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旅行中常见而令人烦躁的时刻,他们走错了路,杵在稠密的人群中,进退两难,狭小的空间和闷热的空气让人迫切地想要离开。
有人费劲地从林青云旁边挤过,李霁山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到怀里,温声道:“我们往前吧。”
李霁山冷静平和的声音抚平了她因为带错路而生出的一点愧疚,她点点头,按照导航的指示走出拥挤的人群。
人群逐渐稀疏,视野再度开阔起来,新鲜清凉的空气涌入肺部,林青云长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看样子有时候也不能全看经验。”她耸耸肩,半是自我调侃半是抱歉道。
李霁山含笑道:“这是新的经验。”
一个悖论,林青云被逗笑,露出两个酒窝。
“不用自责,走天桥是我们一起决定的,应该怪导航才是。”李霁山悠悠道。
“有道理,等回酒店我要向平台反馈这个问题,”林青云戳了戳手机,语气柔和下来,“不过也不算亏。”
她调出刚才的合照,脚步轻快起来。
她几步走到李霁山前面,轻巧地转过身,白色的裙摆在空中扬起,“如果没走错,就没有这张照片了!”
李霁山笑意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恋人为那张合照兴奋不已,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喋喋不休。
“嗯,我们很幸运。”
“你说那个阿姨会不会也是摄影师?”
“说不定呢。”李霁山牵着倒着走的林青云的手,一边应着她的话一边看着她背后的路。
“要是每个路人都有这样的拍照技术,我们摄影师可就要失业了,”林青云俏皮道。
李霁山失笑。
林青云看他笑得眉目舒展,宛如春风拂面,终于丧失了倒着走的兴趣,转身回到他身边。
“很快就要到了呢。”
“嗯。”
到达宽窄巷子时正值日落时分,橘黄的光线将古朴的灰墙染上温暖的色调。游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人群的喧哗显示出节日的热闹来。
她新奇地左看右看,拉着李霁山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挂着许多把撑开的油纸伞,伞柄整齐地垂下,宛如伞的森林。此处行人不多,安静时让人有种不知古今的恍惚感。
她顿时两眼放光,示意李霁山站在中间,她给他拍照。
李霁山穿着灰色的外套站在伞下,体态优雅,眉目沉静,顺从地听从她的指示回眸,露出一点清淡的笑意。
林青云按下快门,将瞬间定格成永恒。
她拍到满意的照片就想拉着李霁山继续往前走,却被他扣住手指。
她回过头,对上李霁山看着她相机的视线。
“让我来给你拍照吧。”
她一愣,很快又笑起来。
“好啊。”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开衫,清新自然。她模仿着李霁山刚刚的神情回眸,却总是不得要领。她于是放弃浅笑,转而自然地扬起嘴角,露出牙齿和酒窝来。
“很漂亮。”李霁山说。
很简短,却也因为简短而显得像是脱口而出的真心。
她笑得更灿烂了。
“拍好了,”李霁山放下相机,笑着说。
林青云蹦跳着走到他身边,凑过去看显示器,然后就被照片里的人的美貌冲击,愣在原地。
她竟不知自己笑得如此明媚,青春洋溢,简直像是来拍旅游宣传片的。
她尖尖的下巴抵着李霁山的肩膀,就这么把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末了,她费解地看着他,“你这么会拍吗!”
