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这日清晨,山岚还未散尽。
沈清宴将一个不大的青布包递给谢临,里面是分装好的丸药和干粮,这几日赶制的。
沈清宴看着谢临仔细检查随身不系舟的刃口,皮鞘和系带,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此去路途不近,若遇寻常麻烦,招式足够应付。记住,内力至多动用三分,过之则牵动旧伤,前功尽弃。”
谢临将不系舟佩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一抽即出,闻言回头一笑,晨光恰好漫过她半边脸,梨涡浅现,眼神飞扬:“放心,沈大夫。就凭我这些年逃……咳,行走江湖的功夫,三分内力,七分招式,也够打发路上大多数不长眼的宵小了。” 她拍了拍刀柄,信心十足。
出谷时,沈清宴在前引路,穿过回春谷外围那些依自然地势布下的迷踪阵与无形药障。
小路迂回,忽而指向断崖,忽而没入深草,寻常人极易迷失,但她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院落。
谢临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四周看似寻常的林木与石堆,偶尔眼中闪过思索与赞叹。她果然信守着护持的承诺,将感知提到最高,但气海之内息沉静如古井,未起波澜。
一路平静。
直至她们身影彻底走出被阵法笼罩着的山谷范围,踏上通往官道的林间小径。预料中或可能出现的血煞门探子与埋伏,并未出现。
只有晨鸟啁啾,草木清香。
太顺了,过于顺利,反倒让空气里都仿佛绷紧了根若有若无的丝弦。
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多言,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山下远处,城镇轮廓在望,那里人流汇聚,是更好的藏身之所,也可能藏着未知的的危险。
第一日:车马慢行
马车是沈清宴在出谷后的第一个市镇雇来的,青篷布子洗的发白。
她对车夫只说去云沧州访友,沿途需平稳,不急赶。
谢临用未受伤的手掀开车帘,看了看那匹温顺的老马,又瞥了眼自己不能妄动的左肩。
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般缩回车厢:“沈大夫,照咱们这速度,游山玩水倒是正好。”
沈清宴端坐对面,正闭目养神:“你此刻的状态,最忌疾驰颠簸。”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碰。
谢临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找到舒服的姿势,懒洋洋的将背脊陷入微微颠簸的厢壁。
目光一时落在沈清宴沉静如水的侧脸上,一时又飘向窗外流转的景色。
她的话比在寂静山谷中更多了些,会忽然指着天边一团被落日烧得奇形怪状的云,或道路旁石缝中钻出来的一丛罕见的野花。
随口扯出某年某月在何处也见过这般景象,或者带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江湖轶事或地方怪谈。
沈清宴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或窗外某处虚茫的远山。偶尔极轻的“嗯”一声。
倒也奇怪,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并不让人觉得闷。
第三日:夜宿野店
连行三日,已远离西南湿润地貌,山势渐见雄浑。
二人夜宿在一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简陋客栈,孤零零的戳在官道岔口。
客栈是土墙,被风雨剥蚀得坑洼。
饭菜是看不清模样的糊羹,和硬得能磕牙的粗饼。被褥看着干净,摸上去还有些反潮。
谢临看着眼前粗粝的饭食和单薄的被褥,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没抱怨出声。
只是从自己的随身小包里,摸出个油纸包。
仔细打开,里面躺着几颗裹着厚厚糖霜,晶莹黏连的蜜饯,是临行前她自己在小镇悄悄买的。
她递过去,大大的眼睛闪着光:“沈大夫,来一颗?去去苦。”
沈清宴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一卷医书,闻言抬起眼,看了看那晶莹的果子,摇摇头:“过甜,腻喉生痰。”
谢临也不勉强,自己捻了一颗丢进嘴里,酸与甜在舌尖绽开。
她眯起眼,像只偷腥的猫儿:“你这人,活得也太对症下药了。”
夜里,她没言语,径直抱起铺盖,铺在紧靠门板的位置。虽未明言,但护卫之意明显。
沈清宴吹熄油灯之前,目光在她倚门而卧的背影间停留了一霎,未置一言,只轻轻“噗”一声,掐灭了最后一点光亮。
第五日:望见伏龙
地势陡然拔高,空气骤然变得清寒干燥。
远方天际,一条苍青色巨龙般的山脉轮廓横亘,撞入眼帘。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色,山腰云雾缭绕。
伏龙山脉,到了。
马车已无法上山,两人在一处唤作云沧镇的山脚小镇下了车。
小镇因伏龙寺香火与南来北往江湖客的人气,颇为嘈杂兴旺。
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的青石垒叠,檐角硬朗,风格与西南的灵秀截然不同。
街上人流摩肩,可见不少跨刀佩剑的江湖客。
更有一队队身穿褐色短打,步履沉实、目光精亮的伏龙寺俗家弟子穿行其间。
谢临一跃下车,立在街心,深吸了一大口这清冷干燥的空气。
连日车马,她胸中却是有些憋闷。
大大伸了个懒腰,她活动了一下在车上蜷得有些发僵的四肢,眼中锐利的神采如刀出鞘,重新点亮眸底。
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巅轮廓,轻声啧叹:“总算到了!这地方,光是看着,气势就压人一头!”
