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山里走,林冠越密。
阳光被枝叶切得细碎,地表的腐叶积了足有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透着一股捂久了的霉湿气。
青灵没走地下,她嫌烂泥里的气味脏。
她贴着粗糙的树皮,在离地丈许的枝杈间游走。
刚刚为了救那老头,绞杀土蝮蛇耗了她不少体力,体内的灵液运转都慢了。
眼下得赶紧找个隐蔽又带点灵气的地方歇一阵。
她吐着信子,捕捉风里微弱的气味。
忽然,信子尖尝到一丝熟悉的腥气。
是同类的味道。
不止是同类,那股气味顺着血肉往里钻,带着点天生的亲近。
她细细一辨,认出这是她破壳时,同一窝沾着的气息。
青灵暗金色的竖瞳微缩,当即调转方向,顺着气味无声滑过两根横藤,落在一片生满青苔的乱石坡上。
底下是一截被雷劈空了的老柏树根。
此时树洞口正堵着一团灰褐色的毛球。
那是只体型不小的山貂,爪子尖锐,正弓起背,冲洞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狭窄的树洞深处,盘着一条比青灵还细一圈的小青蛇。
小蛇鳞片暗淡,身上已被利爪挠出了几道血口子,正强撑着昂起头,张大嘴发出虚弱的嘶嘶声。
山貂本就是捕蛇的好手。
它耐心地在洞口左右横跳,试探着小蛇的攻击距离,只等猎物耗尽体力,或是按捺不住扑出来,一口就能咬断它的脊椎。
青灵盘在上方三米高的树杈上,冷眼看着。
若是寻常的蛇,这会儿早悄悄溜了。
山貂天生克蛇,动作又快,哪怕青灵被灵液淬炼过身子,正面对上也没十足的把握。
在这深山里,受伤基本就等同于没命。
可她没走。
上辈子做人的孤寂,加上这辈子成天在烂泥里冷血求生,让她对“同类”两个字生出了点执念。
小青蛇的嘶叫声越来越弱,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山貂眼中凶光一闪,后腿猛地蹬地,灰色的身子直直射向树洞。
就在它腾空跃起,视线死死盯住洞内猎物,后背完全敞开的那一瞬,青灵动了。
她没弄出半点动静,一尺半长的身子像骤然松弦的满弓,带着破空风声,从树枝上直坠而下。
山貂直觉极准,在半空猛扭过头想调转方向,可已经晚了。
噗的一声闷响。
青灵精准砸在山貂颈后,两颗钢针般的毒牙狠狠扎进了它颈椎骨的缝隙。
这一下力道极大,借着下坠的势头,直接把山貂死死砸翻在地。
山貂凄厉地惨叫出声,身子瞬间反卷,利爪疯了似的往青灵身上乱抓。
青灵没有躲闪,而是将淬炼过后的皮肉力量彻底爆开,身子死死缠住山貂的前肢和脖颈,越勒越紧。
同时毒腺大开,致命的毒液顺着牙管毫无保留地注入对方血肉。
利爪在青灵新换的暗青鳞片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虽没能把她开膛破肚,却也留下了几道极深的白印。
青灵忍着疼,绞杀的力道不减反增。
十息之后,山貂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毒液麻痹了它的神经,随着最后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这只山林杀手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
青灵松开身子,喘息了几下,甩了甩发酸的尾尖,转头看向树洞。
洞里的小青蛇还在发抖。
它看着地上死去的天敌,又看看体型大了一圈、满身凶气的青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它实在太弱了。
鳞片上全糊着泥和血,干瘪得像根一折就断的枯藤。
青灵缓缓游过去,停在洞口。
她没露半点攻击的架势,只是探出头,轻轻吐了吐信子。
风里,同一窝的血脉气味交织缠绕。
小青蛇愣住了。
它还没开灵智,但野兽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眼前同类身上那股护雏般的善意。
它迟疑片刻,终于大着胆子,一点点从树洞深处游了出来。
两条青蛇的脑袋轻轻碰了碰。
碰上的瞬间,小蛇就像抓着了救命稻草,紧绷的身子猛地一软,直接顺着青灵的脖颈游了上来。
它极其熟练、甚至带着点死皮赖脸的劲儿,把那道满是伤口的细长身子紧紧贴着青灵的鳞片盘绕起来。
蛇本来是凉的,但青灵刚经历完搏杀,体内灵液滚烫。
小青蛇像是隆冬里找着了热源,脑袋死死埋进青灵盘起的缝隙里,怎么都不肯退开。
青灵低头看着这条细小虚弱的同类,心里暗暗觉得麻烦。
一边算计着多张嘴得平白多费多少精力,身子却稳稳停在原地没动。
尾巴尖还极其自然地往里卷了卷,把小蛇往自己身下拢了拢,随这小东西贴着自己取暖。
从今天起,你就叫小青了。
她不会说话,只在心里给它安了个名字。
深山老林里危机四伏,孤身一条蛇要防的死角太多。
青灵心里门清,自己需要歇息,需要时间去炼化灵气,有个警觉的同类在旁边放哨,能省去不少提心吊胆的功夫。
既然重活一世,想修一条通天大道,就不可能永远当一条躲在烂泥里单打独斗的孤蛇。将来真要成事,总得有自己人。
青灵用尾巴卷起地上的山貂尸体,拖进宽敞的柏树洞里。
小青蛇像个甩不掉的挂件,寸步不离地跟着贴了进去。
这地方够大,不仅能遮风挡雨,里头还残存着山貂的骚气,短时间内不会有别的野兽敢来触霉头。
青灵盘在了树洞最深处最干爽的位置。
小青蛇很懂规矩,没往中间凑,而是乖乖盘在入口处。半截身子藏在阴影里,半截露在外面,主动当起了放哨的差事。
青灵安顿下来,从树洞另一边的豁口探出头去。
眼前视野豁然开阔。越过这片乱石坡,下方不再是灌木丛,而是一道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深谷。
浓厚的白雾在谷底翻滚,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灵气远比外围浓郁得多。
那里才是这大山真正的腹地。
青灵眯了眯暗金色的竖瞳。
她收回视线,瞥了一眼洞口那条正全神贯注放哨,还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的小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