李霁山笑起来,眸光流转:“耳濡目染。”
她眯了眯眼睛,“你以前怎么没提出来给我拍……”话里满是遗憾。
他将相机交还到她手上,温和道:“那时候年纪太小,太害羞。”
林青云一怔。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你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你,更不用说给你拍照了,”他顿了顿,“后来终于可以自然地看着你的眼睛,但我总归不是你,没办法做到给喜欢的人拍照不脸红,因为怕被你看出来,所以我就一直没提。”
这是他漫长青春期里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
林青云看着他绯红的耳垂,想起以前非常偶尔的时候,她会拜托李霁山给她拍照。他那时总是迅速按下快门,然后便将视线移开。拍出的照片也总是差强人意,不能说很好,但也不至于再拍一遍。
她那时光顾着看照片,竟然没发觉李霁山的不自然。
她弯起眼睛,调侃他:“那怎么今天又主动提出来给我拍。”
“你很喜欢这里,不留下照片太遗憾。”他垂眸看着她,温柔道。
出了巷子,两人又在一些店铺里看了看。天色渐晚,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两人逛完主要的景点,便坐地铁回了酒店。
火锅余威犹在,回来后两个人都跑了几趟厕所,不过好在还没有到要吃药的程度。
第二天,两人先去了杜甫草堂。草堂里游人不少,却因为空幽的造景而显得安静。林青云和李霁山走了一圈,只觉得缥缈的诗句忽然变得具体可感,文化积淀深厚的草堂自有一种让人内心安静下来的力量。
看过了红墙幽篁,千年银杏,林青云有些感慨。她像是借由这些亘古不变的事物,短暂窥见了前人的生活。
我们和千年前的先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这样的感受忽然变得非常强烈。
林青云和李霁山玩笑道:“我要是成都人,肯定办一张杜甫草堂的年卡,有事没事就进来逛一逛。”
她在草堂里拍了许多张照片,还拜托一个看着面善的爷爷给他们拍了合照。
出了草堂,他们去一家网上评价很好川菜馆吃了午饭。这次林青云多留了个心眼,特意点了一些看上去不怎么辣的菜。
最后一顿饭吃得非常愉快,李霁山还特意记下了一道菜的名字,准备回杭城就复刻。
下午他们去了望江楼公园,好好感受了一下成都的城市气质。
在成都的这两天,林青云能明显感受到的一点是,成都多茶馆。所以在公园里看见能喝茶的地方时,她便兴奋地拉着李霁山坐下,点了两杯茶。
在他们的头顶,高大的树木参天蔽日,阳光被茂盛的树冠阻挡,只在地上投下婆娑树影。来喝茶的成都人民很多,大多姿态悠闲,聊着闲散的天。大爷和大妈们更是优哉游哉,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们着急担忧的事。
林青云抿一口茶水,发出满足的喟叹。
在她身旁,李霁山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这才是生活嘛。”她慢悠悠道。
“你已经要融入他们了。”李霁山说道。
于是林青云在椅子上摊得更松散了些,朝李霁山眨眨眼睛,“这样会不会看起更像成都人一点?”
李霁山笑着点点头。
“感觉成都的气氛好松弛哦。”
“而且地形很平坦,很适合生活。”
“你说,我们在这里待一个下午怎么样?”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还有去春熙路走走的安排。可坐在江边的茶馆里,吹着凉爽的风,感受着成都人民的闲适,她便不想走了。
李霁山喝完一口茶,琥珀色的眼睛明亮而润泽,他点点头,“我刚刚也想说这个。”
一拍即合。
于是两人点了瓜子,边嗑瓜子边聊天,在茶馆慢悠悠地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
用林青云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简直像成都人民一样会享受生活。
用李霁山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简直像是来度假的。
“像度假一样旅游。”林青云磕完一颗瓜子,笑着说。
不过第三天的行程就不像度假了。
因为去九寨沟和黄龙风景区很远,所以两人报了一个旅游团。
凌晨五点半,两人便坐上了去往九寨沟的大巴。
最开始,因为兴奋,林青云一直看着窗外。她看着大巴驶出市区,驶离平原,穿过河流,进入山区。
高耸的山峦将公路衬得像是一条纤细的腰带,核载50人的大巴更像是一只蚂蚁。宏伟的自然力将人类的造物衬得极渺小,像是万年尺度上的一颗砂砾。
看着看着,景物逐渐单调起来,困意袭来,李霁山将她一点一点的脑袋扶到他的肩上,温柔道:“睡吧。”
林青云便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再醒来时,大巴已经靠近映秀,导游讲起了国人共同的伤痛——汶川大地震。说起这些时,车厢里很安静,大家或者在看导游,或者望着窗外严重山体滑坡的山峦。导游从地震的发生讲到映秀的重建,从天灾的破坏力讲到群体的坚韧。
从伤痛中站起的映秀人民啊,我衷心地希望你们幸福。
她垂下眼睫,在心中默默这样想。
像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李霁山摸了摸她的头。
大巴每行驶两小时休息二十分钟,林青云醒了睡睡了醒,终于捱到了午饭的时候。一车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餐厅,导游事先委婉地说起地区口味差异问题。林青云听着导游热情而微妙的语气,不以为意。她一心想着吃饭,还对藏区的食物抱有极大的好奇,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觉得可能会清淡些。
然而,当宛如工业革命前的产物一般的菜品被端上餐桌时,全桌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粗犷的做菜风格。
李霁山看着清淡如水的骨头汤和里面那根毫无切割痕迹的大骨头,眉头不自觉地抽了抽。
一个小朋友默默放下了手上的筷子。
一位女士默默从背包里拿出了罐头。
“其实……我的厨艺还不错,对吧?”林青云戳戳自己碗里切得极其大块的南瓜,小声道。
李霁山点点头,随后站了起来。
她茫然地看向他,“你要去洗手间?”
李霁山:“刚刚看到外面有推销蘑菇酱的,我去买一罐。”
她的眼睛终于再度亮起来。
但想到他们还要在藏区待两天……
“买两罐吧。”她诚恳建议道。