沈清宴抬眸望向隐于云雾中的山寺方向,目光沉静:“先找地方落脚,打听消息。”
小镇表面是人声鼎沸,叫卖喧嚣,人来人往,看似平静。
却隐约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像这高原稀薄而凛冽的空气,无所不在地渗透在每一道缝隙里。
她们二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洒脱不羁。
踏入这龙蛇混杂之地,恰似两颗质地迥异的石子,投入一潭表面平静的深水。
说着先找地方落脚。
但沈清宴与谢临入镇后,却并未盲目投宿。
起因是谢临用几枚铜钱和一脸“初来乍到”的好奇,从街边卖炊饼的老汉嘴里套出了话:“要打听事情嘛?去归来客栈啊!那三教九流,南来北往的,那消息啊,比镇上的驿马跑得还快咧。”
“最近这云沧镇里,来了不老少外地人哩,比过年时上山抢头香的人还多哟!两位姑娘家,看着文文静静的,夜里可莫要乱走,注意安全哈!”
老汉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好心地补了一句。
二人目光极快地一碰,各自心里都明了。
谢临一扬眉,脆生生应道:“多谢大爷好心!不过我嘛,可不是啥子文静姑娘,厉害得很哟!”
归来客栈。
四个字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关下有些褪色,边角漆皮卷起。
门槛却被各色靴履磨得光亮,空气里弥漫着酒菜味、汗味和一种紧绷的躁动。
大堂宽敞却显得略微拥挤,八仙桌几乎坐满。
有高声划拳的粗豪汉子,有窃窃私语的僧俗,有目光游移的独行客。
所有人的话题,或明或暗,都缠绕着“伏龙寺”与“龙骨菩提”几个字眼。
声音压得低,却更显暗流汹涌,那些破碎的词句飘在空中。
“菩提……当真丢了?”“寺内戒严……”“四海商会的人也在……”
沈清宴与谢临穿过这片让人耳内嗡嗡作响的密林,选了最里侧靠墙角的一张空桌。
方桌背后是实墙,左侧有一扇糊纸的木窗。
既可观察大门与楼梯,右手边不远,便是通往油烟弥漫的后厨与未知后院的侧门。
二人落坐,谢临拎起粗陶茶壶,看似随意烫洗着碗筷,耳朵却捕捉着四周零碎的低语。
沈清宴垂眸静坐,似在养神,但目光已如清风掠过水面,快速扫过全场。
正前方几个气息精悍、装扮体面,似商非商的汉子坐在中央,彼此之间眼神交换的频繁,引起了她的注意。
目光略微停留,最终视线还是落在斜对面,那靠着柱子独坐一隅的一位少年公子身上。
那少年身着月白色圆领绸衫,料子是暗纹的好绸,款式选的却是略显过时的宽大样式,松松罩在身上。
生得倒是极为清秀,皮肤是久居室内的白皙,眉形细长,鼻梁挺直。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比常人微微大些,是清润的琉璃褐色。
那少年公子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册旧书,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正执着一只粗瓷杯,举到唇边,却并不急着喝,仿佛只是用这个动作遮掩思索。
他的姿态看似松弛,可若细看,便能察觉,他肩颈的线条微微紧绷,双脚一前一后稳稳落地,执杯的右手纤细稳定,左手却始终拢在袖中,指尖似是若有若无的搭着什么硬物。
而面前的书本却是许久未翻一页,似是看得入了迷。
沈清宴与谢临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
倒是生得极为好看的,颇有些书卷气,只是为何要。
收回视线,谢临斟了杯茶推给沈清宴,自己也端起一杯。
声音在这嘈杂的底色中,状似不经意的响起:“这阵仗……伏龙寺怕是比我想的还热闹。人人眼里都冒着光,像饿了三天的野狗嗅到了肉骨头。”
她说着,嘴角却绽出笑意:“这倒有些意思。”
沈清宴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扫过她的仍显苍白的脸色,和在外衣里包裹严实的左肩。
“伤处还在渗血,”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骨头也没长拢。你是来治伤,还是来看热闹的?”
