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世,我是个旁观者——震惊于一个小沙弥,竟能把一条清规戒律,生生修成一种本能反应。
信仰是什么?
信仰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也不是跪拜时的祈求,那不过是用一生在心中一笔一划刻下的坚信。它不是一时兴起的感动,也不是随波逐流的盲从,而是当全世界都告诉你“可以变通”时,你依然选择坚守的那条路;是当无人监督、无人知晓时,你依然不肯逾越的那道心底的线。
有沙弥刚出家时,法师告诉他:“沙弥十戒中的最后一条‘不持生像金银宝物戒’,你能不能持?不能持就方便好了!”
他说:“我要持,我要受十条戒。”
法师说:“好,很好!那你就受吧!”
自那以后,他再没碰过钱。
有一天,他要出门去,就去拿衣服要换,他不知道里面有钱——是别人暂放的。手刚碰到,那钱竟然“啪”地一声,跳了一尺多远,他吓了一跳,说:“我没有动它呀!”
旁观这一幕,我觉得这是神话,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但后来细想,此非神异,实乃心之所凝、信之所至也。
钱自动跑掉,便是心里那道无形之堤产生了作用。立了誓的人,遇到诱惑,本能就会产生力量去防非止恶。就像堤防,平时不见其功,境界现前,自能拦住洪水。
沙弥立誓之际,存至诚恳切之心,此一念清净之信,便如种子入土,日生日成,终成坚固之堤。平日看似无用,然当境界现前——手将触钱之际,此堤便自起作用于刹那。钱之弹跳,非外力所为,乃其心之久熏成习、信念内化于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也。
由“一念之信”至“身心本具”,其间大有功夫在。盖初持之时,如逆水行舟,念念用力——此时道义是“我要守”的教条;持之日久,如顺水推舟,不假造作——此时道义是“我已安之”的习性;至于积习成性、化性为心,则道义便不再是外加的规条,而是身心本具的自觉。沙弥之于不捉金钱戒,始守之于戒,终化之于心,其间功夫,正是此理。
而世间之事,又何止于此?
屈原忠而见逐,行吟江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非不知阿谀取容可以苟全,乃心中理想之坚、家国之忧已成不可移易之信念,故宁赴湘流,葬于鱼腹,而不易其节。
玄奘西行,孑影孤征,沙漠中五天四夜滴水未进,犹发“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之誓,非不畏死也,乃求法之信已深植于心,外境之苦不能夺其志。
李时珍二十七载跋山涉水,遍历名山,“或一物而辨之终日,或一证而思之累月”,亲试药性,遇险无数而志不稍移。非不知安坐医馆可得温饱,乃济世活人之信念使其以苦为甘。
此三人者,所信不同,而其所以成则一:皆以一生心血浇灌心中之信,使其由一念之微而成参天之木。信之所在,心之所安;心之所安,生死不能移,荣辱不能夺。世人见其成就,或以为天纵之才,或以为时代之功,而不知其根本,在于心中有一份坚不可摧的信仰。
或问:何以一念之信,能生如此大力?
盖人之言行,皆由心主。心若散漫,则随境流转,今日信之,明日疑之,终无所得;心若专一,则如百川归海,日积月累,能穿石裂山。沙弥不捉金钱,初不过一念之决,然日日持之,月月守之,年年如是。一念便成一志,一志便成一力,一力便成一境。至其极也,此信便不再是“我要守”的戒律,而是“我本如此”的天性。信仰之终极,亦在于此——它非外在的规条,而是生命的自然。当信仰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持戒便不须强为,行道便不假思索。
讥信仰为弱者寄托者,不知真正的信仰,实为强者之抉择。弱者随波逐流,何曾有过坚守?强者方能在万众喧哗中独守一心,在漫漫长夜中独行其道。非信仰使之弱,乃弱者无此信也。观沙弥之一念持心,屈原之九死不悔,玄奘之万里孤征——孰弱孰强,不辩自明。
世人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却不知真正的“信”,是能让虚无变成实有、让柔弱变成刚强的力量。它像一粒种子,种在心田里,用一生的时间去浇灌、去守护,最终会长成参天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让我们在人生的风雨中不致迷失方向。
所谓信仰,不过是用一生刻下的坚信。
刻进心中的,终将成为心的一部分;心的一部分,终将化为生命的自然。
《持心》
一念持心不染尘,
戒光如炬照红尘。
万法由来心所现,
信深行久自成真。
(注:事见《戒学浅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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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