刀柄的手上。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短暂同盟的珍视。

夜更深了,炭火渐成暗红余烬,只有庙外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穿行在荒草与断壁之间。

日更不请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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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