谢临被她这不轻不重的话一戳,倒也没恼。
她顺着沈清宴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仿佛能透过布料看见底下层层缠绕的绷带。
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谢临指尖沿着粗糙的杯口,慢悠悠地画了个圈。
她掀起眼皮,那对梨涡又浅浅的浮出来,带着点“我就这样了你能奈我何”的赖皮劲。
“那沈大夫说,我该怎么办?”声音压低,掺了点鼻音,她像抱怨,又像玩笑:“骨头是你接的,毒是你日日盯着清的。沈大夫,我这一身伤是好是歹,如今可是全听你发落了。”
她说着,又望向沈清宴,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就那么直直地,坦然地看过来。
甚至还配合着话语,极快地眨动了两下,长睫像蝶翼般扑扇。
沈清宴的目光在那双生动的,近在咫尺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虽知道是演戏,但或许是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坦然,和近乎耍赖的语气,让她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细微的凝滞。
她并非不识人间烟火的木石,只是习惯了以医术度量血肉,以药理揣度人心。
此刻这鲜活得过分的,带着温度与狡黠的靠近,像一滴滚水溅在冰面。
让她有些不自在。
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沈清宴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素白的手指圈着温热的粗陶杯壁,递到唇边,却没立刻饮下。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片刻眉眼,也柔和了她过于清冷的轮廓。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越过客栈嘈杂的人头,投向木窗外远处那截被云雾吞吐的苍青山脊。
声音如同杯中茶汤,沈清宴将方才那点无关的兴味悄然拨开,平稳地注入当下的话题:“赤阳参至阳,专克阴寒痹痛,乃伏龙寺武院至宝,用以抵御寒毒,锤炼筋骨,这你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可如今寺中丢失圣物,风声鹤唳,对外物必然看守更严。直接以伤患求药,恐连山门都难进。”
谢临收回了望着她的眼神,那点玩笑的神色淡去。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微响,声音不大不小:“硬闯不明智,寺里和尚不是吃素的。偷嘛……”
她又瞥了眼自己左肩,唇角扯了一下,淡淡叹了口气:“我眼下这半吊子身子,怕是连墙头都翻不利索。”
顿了顿,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却足够让有心人捕捉,“总得先摸摸底吧。寺里如今谁主事?哪位长老管着药库?又或者……”
她眼波微转,带点试探的亮光,缓缓道:“他们最近除了丢东西,还有没有更棘手的麻烦,是咱们这种路过的外人,恰好能‘帮上点小忙’,结个善缘的?”
这番话,一字不落,清晰地递进了不远处那位独坐的“少年公子”耳中。
他执杯的微微顿了一下,眼睫低垂,掩盖了眸中急速闪过的思量。
沈清宴与谢临进门、选座、低声交谈的全过程,都落在这位公子眼角的余光里。
他账本上的墨字一个也未入脑,全部的感知力都像无形的蛛网,早已悄然散布在身周三丈之内。
而正中央那几名气息沉厚,作商贾打扮,却彼此眼神交汇过于频繁的汉子,更是他重点警戒的对象。
当“赤阳参”、“求药难”、“需摸清寺内情形”这几个关键字跳入耳中时,瞬间打开了脑中某个预案。
他琉璃褐的眸子微微一动,心中飞快地权衡起来。
而在这时,中央那桌商贾中,几名商会执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忽然之间,那桌上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仿佛醉得厉害。
他踉跄两步,手中半碗浊酒意外脱手。划着弧线,直朝那公子面前摊开的旧书泼去。
酒液浑浊,来势汹汹。
这一下若是泼实,旧书尽毁,更能制造瞬间的混乱。
那少年公子,似是在对方起身时就已察觉,身体向内缩了半分。
就在那汉子肩胛肌肉绷紧、重心前移之际,他像是恰好被桌下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自然无比地低头俯身,像是去拾一方并不存在的汗巾。
整个上半身以最小的幅度,最快的速度向桌下微微一沉。
酒碗刚好擦着他束得整齐的发髻顶端飞过,“啪嚓”一声,在他身后地上摔得粉碎,酒渍四溅。
而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完全是意外巧合,甚至脸上还适时浮现出一抹受惊的茫然。
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碎裂和泼洒的酒液吸引。
而就在这视线交汇、心神微分的刹那,另一名一直沉默坐在侧翼的瘦削汉子也开始行动。
他袖口轻轻一抖,一道淬着暗光的短刺无声飞出,绕过桌腿板凳的遮挡,自下而上,精准狠辣地戳向少年公子因俯身而暴露的右肋!
时机毒辣,正是视线被阻的绝杀之机。
就在此时,谢临也动了。
从身材魁梧的汉子意外泼酒开始,她就在看着热闹。
酒碗碎裂、汁液飞溅的瞬间,挨着沈清宴坐着的谢临,偏了偏头,看着那片狼藉,鼻子皱了皱,口中轻啧一声。
跟身旁的沈清宴说,“啧,这酒泼人身上,味儿冲不说,洗起来才真叫麻烦。”
沈清宴端坐未动,闻言目光只淡淡地瞥过谢临看似专注看热闹的侧脸。
而在那瘦削汉子出手之时,她的动作比目光更快。
在凶徒肩头微耸,袖口波动的瞬间,她手中那根普通的竹筷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黄影,脱手疾射!
并非袭向对方持刺的手腕,那可能让毒刺脱手,误伤周围混乱人群。
而是算准了刺身轨迹,精准无比地打向短刺中段、力道最薄弱的那一点。
“叮!”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炸开!
竹筷的尖端,以微妙的巧劲,点中了毒刺侧面三分之二处。
那淬毒短刺猛地一颤,势头歪斜,“夺”的一声闷响,深深扎进了那少年公子身旁承重的硬木柱子里。
尾端兀自高频颤动,刃口距离他方才搁在桌边的衣袖,不到三寸。
那瘦削汉子出手未捷,倒也不乱,只将视线左右梭巡,似在寻那打断他偷袭的来处。
谢临早已转回身,趁那汉子张望时,飞快地朝沈清宴眨了下左眼,随即又板起脸,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同一时刻,沈清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扰,正欲举杯饮茶定神。
她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宽大的素袖如流水般拂过桌面。
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粉尘,借着这袖风,如同被无形之气牵引,飘飘悠悠,精准地落入了那桌商贾面前、那只还剩小半壶的烈酒壶嘴之中。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投向混乱中心。
“呃啊啊——!”“痒!骨头缝里痒!!” 惨嚎几乎在下一秒爆发。
那几名汉子同时像被滚油泼中,惨叫着跳起来,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脖颈手臂。指甲过处,皮肉立刻泛起大片骇人的红疹和抓痕,丑态百出,再顾不得其他。
大堂瞬间炸开了锅,惊呼、推搡、杯盘碎裂声混作一团。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与注意力被大厅那凄惨模样牢牢吸附的混乱巅峰,那少年公子也动了。
他没有看向救他的谢临,也没有惊慌四顾。
而是如同一条早已计算好退路的游鱼,身体贴着桌沿轻盈一旋,利用倾倒的板凳、惊呼站起的人群身体,以及那根扎着毒刺的柱子作为绝佳遮蔽。
用几个轻盈如猫,落地无声的错步,迅捷而悄然地滑至二人桌旁的空凳上,稳稳坐下,仿佛本就是他们同伴。
他坐下时,气息略有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但那双琉璃褐的眸子却依旧明亮,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只有高速运转、冰一般清醒的冷静。
“二位女侠,”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语速快而不乱,“江湖救急,烦请庇护片刻。”
谢临的手已然按在桌下不系舟的刀柄上,身体微微侧转,将新来的少年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的更内侧。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愈发混乱的大堂,对沈清宴低语:“惹上麻烦了……但看起来,不是冲我们来的。”
沈清宴抬眸,看了这“公子”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对这番变故和此人的到来,并不感到多少意外。
“这位姑娘,”她开口,声音同样平稳,“你待如何?”她一眼便看穿了那宽松男装下的纤细身材。
江知意的目光迅速在沈清宴沉静的脸和谢临按刀的手之间扫过,毫不意外自己的伪装被轻易识破。
她语速快而清晰,直奔核心:“在下姓江。方才援手之恩,铭记。”
她顿了一瞬,让接下来的话更有分量:“方才我已听到了,二位需要赤阳参,需上伏龙寺。”
迎上谢临审视的目光,她也不闪不避,只急迫道:“我对寺内近日情势,几位管事长老的权责脾性,乃至某些……不便为外人道的内部关节,恰好有些了解。或许,能帮二位出出主意,找到一个合理上山,并且有机会与真正管事说上话的门路。”
谢临的手仍按在刀柄上,身体保持着护卫的微侧姿态。
她眉梢挑起,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江知意的脸:“哦,这么好啊?听起来真不错。”她嘴角勾起一抹没有多少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地像猫儿,直接刺破那层交易的薄纱,“所以,代价是什么呢?”
江知意迎着那锐利的审视,眸子里是一片坦然的算计,没有丝毫矫饰或哀求:“很简单。带我离开此地,暂保安全。至于后面的事。”
她目光流转,却轻轻扫过沈清宴,“我们可以慢慢谈。这个交易,比二位此刻如无头苍蝇般在镇上乱撞打听,或冒险去闯那龙潭虎穴般的山门,看起来总要划算一些,对么?”
她没有哭诉遭遇,也没有立刻抛出所有底牌换取庇护,而是提供了一个二人当下最渴求,她也自信能部分兑现的机会。
好似将一场突如其来的求救,变成了一次冷静的价值互换。
有点意思,谢临勾起嘴角。
沈清宴与谢临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临眉梢的锐利化开些许,嘴角那抹弧度里,掺进了一丝对眼前人胆识与急智的欣赏。
沈清宴轻轻颔首。
看她点头,谢临松开按刀的手,“成交。”身体转回,那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意味,却仍带着警醒,“跟紧了哦。”
此刻,客栈大堂已乱如沸粥,那几名商会汉子凄厉的惨嚎和狼狈的抓挠吸引了绝大部分视线与议论。
三人同时起身,谢临当先开路,步伐稳健地走向通往后厨的侧门。
沈清宴极自然地轻扯了一下江知意的衣袖,指尖传来布料的微凉与对方瞬间会意的紧绷。
江知意立刻紧随沈清宴身侧,半步不落。
她们三人,借着弥漫的油烟,穿梭奔跑的伙计身影,以及堂中的混乱惊呼作为掩护。
迅速穿过侧门,身影没入后方那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走廊。
转眼便消失在外间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青石后巷阴影之中。
沈大夫为什么要救小江呢?一定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一定不是因为利益交换对吧(思考ing)。
那沈大夫当时为什么要救小谢呢(思考 11111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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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